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看着自己的丈夫,咬了咬嘴唇,手指攥紧了衣袖。
她想劝。
只要朱元璋蹲下来把草鞋脱了,抖一抖,这事就解决了。
可她知道劝不住。
这点路,这点苦,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他在意的不是自己疼不疼,而是百姓看不看得见。
马皇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跟着的百姓。
那些人站得远,但一直跟着队伍往前移动,眼睛都盯着这边。有的踮着脚,有的伸着脖子,还有人专门爬到了路边的矮墙上。
这一路,不只是走给上天看的。
更是走给这些人看的。
只要朱元璋中途停下来整理草鞋,哪怕只是蹲下来拍一拍脚上的土,一定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皇上中途歇脚了”——这六个字,就足够白莲教编出一百个故事。
马皇后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陪着走下去。
她看着朱元璋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如今正用另一种方式,在和天意、和民心、和那些躲在暗处的妖人作战。
……
太阳还没出来,有人本来只是看热闹,看着看着,就沉默了。
皇帝没有坐轿。
也没有让人扶。
草鞋踩在路上,一步一步,真走。
一个老人忽然合掌,嘴里念了一句:“皇上保重身子啊。”
这话声音不大,却传了出去。
旁边年轻人愣了一下,小声道:“刚才有人还说皇上是作秀。”
老人瞪他:“作秀能走这么久?你去走一个试试。三伏天,草鞋,十几里地,你试试?”
年轻人不吭声了。
……
朱元璋继续往前走着。
四更天的凉意逐渐压不住身体的闷热。
粗布衣裳贴在身上,开始有些湿。
朱元璋感觉脚底已经被那颗碎石子磨破了。
起初只是刺痛,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
后来,刺痛变成了火烧。
每走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就从脚心直冲脑门。
有湿热的东西渗出来,黏在草鞋里,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朱元璋感觉到了。
他知道脚破了。
可他不能停。
也不能蹲下来看一眼。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不能变。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朱元璋走得稳,走得直,没有一丝犹豫。
额头也出了汗。
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流,滴进眼睛里,咸涩刺痛。
朱元璋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
近侍几次想上前,都被朱元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是我朱元璋自己选的路!
也是朝廷现在必须走给百姓看的路。
人群里,那个白莲教的汉子盯着朱元璋的脚,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看见了。
皇帝的草鞋边缘,已经有暗红色的痕迹渗出来。
那是血。
一开始只是一小点,后来慢慢扩散,在草鞋边缘晕开一片。
汉子心里一沉。
这个朱重八,是真的在拼命。
不是做样子。
是真的在用自己的身体,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样的皇帝……
汉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他原本以为,皇帝不过是走个过场,撑不了多久就会找借口回宫,或是让人帮忙。
可现在,脚都开始流血了,还在走。
汉子看着朱元璋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慌。
若是皇帝真能坚持三天……
若是三天后真的下雨了……
那他们白莲教散播出去的那些话,就全成了笑话。
不行。
得想办法。
汉子压低了帽檐,转身钻进了人群。
……
百官没有跟着朱元璋一路走。
中书省和六部官员按安排,分往京城各处祠庙代为祷告,穿青衣角带,斋戒办公。
不少人心里松了口气。
不用去山川坛晒三天,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有官员表面肃然,心里却在盘算,三日后若不下雨,奏疏该怎么写。
天意难测。
陛下诚心已至。
灾情仍需户部赈济。
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总能凑出一篇体面文章。
也有人真急。
凤阳是皇帝老家,那里若乱,谁都别想安稳。
崔亮站在山川坛外,看着朱元璋一步步走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他原本也觉得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可皇上真穿着草鞋走到面前时,他那点“做戏”的念头反而没了。
做戏做到这个份上,也不是谁都有毅力和本事做到的。
而且,崔亮看见了。
皇上的一只草鞋,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不只是边缘,连鞋底都有血迹渗出来,在地上留下了一小块浅浅的红色印迹。
崔亮心里一震,立刻跪了下去。
“臣崔亮,恭迎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
日头升起来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朱元璋坐在草席上,按礼部定好的流程祭告天地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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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没有漂亮话。
说皇帝自省,说凤阳百姓受旱,说朝廷已开仓调粮,说清丈所得隐田税粮就地赈济,说奸商囤粮必诛,说妖言惑众必查。
百姓听不全,却能听见几个最要紧的词。
开仓。
退田。
赈济。
这些词比什么祈雨辞都管用。
远处有人听着听着,忽然骂了一句:“那些占田的真该死。”
旁边立刻有人接:“皇上要是真把田退回来,我给他磕头。”
王婆子擦了擦眼睛,低声道:“我看皇上脚都破了……鞋上都是血……”
她家男人也红了眼眶:“这样的皇上,哪儿找去?”
