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灰色医用胶布一圈圈缠在指尖,边缘早就被琴弦磨透,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林小柒咬着下唇,右手捏紧拨片,在一把没插电的木吉他上重重扫过。
沙哑的和弦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
这里原本应该是体育场的VIP休息室,现在墙皮大片剥落,四周堆满了用废铁皮和隔音海绵胡乱拼凑的吸音板。
空气里混杂着防锈油、臭氧和陈年烟草的味道。
“嘶——”
小柒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停下动作,甩了甩有些痉挛的左手,冲着旁边抱怨:“不行了不行了,斯利姆,我这几根手指头都快五分熟了,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一个将近两米高的竹竿骷髅靠在破沙发旁,骨头手指夹着半截永远燃不尽的烟卷。他叫斯利姆,乐队的贝斯手。
斯利姆走过来,伸出惨白的指骨在琴颈上点了点。
“别娇气,丫头。你刚才C和弦按得太轻了。”斯利姆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这是《Requiem for the Deaf》(聋人安魂曲)的副歌段。你弹得像个在学校应付考试的学生。手指头得往下压,得让弦切进你的肉里!你不往死里弹,怎么挡住外面那些石头怪物?”
小柒撇了撇嘴,把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凑到嘴边吹了两口凉气,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锯钢筋嘛,我懂。”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住琴颈,迎着渗血的伤口死死按下,拨片狠狠刮过琴弦。
刺耳的金属颤音在逼仄的房间里炸响,带着一股粗糙的颗粒感。
“这就对了!”
不远处的废旧铁桶后头,鼓手布默咧开没有嘴唇的下颌骨,发出两声怪笑。
他是个少了一条腿的强壮骷髅,手里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汽车排气管,在铁桶上敲出震耳欲聋的底鼓节奏。
“就这个劲儿!千万别掉拍子!”布默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节奏不能断,你手底下一慢,外头那帮听歌的家伙活动不开,马上就得被白雾冻成冰棍!让他们动起来!”
“我没慢!我脚都快抖抽筋了!”小柒大声回了一句,跟着布默的鼓点,一遍遍重复着那段极其消耗体力的狂躁和弦。
一曲弹完,小柒大口喘着气,把沉重的【心跳混响】电吉他竖在腿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她的目光顺着琴弦往下,落在那块灰白色的琴桥骨片上。
掉进这个鬼地方已经好久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在锈骨街的天台上,自己硬顶着满天的红光和摇篮曲死命扫弦。
后来脑子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就彻底没了知觉。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台、红圈、育幼院全没了。
四周冷得刺骨,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惨白浓雾,以及夜晚寂静无声的废弃街道。
还没等她理清状况,街角阴影里就爬出了十几头没有五官、浑身像石膏一样的畸形怪物。
小柒当时根本没地方躲。被逼进死胡同的时候,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抡起吉他,不管不顾地对着那群怪物狠扫了一记强力和弦。
也就是那一记和弦,救了她的命。
吉他琴桥上的那块灰白骨片,在接触到这片死域的空气时,爆发出了一阵极具穿透力的诡异震音。
音浪不仅把前排的石怪震散了,还穿透了重重浓雾。
不到三分钟,一辆挂满尖刺和破铁皮的改装重卡轰鸣着撞碎了巷子口的砖墙。
斯利姆和布默从车斗里探出身子,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小柒连人带琴拽上了车。
主唱公爵当时盯着她手里的吉他看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用干枯的指骨轻轻摸了摸那块琴桥。
公爵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这是老杰克的味道。没想到这老伙计居然还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老杰克,是他们这支“终末过载”乐队第一任的主音吉他手,之前死在了外头的白雾里。
