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皇上真要穿草鞋走去山川坛?”
“报纸上都写了,还能有假?”
“报纸上写的事多了,哪件能全信?皇帝是什么人,真能顶着三伏天晒三日?”
“你这话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我又没骂皇上。我就说一句,这事要是真办成了,我服。”
应天府里,这段时间最热闹的不是米价,不是清丈,也不是凤阳旱灾。
是皇帝祈雨。
《大明生活日报》连续几日把祈雨流程刊了出来,写得清清楚楚。
四更天出宫。
不乘车舆。
不骑马。
穿布衣,踩草鞋,步行至山川坛。
三日不回宫,不遮阳,不铺锦褥,吃粗粮,夜宿坛上。
这几行字,直接把京城百姓看精神了。
有人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是不信皇帝会祈雨,而是不信皇帝会这么折腾自己。
皇帝在老百姓心里是什么?
坐金殿的。
吃御膳的。
一声令下,千万人脑袋都得低下去的。
这样的人,会穿草鞋走十几里路?
会在大太阳底下晒三天?
酒肆里一个挑夫把报纸拍在桌上,嚷嚷道:“要是真走,我明儿不干活了,我也得去看。”
旁边有人笑他:“你去看皇上受罪?”
挑夫脖子一梗:“什么叫受罪?这叫看真章。今年旱成这样,已经好久没下雨了。皇上要是真能这么走一趟,至少说明他心里有事。”
“心里有事有什么用?”角落里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天不下雨,走断腿也没用。”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桌上安静了一下。
没人接。
因为这话不好反驳。
百姓最怕的不是皇帝作秀。
最怕的是皇帝都做到这份上,天还是不下雨。
菜市里,卖菜的王婆子一边称菜,一边问对面摊位的张屠户:“听说皇后和大皇子也会去?”
张屠户放下手里的剔骨刀,擦了擦手:“报纸上说了,礼制内陪着,不能替皇上走路。”
“那还行。”王婆子叹了口气,“我家那口子昨儿个还说,皇上这是做样子给咱们看。我啐了他一口——做样子也得真做啊,这三伏天,晒三天试试?”
“行什么行?”旁边买菜的一个汉子忽然开口,“皇上晒三天,咱们就能有雨了?”
几个人立刻扭头看他。
那汉子意识到自己说重了,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皇上不好。我是说,天意难测。”
这四个字,这几日出现得最多。
不说皇帝坏。
不说朝廷错。
只说天意难测。
听着像是谨慎,其实像一根细针,扎在人心里。
王婆子没再接话,低头继续称菜。张屠户也转身去剁肉。
那汉子拿了菜,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他走得很快,拐过两条街,钻进一处偏僻的院子。
院子里坐着几个人,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神色却透着一股子阴沉。
“怎么样?”为首的中年人问。
那汉子点点头:“话都散出去了。百姓心里虽然敬着皇上,但对天意这事,还是发虚。”
中年人冷笑一声:“发虚就对了。让他们看着,皇帝再怎么折腾,天不下雨就是不下雨。到时候,咱们的话,他们自然就信了。”
“万一……万一真下了呢?”旁边有人小声问。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下?这都旱了快两个月了,哪来的雨?就算真下了,那也是咱们白莲教圣母显灵,跟那朱重八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低低笑了起来。
……
朱元璋知道京城也有白莲教在暗中捣鬼。
都尉府密探这几日送来的密报,一封比一封厚。
白莲教的人知道这里是京城,不能明着骂朝廷骂皇帝。他们混在茶摊、码头、城门边,专挑人多的时候说这种话。
皇上诚心是诚心。
可天罚不是诚心能免的。
朝廷赈灾是赈灾。
可雨不下,地还是裂的。
皇帝走去山川坛很苦。
可老天爷未必看得见。
朱元璋看完密报,把纸往案上一扣,脸色冷得吓人。
他从不怕别人骂他。
但百姓信的从来不是大道理。
百姓信眼前。
眼前没水,嘴上说什么都虚。
朱标站在旁边,低声道:“父皇,火囊云霄辇已经备好了,只是这几日……”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他:“只是什么?”
