李去疾看着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合适的云会出现的。”
锦鱼愣了一下，看着天上那几缕薄得可怜的云丝：“可天上这些云……老爷您不是说，这种云根本没用吗？”
“淡积云。”李去疾打断她，目光依旧盯着天空，“只要没太大风，会逐渐发展壮大。我这几天每天都在观察，这些云虽然还是少，但确实在变大变多。”
她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地问：“这么说，皇帝这次祈雨肯定能成功？”
她心里转了个弯。要是成功了，皇帝用的可是自家老爷的法子。这人情，可就大了。
李去疾却摇头，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云是在发展，但速度很慢。按照我的推算，这三天，恐怕很难形成足够大的浓积云。”
锦鱼脸上刚升起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那怎么办？报纸上说，皇帝要受不少苦。草鞋走十几里路，脚都磨破了，还要在太阳底下晒三天……这要是下不了雨……”
她忽然想起话本里那些昏君的故事。
明明是自己的错，非要把责任推给别人，甚至迁怒无辜。皇帝要是祈雨不成，会不会……会不会怪罪到老爷头上？
锦鱼越想越慌，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老爷，要不……要不您去找一下马大叔？让他跟解释解释，说这几天云层不合适……”
“不用。”李去疾打断她，把茶杯递给锦鱼，“三天不下雨也没关系。只要皇上按照报纸上公布的流程，坚持完成三天的祈雨仪式，就算过了好几天才下雨，他也赢了。”
锦鱼接过茶杯，完全不理解：“为什么？皇上都受那么大罪了，结果还不下雨，百姓不得骂死他？”
“人心。”李去疾转身看着她，难得有耐心地解释，“人人心里有一杆秤。大部分人其实都明白，不可能皇帝祈雨就一定下雨。但皇帝只要做出了足够的诚意，百姓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住。”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像当今皇帝这样自虐来求雨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就算这三天不下雨，只要皇帝坚持做完，等过几天云层合适了再一降雨，百姓自然会觉得是皇帝的诚意感动了上天。”
锦鱼眨眨眼，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真的一个都没有？”
“类似的有，但不多，而且差得远。”李去疾想了想，“比如宋太宗赵光义。北宋淳化二年大旱，赵光义多次祈雨不成，下了一道诏令，说再不下雨，‘朕将自焚，以答天谴’。”
锦鱼倒吸一口凉气：“那他……真烧了？”
“口头上说说而已。”李去疾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真自焚？他舍不得。那诏令下了没几天，就下雨了。赵光义立刻撤回了诏令，还说这是上天被他的诚心感动了。”
锦鱼松了口气，又问：“那有没有真做的？真受苦的？”
“南宋宁宗算一个。”李去疾回忆了一下，“他遇到旱情，会‘露祷清禁，引咎责躬，就是在宫廷里露天祈祷，自我检讨。还有‘食不御珍’，不吃好东西，生活极其简朴。有几次甚至连续好几天只吃素食，喝白水。”
“那不是和当今皇帝一样了？”锦鱼眼睛亮了，“都是真心实意地受苦。”
“差得远。”李去疾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宋宁宗是在宫里露天祈祷，四周有宫墙遮挡，有近侍伺候，累了能随时回殿休息。当今皇帝是穿草鞋走十几里路，然后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山川坛上，对着烈日暴晒三天。宁宗是不吃珍馐，但粗粮也是精心准备的，不会太难吃。当今皇帝吃的是真正的麻麦菽粟，和百姓吃的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又加重了语气：“最重要的是，宁宗做这些，百姓看不见。当今皇帝做这些，百姓全能看见。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山川坛周围取消禁区，百姓想看就看。这才是真正的诚意。”
锦鱼恍然大悟，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只要皇上坚持做完，就算不下雨，百姓也不会怪他。”
李去疾点点头：“所以，只要皇帝坚持做完这三天，就算不下雨，百姓也会记住他的诚意。等过几天云层合适了，再一降雨，百姓自然会觉得是皇帝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到那时，最近那些四处流传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锦鱼听得直点头，脸上的担忧总算散去了一些，但又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
“可万一……万一一直不下雨呢？万一云层一直不合适，或者……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呢？”
李去疾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回答道：“你觉得可能吗？这些云在发展，只是慢了点。再说，就算京城这边不下，凤阳那边呢？旱情这么大，朝廷肯定会在多个地方进行人工降雨。只要有一个地方成功了，皇帝就赢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坚定：“而且，按照往年的规律，这个时节应该快要有一场雷雨了。就算没有人工降雨，自然降雨也快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锦鱼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那就好。老爷您真厉害，连天上的云都能算出来。”
李去疾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天，转身往屋里走：“行了，别担心了。皇帝这次，稳赢。”
锦鱼跟在后面，心里却还在想。
自家老爷这次帮了皇帝这么大的忙，皇帝会怎么报答呢？
……
傍晚时，第一日祭祀结束。
没有雨。
这个结果很快传遍南京城。
“皇上晒了一天，没下。”
“天上一点像样的云都没有，怎么下？”
“你替皇上找理由有什么用？没雨就是没雨啊。”
“可皇上是真心的啊，你们没看见，他脚都走破了，脸晒成那样，嘴唇都裂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上午，真的……真的心疼。”
说这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声音有些哽咽。
他是个挑夫，常年在码头干活，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钱的，没钱的，当官的，做生意的。
可他从没见过哪个当权的，能像当今皇帝这样对自己狠。
“真心有什么用？”旁边有人冷冷地接了一句，“天不下雨就是不下雨。”