在这座死气沉沉、每天都在绝望中等死的避难所里,音乐是唯一能让空气震动、把白霜从皮肤上震落的武器。
而小柒,不仅带着老战友的信物,更是一个活生生、热腾腾的新人。
她没被这帮长相骇人的骷髅老炮吓哭。
缓过劲来后,这丫头反倒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泥,拍着胸脯问他们乐队还缺不缺吉他手。
在漫长绝望的岁月里,小柒那股天生讨喜的乐天劲儿,成了这个地下室里少有的活气。
她会给斯利姆编排瘦骨仙的笑话,会跟着布默瞎敲铁桶,硬生生把这帮快要被时间熬成灰的老骨头,重新点燃了那么一点火星。
正因为这样,公爵他们毫无保留。
公爵正站在一台拆开的功放机前,用钳子把两根短路的铜线死死拧在一起,回头冲小柒招了招手:
“行了,吉他先放下,过来摸两把键盘。”
“又来?”小柒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把木吉他靠在墙角,走到那台拼凑起来的破旧合成器前。
为了让她能彻底顶替老杰克的位置、甚至比老杰克活得更久,这帮骷髅完全是在拿填鸭式的疯狂手段操练她。
吉他、架子鼓、甚至发声的嘶吼技巧,恨不得把所有的保命底牌全刻进她的肌肉记忆里。
“这首《White Noise》(白噪音)的前奏,你得用这台机器起头。”公爵站在她身后,骷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出一段沉闷、压抑的低音和弦。
“听好这个频率。”公爵指了指琴键,“今晚要是再碰上那种能把声音吃掉的大家伙,吉他没用。你得把键盘的低音推到最大,用低频去震它们脚底下的水泥地,让它们站不稳。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柒双手放上琴键,跟着公爵的指法,开始一遍遍找肌肉记忆,“我说,你们这是打算把我培养成全能乐手啊?以后一个人就能开演唱会了。”
“废话,我们都是死人,就你一个身上还有热乎气儿。”公爵拍了拍她的肩膀,“多学点,在这鬼地方死得慢。”
练习枯燥且漫长。
地下室里没人喊停。在这里,不需要吃饭喝水,但只要一停下来,那种属于雾之国的冰冷死气就会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只有不断地制造动静,让脑子跟着旋律转,才能保住最后一点自我。
小柒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指尖的血痂裂开又凝固,合成器的琴键上沾满了她暗红色的指纹。
她靠在发烫的功放机箱上,胸口微微起伏。
在这个不辨方向的死人坑里待了这么久,很多时候,小柒会觉得自己的记忆像被外头的白雾洗过一样,越来越模糊。
但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会在脑子里重新清晰起来。
她记得王老爹叼着烟斗骂骂咧咧的样子,记得李飞在黑市里吹牛不打草稿的德行,还有阿异哥那张无论遇到多大麻烦都波澜不惊的脸。
他们还在外头。
小柒咬了咬牙,重新握紧手里的拨片。
她不知道这地方是哪,也不知道怎么出去,但她不能放弃。
只要她还能弹得响这把琴,只要她还活蹦乱跳的,总有一天能活着走出这场大雾,再见他们一面。
“当、当、当。”
头顶那根贯穿承重墙的生锈消防管道上,突然传来三声极具节奏感的沉闷敲击。
这是留在地表放风的暗哨发来的信号。
地下室里的四具骷髅同时停止了动作。
公爵一把拔下破铜线上的测试夹,反手抄起旁边那根用钢筋焊死的麦克风架,厚重的军靴重重踩在水泥地上。
“太阳下山了。”
公爵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那双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带上家伙,接线。该去叫醒外头那些死人了。”
斯利姆将那把沉重的贝斯挂在脖子上,布默把两根大腿骨揣进兜里,单腿蹦着推开了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铁门。
小柒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心跳混响】,大步跟在他们身后。
穿过狭长的球员通道,两侧的景象让小柒握着琴颈的手微微收紧。
宽阔的地下走廊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百上千具惨白的骷髅和半石化的幸存者。
他们披着旧时代的烂夹克和破工装,平时为了躲避白天的怪物,全都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此刻,看到乐队走出来,这条死寂的长廊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空洞的上下颌骨疯狂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
几千根骨头用力摩擦、敲击着墙壁和铁管,这是属于这帮死人最狂热的欢呼。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道,随后浩浩荡荡地跟在乐队后头,涌向地表。