朱标咬了咬牙,终于开口:“这几日未必有合适云层。儿臣这几日一直在看天,京城上空的云,都是那种薄薄的丝云,根本不符合条件。”
他知道人工降雨的原理。
没云就是没云,不是诚心能解决的。
可他也知道,百姓不懂这些。
百姓只会看皇帝祈雨三天,下没下雨。
如果不下,那些白莲教的妖言,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朱元璋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所以第一日更要让他们看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标一怔。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看清楚咱怎么走,看清楚咱怎么晒,看清楚咱不是坐在宫里等老天爷赏脸。”
他停了一下,又道:“传旨,祈雨三日,取消京城宵禁。百姓要看,就让他们看。山川坛周围,不设禁区,只要不妨碍祭祀,让他们看个够。”
朱标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祈雨。
这是把皇帝自己摆到天下人面前。
成了,威望直冲天上。
不成,至少也要让百姓亲眼看见皇帝在承担。
朱标心里发紧。
他从来知道父皇狠,可这一次,父皇是对自己狠。
“父皇……”朱标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劝父皇不要这么拼?
可不这么拼,白莲教的话就会压过朝廷的声音。
劝父皇等云层合适再祭祀?
可旱情等不了,民心更等不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标,声音放缓了些:“标儿,你跟着李先生学了这么久,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事,不是等条件合适了再做。而是先做了,条件才会慢慢合适。”
“咱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百姓看见,朝廷没有放弃。皇帝没有躲在宫里等天意。”
“至于雨……”朱元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只是早晚的事。”
……
四更天还没到,宫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禁军、都尉府密探和地方军士早早排开,隔出御道,却没有驱赶远处的百姓。
这本身就让百姓惊了。
往常皇帝出行,闲人躲都来不及。今日倒好,军士只拦不赶,甚至有人站得远了,还能踮着脚往里看。
“真让看啊?”
“别挤,刀在那儿呢。”
“我就看看皇上长什么样。”
“你看得见吗你?”
“看不见也得看。”
人越聚越多。
官员、商贩、挑夫、妇人、老人,全都挤在道路两侧远处。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攥着报纸,还有人专门从城外摸黑赶来。
王婆子也来了,她拉着自家男人,挤在人群里,脖子伸得老长。
张屠户带着两个儿子,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块布,准备给自己擦汗用。
那个白天在菜市场说“天意难测”的汉子,也混在人群里,眼神不时扫过周围,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场祈雨还没开始,已经像一场审判。
审的不是百姓。
是皇帝。
宫门打开的时候,人群忽然静了。
先是一队禁军走出来,然后是几个太监。
接着,朱元璋走了出来。
粗布素服。
草鞋。
没有车舆,没有马。
马皇后和朱标在礼制允许的位置随行,近侍和护卫压着距离,不敢越过分寸。
百姓先是没反应过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看上去真不像他们想象里的皇帝。
没有满身龙袍。
没有金光闪闪。
甚至脚上的草鞋,看着跟乡下老农穿的也没什么两样。
过了几息,远处才有人压着声音道:“真穿草鞋啊。”
“那真是皇上?”
“废话,谁敢冒充?”
“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王婆子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真是布衣……真是草鞋……”
她家男人也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皇上也太……”
朱元璋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议论声。
他没有转头。
他只是稳稳往前走。
刚开始,路不难走。
草鞋踩在地上,脚底有些硌,但还能忍。四更天的风里带着凉意,汗也没立刻下来。
朱元璋甚至觉得轻松。
他年轻时什么路没走过?
草鞋算什么。
可走出一段后,他就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皇帝的路,和当年逃命打仗的路不一样。
当年累了能骂,疼了能停,实在撑不住能坐在地上喘口气。
今日不行。
今日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他不能快到像在逞强,也不能慢到像在撑不住。
他要走得稳。
要让百姓看见他是自己走的。
更要让那些混在人群里的白莲教妖人看见。
咱朱元璋不是嘴上说说。
草鞋底子薄,似乎有一小块碎石子卡了进去,硌得脚心生疼。走了不到半里地,朱元璋就感觉脚掌像被针扎一样。
他脸上不动声色,步子依旧稳。
可朱标看在眼里。
他看见父皇走路的姿势,已经和刚出宫时不一样了。
每一步落地,父皇的脚掌都会微微顿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朱标心里一紧,下意识想上前搀扶。
朱元璋察觉到了,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别过来。”
朱标停住了。
马皇后走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朱元璋的背影。
她嫁给朱元璋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现在一定很疼。
但他不会说。
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