角落里,一个低低的声音又响起:“田能退,雨呢?脚破了又怎么样?不下雨,还不是白瞎?”
几个人下意识看过去。
说话的人已经低头走开了。
可这话,还是扎了一下。
是啊。
皇帝再拼命,老天爷不下雨,又有什么用?
人群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午时以后,天热得厉害。
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朱元璋坐在日头下,脸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落,布衣都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他的脸晒得通红,像涂了一层胭脂,嘴唇也干裂了,裂口处渗出细细的血丝。
脚上的伤口在日头的炙烤下,疼得越发厉害。
那种疼不是一时的刺痛,而是持续不断的灼烧感,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块,一直按在伤口上。
朱元璋咬着牙,一声不吭。
朱标送来的饭很简单。
麻、麦、菽、粟。
没有精细点心,没有冰饮。
朱元璋接过来,当着礼部官员和远处能看见的百姓吃了。
粗粮硌嗓子,干得难以下咽。
每咽一口,喉咙都像被砂纸刮过一样。
可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吃得不快,也没有多说一句。
直到吃完才喝了一口水。
水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那口水就像一滴水落进了炭火堆里,瞬间就被蒸干了。
百姓那边的议论声变了。
早上还有不少人是来看稀奇的。
到了这会儿,许多人已经笑不出来了。
“皇上真晒啊。”
“这日头,我站一会儿都受不了,他坐了一上午了。”
“他要是回宫歇会儿,咱们也不知道吧?”
“咱们这么多人,一直在看着,怎么不知道?而且你看,皇上连伤都没处理,脚上还流着血呢。”
“那倒也是。”
张屠户忽然开口:“我信了。”
旁边有人问:“信什么?”
张屠户看着坛上的朱元璋,声音有些哽咽:“我信皇上是真心为咱们百姓的。”
他顿了顿,又道:“就冲着这份心,老天爷也得给个面子。”
可天上没有云。
只有几缕薄得可怜的白云,从远处慢慢飘过去,连遮日头都做不到。
那些云薄得像一层纱,在蓝得发白的天空上,几乎看不见。
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心里没有慌。
只是烦。
老天爷偏偏要在第一日给他难看。
但没关系,我就耗个三天!
朱标也看见了天。
他知道今日不会有雨。
这比不知道更难受。
若是不懂人工降雨,他还能盼一盼,还能在心里祈祷“说不定真能感动上天”。
现在他懂了,反而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看着父皇坐在日头下,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布衣上全是汗渍,脚上的血迹已经把草鞋染成了暗红色。
朱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原理。
可百姓不懂。
百姓只会看,皇帝这么拼命,天还是不下雨。
到时候,那些白莲教的妖言,会更加肆无忌惮。
百姓不会听你解释什么叫“没有合适的云层”。
百姓只会看结果。
下雨了,就是皇帝感动了上天。
不下雨,就是天罚来了。
就这么简单。
……
与此同时,李去疾的小院里。
李去疾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锦鱼端着茶走过来:“公子,喝口水吧。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
李去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抬头看天。
“锦鱼,你看今天的云。”
锦鱼抬头看了一眼:“很少啊,而且都是薄薄的,一点都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李去疾点点头:“嗯。这种云,人工降雨也没用。”
他停了一下,又道:“按报纸上说的,皇上应该从昨晚就开始祈雨仪式了,但今天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锦鱼有些担心:“那怎么办?皇上都去祈雨了,要是这几天都不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