“再看明日吧。”有人试图打圆场。
“明日若还没有呢？”那个冷冷开口的人又问。
这句话在人群里散开，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没人敢接。
有人开始动摇了。
原本还觉得皇帝有诚心，现在开始怀疑，诚心到底有没有用。
“我看啊，皇上是真心，可老天爷不认啊。”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慎言。”旁边立刻有人提醒。
“我说错了吗？皇上都拼成这样了，天还是不给面子。这说明什么？说明……”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那人挣脱开来，脸涨得通红：“我又没骂皇上！我就说一句实话，皇上诚心是诚心，可老天爷要是不认，那也没办法啊！”
周围的人沉默了。
因为这话，虽然不中听，但好像……也没错。
也有人更坚定了。
“我信皇上。”一个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就冲着他今天受的那些罪，我信他是真心为咱们百姓的。老天爷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对，再等等。”旁边有人附和，“说不定明天就下了呢。”
“就是，皇上都这么拼了，老天爷总得给个面子吧。”
可这些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人心在这一天里，开始分裂。
有人信。
有人疑。
还有人，已经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夜幕落下，山川坛外的百姓走了很多，但来的更多。
有人点起了灯笼，远远望着坛上。
有人带了干粮和水，准备守一夜。
还有人从城外赶来，就为了亲眼看看，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坛上过夜。
“你说，皇上会不会半夜偷偷回宫？”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应该……不会吧？”
“那可说不准。半夜了，谁看得见？”
“咱们不是在这儿看着吗？”
“隔得这么远，你能看清？”
这些窃窃私语，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元璋仍旧留在坛上。
夜里的风凉了些，可他白天晒得太狠，现在浑身都像在发烫。
脚底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块，一直按在伤口上，一刻不停。
近侍端着伤药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请求:“陛下，至少让奴婢给您的脚上点药吧。这样下去……”
朱元璋摆手，声音沙哑:“不用。”
“陛下……”近侍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咱说不用。”朱元璋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让百姓看着。让他们看清楚，咱没有偷偷回宫养伤。也没有躲在暗处偷偷处理伤口。”
他顿了顿，又道:“把灯火点亮，点得再亮一些。让外面的人能看见坛上。让他们看清楚，咱一直在这儿，没有离开半步。”
近侍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这是要让百姓看见，皇帝真的在坛上过夜，没有偷偷溜回宫里。
近侍跪了下去，声音哽咽:“是。奴婢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坛上，皇帝坐在草席上，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和坚韧。
近侍眼眶一红，赶紧转身离开。
很快，山川坛上的灯火更亮了。
火把、灯笼，把整个坛台照得通明，亮如白昼。
远处的百姓能清楚地看见，坛上坐着一个穿布衣的身影。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真的没走。”有人低声道。
“皇上真的在坛上。”
“他真的没回宫。”
这些话在人群里传开，带着一丝惊讶，更多的是震撼。
王婆子也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拉着男人，坐在远处的空地上，看着坛上那个穿布衣的身影，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你说，明天会下雨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她家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摇摇头:“不知道。”
“可皇上都这样了……”王婆子声音哽咽，“他脚都破成那样了，还不回宫，就坐在那儿……这要是老天爷还不下雨，那……那还有天理吗？”
她家男人叹了口气，握住了她的手:“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
他停了一下，又道:“但我信皇上是真心的。就冲着这份真心，我觉得老天爷会给面子。就算不是明天，就算不是后天，早晚会下的。”
王婆子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也信。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皇帝。真的……真的是好皇帝。”
周围有不少人听见了这话，纷纷点头。
“是啊，好皇帝。”
“这样的皇帝，咱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就算不下雨，我也认了。至少皇上尽力了。”
可就在这些声音响起的时候，人群的另一边，也有不同的声音在传播。
白莲教的人混在人群中，看似闲聊，实则不断对周围的人进行暗示。
皇帝有诚心。
可天不认。
天罚来了，不是诚心能挡的。
……
夜色更深了。
山川坛上的灯火依旧亮着，像一盏不灭的明灯。
朱元璋坐在草席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是百姓点的。
他们在看着自己。
看他会不会偷偷回宫。
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坚持。
看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做戏。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疼。
脚底疼，脸上疼，嘴唇疼，浑身都疼。
每一处疼痛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在战场上熬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朱重八了。
可他不能倒下。
也不能露出一丝软弱。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
他朱元璋，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