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躁的电流顺着手腕粗的黑色电缆涌入舞台。
小柒站在舞台右侧,军靴死死踩着掉漆的失真效果器。右手捏紧拨片,机械般地疯狂扫弦。
她的身体在这里虽然只是意识体,但那种深入灵魂的撕裂感却无比真实。
虎口早就震裂了,幻化出的鲜血顺着指缝甩在拾音器上,化作一缕缕红色的光粒消散。
小柒死死盯着自己发颤的手指,牙关咬得发酸。
疼,像是有钝刀子顺着指甲盖往肉里死命地挑。
但她不敢漏掉哪怕半个拍子。
头顶这层罩子全靠他们的琴弦和底下这群活人的情绪一起撑着。
只要旋律一断,红色的光膜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外面的白雾瞬间就能把所有人吞进去。
不能停。还得再快点。
三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喷吐着浓烈的黑烟,机身在铁皮底座上剧烈发抖。
沉重的底鼓节奏和吉他音浪在体育场上空交织。
空气中荡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红色半透明声波屏障,像一口倒扣的巨型光罩,将整个看台和舞台死死护在中间。
台下几千名幸存者在泥水里拼命冲撞、嘶吼。
几千人的狂躁与愤怒汇聚在一起,化作精神层面的热浪,死死撑着头顶的音波屏障。
“撞起来!别停下!”
冲撞池边缘,一个半边肩膀已经生出灰白石斑的光头汉子扯着嗓子咆哮。
他狠命用拳头猛砸自己的胸膛,借着剧痛逼出热汗,转身一把薅住旁边一个动作开始迟缓的瘦子,用力将他推回狂舞的人群里:“动起来!发愣想变成石头吗?!”
“吼出声!跟着旋律吼!”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爆发出粗粝的嘶吼。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在唱什么,全靠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在硬顶。
有人脚下打滑摔倒,立马就有三四双手死命把他从泥水里拽起来。
谁都清楚,在这个场子里只要安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光罩外围,密密麻麻的灰白影子正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轰!”
一头覆盖着石膏甲壳的多足怪物猛地撞在淡红色的屏障上。
接触的瞬间,音浪产生的强震直接倒灌进它的体内。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坚硬的外壳在共振中寸寸崩裂,化作一堆干燥的石粉扑簌簌地散落在看台外。
但今晚的怪物数量多得反常。
趴在键盘前的老头“线圈”十指疯狂砸向低音区,干瘪的下巴扯开大喊:
“公爵!地底下的动静不对!太密了!低频共振快把地面震酥了,它们还在往上涌!”
随着线圈的吼声,看台外围的白雾被几股蛮横的巨力强行撕开。
几头十几米高、顶着废旧电视机脑袋的庞然大物跨出浓雾。它们挥舞着粗壮的石柱手臂,一拳接一拳地猛砸在红色的屏障上。
每一次重击,巨大的“咚咚”声都盖过了舞台上的音箱。
淡红色的防护罩上开始泛起一层层类似于电视机雪花的噪点,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还没等众人缓过一口气,头顶那片翻滚的紫黑色铅云里,又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那声音听着像成百上千把生锈的铁锯在同时摩擦玻璃。
铅云被强行撕开,成群的灰白影子像暴雨一样从高空俯冲下来。
那些怪物长着修长的人类躯体,肩膀上生着一圈诡异的白绒毛,光秃秃的脑袋两侧挂着硕大的蝙蝠状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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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啸体。
这群原本倒挂在废弃剧院房梁上的怪物,此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乌压压地扑向了体育场上空。
它们趴在光罩顶端,张开裂到耳根的嘴巴,发出尖锐的啸叫。
几百只尖啸体的声音在空气中互相交叠,硬生生寻找到了某种破坏性的共振频率。
在这股刺耳的噪音压迫下,淡红色的防护屏障开始疯狂闪烁,甚至崩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缝。
屏障一弱,致命的死气瞬间渗了进来。
看台边缘的几个幸存者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皮肤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惨白的大理石纹路,手臂和脖颈上的关节一点点变得僵硬死板,嘴里连哀嚎都发不出来了。
“布默!给他们一记重的!别让他们的意识睡过去!”公爵回头怒吼。
鼓手布默一脚踩烂底鼓踏板,手里的备用腿骨轮圆了,照着铜钹狠狠砸下。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音通过主音箱炸向看台。那几个快要石化的幸存者被这声巨响震得浑身一哆嗦,眼底的涣散被强行打断,惨白的石化纹路堪堪停在了下巴边缘。
旁边的同伴趁机一把揪住他们的领子,拖着往舞台的方向死命拽。
重金属的狂暴音浪迎面撞上天空中那股共振噪音。
音乐的强行介入瞬间打乱了尖啸体的频率。这群瞎眼的怪物失去了统一的声波指引,顿时陷入了极度的癫狂。
它们分不清敌我,像下饺子一样砸进外围的卡车防线上。
锋利的石化利爪胡乱挥舞,撕碎了周围那些试图往里挤的同类,大片大片的石膏碎屑在看台上炸开。
公爵一脚踹开脚边快要烧短路的线缆,骷髅头骨转向看台外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疑。
“今晚见鬼了!这帮蝙蝠平时根本不会飞出剧院那么远!”公爵一边嘶吼,一边冲着旁边的斯利姆大喊。
斯利姆粗暴地扣弄着粗大的贝斯琴弦,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浓雾深处。
“你看那帮怪物!”斯利姆吼了回去,“这绝不像是随便来溜达的,倒像是锁定了什么目标,一路追过来的!”