走出球员通道,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市立露天体育场。
草坪早就化成了黑灰。看台外围,几十辆重型废土卡车和工程吊车首尾相连,焊死成了一道高耸的钢铁防风墙。
体育场正中央,几十个集装箱拼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两侧,一人多高的重型音箱和扩音喇叭像小山一样层层叠叠地垒到了半空。
三台老旧的工业柴油发电机摆在集装箱后方。
几具强壮的骷髅冲上去死命摇动启动杆。伴随着几股浓烈的黑烟喷出,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躁的电流顺着手腕粗的黑色电缆涌入舞台。
堆成小山一样的音箱阵列上,几百盏红蓝交替的射灯瞬间爆亮,将半个体育场的夜空硬生生撕开。
小柒站在舞台右侧,抬起头。
体育场上方,盘踞着一片翻滚的紫黑色铅云。
云层压得极低,里面窜动着暗红色的干地雷,却没有一滴雨落下来。
看台外围,浓稠的惨白大雾像活物一样堆积成一堵几十米高的绝壁。
在那片死寂的白雾深处,隐约能看到十几条粗如烟囱的石化节肢在缓慢爬行,云层上方甚至飘过巨大如沉船般的畸形阴影。
公爵一脚踩上舞台边缘的返听音箱,将沉重的麦克风架狠狠砸在铁皮地板上。
小柒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连接线“咔”地一声插进吉他接口。
她抬起厚重的军靴,重重踩下面前那块掉漆的重度失真效果器。
“嗡——”
一股尖锐刺耳的吉他啸叫声顺着十几个超大功率功放,在体育场上空炸开,震得地上的碎石子跟着一齐发抖。
后方,鼓手布默的双腿化作一团残影,密集的双踩底鼓像重机枪扫射一样轰然砸响。
斯利姆粗暴地扣弄着粗大的贝斯琴弦,低沉的声波仿佛能直接共振人的内脏。
狂暴到极点的死亡金属前奏,化作实打实的冲击波,瞬间席卷全场。
公爵双手死死攥住麦克风,巨大的骷髅头颅向后仰起,爆发出一阵撕裂喉管般的咆哮:
“Cold iron! Dead flesh! Choking on the white ash!”
(冷铁!死肉!被白灰呛住咽喉!)
“We spit on the face of your quiet death!”
(我们朝你那死寂的脸上吐唾沫!)
伴随着这声暴虐的嘶吼,台下几千名幸存者彻底陷入了癫狂。
这群平时缩在地下室里不敢出声的家伙,此刻双眼猩红。
人群在体育场中央默契地从中劈开,留出一片空地,随后在重音落下的瞬间,两侧的人墙像两头发疯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一起!
死墙(Wall of Death)!
沉闷的骨肉碰撞声在台下接连响起。
有人肩膀脱臼,有人鼻梁被撞碎,鲜血混合着脏水糊在脸上,却没人停下。
他们嘶吼着、推搡着,在场地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冲撞池。
伤痛刺激着神经,狂飙的肾上腺素让血液重新沸腾。
那些原本攀附在他们皮肉上的灰白冰霜,在滚烫的热汗和鲜血冲刷下,迅速融化蒸发。
几千人身上散发出的体温和暴躁情绪,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热浪穹顶。
“Break the ice! Feed the fire!”
(击碎冰层!喂食烈火!)
“Scream it out, tear the shroud!”
(嘶吼出声,撕裂尸布!)
小柒的指尖在琴弦上拉出残影。拨片狠狠刮过琴弦,指尖磨破的鲜血渗进木头里。
这把【心跳混响】电吉他,将她心底求生的念头成百上千倍地放大。
她弹奏出的每一个失真和弦,都在空气中激起一圈淡红色的音波涟漪。
这些音波混合着台下的热浪,狠狠撞在看台外围那圈惨白的雾墙上。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爆出滚油泼水般的“滋啦”声。浓雾被音浪硬生生削平、逼退了十几米,根本无法寸进。
雾气深处的怪物似乎被这挑衅般的噪音激怒了。
一头身高十几米、长着人类躯干却顶着个巨大生锈电视机的怪物,迈开两条粗壮的石化长腿,直接从看台上方跨了过来。
它那双灰白色的石手扒住集装箱边缘,试图将一台正在轰鸣的主音箱砸碎。
“FUCK THE SILENCE!!!”(去他妈的死寂!!!)
公爵发出一声长达十秒的长啸。
小柒眼神发狠,左手在琴颈上猛地向上一推,食指死死扣住高把位,右手发疯般地轮拨。
一段极度尖锐、刺耳的吉他Solo冲天而起。
高频的失真音浪如同实质化的电锯齿轮,精准地切在那个电视人怪物的石化手臂上。
怪物僵硬的外壳表面瞬间产生剧烈的高频共振,“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密集响起。
伴随着布默最后一下重击铜钹的爆音。
“砰!”
怪物那条粗壮的石化手臂承受不住声波的撕扯,当场如玻璃般炸成漫天白色的石粉,哀嚎着退回了翻滚的浓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