外围的废弃卡车防线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外面的怪物虽然冲不破音波屏障,但那种不顾一切的重压和疯狂挤靠,硬生生把几辆十几吨重的重卡挤得往里平移了半尺,轮胎在泥地里擦出难听的动静。
头顶那层淡红色的光罩在数不清的砸击和尖啸下,表面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细密的裂纹,像个随时会炸开的劣质灯泡,光芒忽明忽暗。
“撑不住了!”线圈的合成器爆出一团电火花,几根琴键直接冒出了黑烟,“外面压力太大,低频共振快被压回地面了!光罩随时会碎!”
公爵仰头看了一眼布满裂缝的声波屏障,眼眶里的鬼火剧烈跳动。
怪物还没进来,但防线已经到了临界点。再死磕下去,罩子一碎,底下的几千人全得当场冻成石膏。
“准备切尾奏!把人往地下赶!”
公爵当机立断,转头冲着台下大吼:“保安组!清场!踹烂他们的屁股,把底下的人全都给我塞进地下更衣室去!”
他回过头,对着乐队嘶吼:“斯利姆、小柒!高频推到死!罩子没破之前,死守最后两分钟!”
就在乐队准备变奏收尾的瞬间。
舞台前方的空气,像是在火炉上猛烤一样,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一团透明的声波涟漪在半空中突兀地膨胀收缩。透过那层扭曲的空气,隐约能看到无数张表情痛苦的人脸在声浪中翻滚、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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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团东西一出现,斯利姆拨弦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半空,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鬼东西怎么大晚上出来了?!它平时明明只在白天游荡!”
“斯利姆,怎么回事?”小柒咬着牙强忍虎口的剧痛,大声问道。
“那团涟漪是个共生体!它从来不单独行动!”斯利姆嘶吼着回道,“它既然到了,那个没脑袋的怪物肯定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
看台外围的浓雾被一股蛮横的巨力粗暴排开。
一个魁梧的躯体踏着泥泞的积水走了出来。它没有头颅,光秃秃的脖颈断口处,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圈粉红色的肉芽。
它的右小臂完全异化成了一柄一米多长的惨白骨刃,刃口表面生满了极细密的微小绒毛。
猎音刑爵。
它站在摇摇欲坠的音波屏障外,脖子上的粉红肉芽齐刷刷地张开。
悬浮在半空的咆哮音怪像一台贪婪的抽风机,将周围尖啸体的怪叫、幸存者的混乱脚步声,甚至舞台上发电机轴承的摩擦声全部吸纳。
这团涟漪把所有动静揉碎、放大,转化成狂暴的刺耳噪音,源源不断地倒灌进猎音刑爵的体内。
肉眼可见的,刑爵脖子上的肉芽疯狂充血膨胀,身躯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它根本不需要去硬抗舞台上的摇滚乐,只要有那团共生涟漪在,周围的一切动静全成了它积蓄力量的养料。
骨刃上的细密绒毛开始高频震颤,空气被撕扯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一阵尖锐的刀鸣声穿透了屏障,直接扎进所有人的脑髓,让人产生一种脑袋已经被削飞的恐怖幻觉。
“躲开!”公爵凄厉地咆哮。
下一秒,那柄蓄满狂暴音浪的巨大骨刃,朝着淡红色的光罩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刺痛耳膜的脆响。
那层由几千人情绪死死撑起来的防护屏障,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玻璃,瞬间崩碎成漫天飞洒的红光。
屏障碎裂的恐怖反噬力直接倒灌上舞台。
主音箱轰然炸裂,爆出一团刺眼的火球。小柒感觉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发电机坚硬的铁皮外壳上,喉咙里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公爵和斯利姆也被掀飞,重重摔在集装箱上,手里的乐器脱手砸落。
防线破了。
外围那些早就陷入疯狂的惨白浓雾、尖啸体和石化巨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体育场。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场地。
人群像疯了一样往地下通道口死命挤,但通道太窄了,踩踏当场发生。一头顶着废旧电视机脑袋的巨兽一脚踩进人群,七八个幸存者甚至来不及发声,就被碾成了夹杂着石膏粉末的肉泥。半空中的蝙蝠状怪物成群结队地俯冲而下,锋利的石爪直接撕开活人的皮肉,将他们拽上半空。
那些被极度恐惧彻底击溃防线的人,绝望地跌坐在泥水里。惨白的石化纹路顺着他们的脚踝飞速蔓延,短短几秒钟,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座座僵硬的石雕,随后又被奔逃的人群撞得粉碎,和泥水混在一起。
场馆里只剩下那团透明涟漪发出的刺耳高频噪音,以及底下地狱般惨绝人寰的哀嚎。
小柒死死捂着胸口,强忍着肺叶撕裂般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抓起掉在一旁的电吉他。
公爵用手肘撑着残破的地板,摇晃着高大的颅骨站起身。
他空洞的眼窝俯瞰着下方一边倒的屠杀,看着那些平时在台下跟着他们一起甩头的幸存者被一点点撕碎,眼底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猛地暴涨,烧得几乎要溢出眼眶。
一种狂暴的、几近实质化的愤怒,顺着这具骷髅的骨髓疯狂燃烧起来。
“布默!斯利姆!线圈!全都给我爬起来!”
公爵一把拔出身边断了半截的麦克风架,扯过一根备用的主线缆,动作粗暴地插进旁边仅存的一台重型音箱里。
“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死,这台子就轮不到它们来拆!”
斯利姆咬着牙捡起掉在远处的贝斯,布默拖着断腿爬回架子鼓前,线圈满手是血地重新趴在合成器上。
小柒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发狠,重新踩住脚下的效果器。
怒火化作最纯粹的燃料,他们的意识在极度的愤怒与不甘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持。
“《Terminal Overdrive》(终末过载),全功率!,全功率!给我震烂这帮杂碎!”
公爵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狂暴死腔。
小柒的手指重重按下和弦。
比之前更加暴烈、更加纯粹的死亡摇滚音浪,带着撕碎一切的愤怒,再次在破败的舞台上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距离舞台百米外的一处厚重水泥看台下方。
平整的沥青地面猛地向上鼓起一个大包,底下的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轰隆——!!”
一截深埋地下的老式承压排污管道轰然爆裂。恐怖的高压水柱裹挟着半米厚的水泥板、碎石和发臭的黑泥,像火山口喷发一样直冲半空。
旁边两只正趴在地上啃食尸体的尖啸体,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当场被掀飞出去,在半空中被水刀切成了碎块。
漫天泥点和灰尘中,两个人影顺着冲天的水柱从深坑里砸了出来,狼狈地滚落在碎石堆里。
顾无亡扒拉掉糊在脸上的黑泥,吐出一口带着下水道恶臭的沙子,指着坑底破口大骂:
“我他妈早说了过那个岔路口得往右拐!你偏要砸那堵承重墙!砸爆高压管了吧!你看看这喷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呕......”
顾异从泥水里站起来,随手掸掉黑色大衣下摆挂着的半截烂树根,斜了他一眼:“少废话,这不没事嘛。”
两人刚从地底逃命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股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浪直接拍在了脸上。
顾异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膜,抬头朝四周看去。
几百米外,一个用集装箱临时拼凑的巨大舞台上,红蓝交替的射灯正疯狂乱闪。
四个高大的骷髅架子正把手里的乐器抡得火星四溅。
而在舞台周围,密密麻麻的灰白石怪、天上乱飞的蝙蝠怪物,正和那圈淡红色的声波屏障死死绞杀在一起。
顾异的视线越过外围黑压压的怪物群,落在了舞台右侧。
在一堆冒着黑烟的功放音箱中间,林小柒穿着一件沾满泥水的破皮衣,单脚踩在返听音箱上。
她十根手指全是鲜血,却死死咬着牙,手里的拨片在琴弦上拉出一片残影,弹奏出的尖锐失真音符,硬生生把一头试图跳上舞台的石化巨兽逼退了半步。
人还活着。
没缺胳膊少腿,甚至还能在这鬼地方的死亡摇滚乐队里客串一把主音吉他手。
顾异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徒手挖土而发酸的手腕,暗黑色的机械装甲顺着皮下毛孔悄无声息地渗出,准备上前清场救人。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石摩擦声在不远处响起。
顾异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原本疯狗一样扑向舞台的那群尖啸体,突然停止了攻击。
它们倒挂在看台的钢架上,齐刷刷地转过那光秃秃的脑袋,没有眼睛的脸颊死死对准了顾异所在的方位。
紧接着,包围在集装箱舞台外围的那群多足石怪、甚至是那头举着巨大骨刃的猎音刑爵,也全部停下了动作。
上万道毫无生机的冰冷视线,在这一秒,全部从舞台上挪开,锁定了这片刚刚炸开的水泥深坑。
空气安静了半秒。
“吼——!!!”
伴随着一声撕裂夜空的凄厉咆哮,外围成千上万的石怪和阴影瞬间放弃了舞台。
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犹如一道黑白交织的狂暴海啸,调转枪头,朝着顾异和顾无亡的方向疯扑过来!
看着这乌压压一片直接冲脸的怪物狂潮,顾无亡嘴角的皮肉抽搐了两下。
顾异握住机械长刀的刀柄,拇指推开刀镡。V8血肉引擎在胸腔深处发出沉闷的低吼。
他看着迎面扑来的怪物浪潮,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白汽。
“操。要不要这么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