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转瞬即逝铁闸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顺着逼仄的管道往下走,空气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了上来。
墙壁上凝结的白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黏糊糊的黑褐色霉菌。
耳边充斥着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夹杂着刺鼻的臭氧味和皮肉烧焦的焦糊气。
转过一个生锈的铁架平台,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地下变电站。中央摆着一台用报废重型机械和粗大线圈拼凑起来的巨型发电机。
机房的角落里散落着十几张破旧的行军床。十几个半石化的人影正躺在上面,身上连着错综复杂的铜线,另一头直接插在发电机的配电盘上。
带路的老头走到场地边缘,冲着配电柜的方向弯了弯腰。
“主管,带了两个活人下来。”
发电机背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沉重的履带摩擦声。
一个男人慢慢滑了出来。
他的下半身彻底和一张生锈的铁皮控制台焊死在一起,大腿根部往下全是电缆和继电器。几根沾着黑色污迹的粗大透明软管,直接从他后脑勺的皮肉里扎进去,连着身后的主控设备。
主管那双发黄的眼珠,在顾异和顾无亡身上来回扫视。
他脸上的皮肉生硬地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十分热络的笑。
“外面的风雪很难熬吧?来到这里,你们就安全了。乔治,给两位客人倒杯水。”
带路的老头从旁边的脏水桶里舀了两杯带着铁锈色的温水,端着递到顾异两人面前。
顾异看着杯子里浑浊的液体,没有伸手接。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四周那些躺在行军床上的身影。
“不用紧张。”主管见顾异不接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们这个避难所虽然破旧,但能彻底隔绝白雾和那些怪物。”
他操纵着履带往前挪了半米,指了指发电机旁边一张旧皮椅。
皮椅上方悬挂着一个类似老式理发店烫发机的金属头罩,头罩内部探出无数根尖锐的金属探针。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这地方没有食物,大伙儿全靠脑子里的刺激感知续命。你们只需要坐到那把椅子上,戴上头罩,给我们分享一点外面的新鲜记忆。”
主管的语气十分温和,像是在谈一笔划算的交易:“只要几分钟,作为回报,你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享受供暖。”
站在顾异侧后方的顾无亡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慢悠悠地走到那张旧皮椅前,凑近了打量那个金属头罩。
顾无亡用脚尖踢了踢垂在椅子旁边的一根粗大探针。探针的尖端发黑,凹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和块状的皮屑。
“这医疗器械看着挺别致啊。”
顾无亡偏过头,看向顾异,嘴角扯出一抹看戏的弧度:“人家收过路费呢。这服务态度,这卫生条件,你能忍?”
主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挤出那副热络的模样:“这位朋友真会开玩笑。这只是个基础的连接器,大家都在这求生,互相渡点新鲜记忆,没什么危险的……”
顾异没有接茬。
从踏进下水道开始,后颈处【惊恐海葵】传来的刺痛感就没停过。借着【回音蝠王】暗中散开的微弱声波,机房角落里几道呼吸声的移动轨迹,在识海里勾勒得一清二楚。
那几张破行军床底下、通风管道的死角处,十几道原本装睡的身影早就摸到了退路上,手里攥着带刃的金属物。
这帮活在底层的蚀脑者,无非是想把他们绑在椅子上,将脑子里的情绪和记忆抽个精光当燃料。
顾异扫了一眼主管后脑勺插满软管的接口,语气平淡:
“把门关上吧。演这么久,不累么。”
主管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
他抬手在控制台上重重一拍。
“咔哒!”
机房四周的铁闸轰然锁死。顶部刺眼的探照灯骤然打亮,雪白的光束死死焊在顾异两人身上。
行军床上的十几个人齐齐扯开身上的毯子,站起身来。他们脖颈和手腕上连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取暖线路,而是带着加压泵的金属抽吸管,手中抓着泛着暗红锈迹的空心钢刺。
带路的老头也退入人群,反手握紧钢刺,那只发黄的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饥渴。
“仁慈总是被当成软弱。”
主管靠在冰冷的铁椅上,眼神冷硬得像屠宰台前的剥皮工:
“按死他们。动作放准点,别打碎了头盖骨,新鲜的情绪要是漏在地上凉透了,谁也别想分到一口。”
伴随着气动泵的充能声,十几名暴徒端着钢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群一样扑了上来。
顾无亡往后退了半步,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反倒往旁边的铁架子上一靠,摆足了前排观众的架势,还不忘添把火:
“听见没?人家不仅要命,还要拿生锈针头吸你的脑脊液当夜宵呢。”
顾异看着冲在最前面的暴徒,手腕连抬都没抬。
想吸情绪?
就怕你们没这个胃口。
顾异眼底骤然泛起一抹妖异的粉色微光。
他微微张嘴,喉咙深处直接震荡出一段低沉、舒缓的旋律。
【猩红狂想曲】——安眠曲段落。
没有借用任何扩音设备,这首带着C级权柄的诡异摇篮曲顺着空气的波纹,精准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鼓膜。
这群靠着吸食同类残碎记忆苟活的暴徒,神经早就处于极度饥渴和敏感的状态。当C级模因附带的庞大情绪洪流毫无阻碍地灌进他们脑海时,效果堪称毁灭性。
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动作猛地僵住,生锈的钢刺脱手落地。
在这片“刺激即生命”的雾之国规则下,C级模因带来的极致情绪波动,简直就是一剂猛烈到极点的超大剂量兴奋剂。
男人体表那层干燥发脆的灰白石膏外壳,竟然在肉眼可见地溶解、剥落。
干瘪的皮肉下,血液开始疯狂泵动,苍白的皮肤重新泛起了活人般滚烫的红润。
他“活”过来了,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但他的理智却被这股庞大的情绪瞬间冲垮。
男人痛苦地捂住脑袋,双膝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顾异面前。
两行浓稠的黑色眼泪从他暴突的眼眶里滚滚流下,喉咙里发出又哭又笑的凄厉嘶嘶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机房里冲上来的十几号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他们身上的石化痕迹大面积褪去,恢复了人类的血肉之躯,但每个人的脸孔都扭曲到了极点。原本的贪婪和凶残被强行抹除,彻底沦为了这首安眠曲的狂热奴隶。
他们一边流着黑泪,一边把额头死死磕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诡异的绝望朝圣。
轮椅上的主管双手死死抠着扶手,指甲翻卷流血。他大张着嘴拼命想要嘶吼,但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只有跟随那段旋律发出的无意识呜咽,黑色的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短短十几秒。
一场围杀,变成了一地崩溃的宣泄。
顾异停下哼唱。
机房里只剩下十几个人粗重、狂热且崩溃的喘息声。
在C级模因的绝对冲刷下,这群人的精神防线被彻底踩碎,眼里只剩下近乎病态的顺从。
顾异抬起右手,意念微动,试图顺着模因链接,对准轮椅上的主管发动【血肉重组】。
指令落空了。
主管身上的皮肉毫无反应。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的感知迅速穿透主管的手臂,那里根本找不到任何正常的细胞结构或肌肉纤维。
没有真实的肉体。
顾异迅速理清了这个信息。看来在这座被白雾吞噬的死域里,所有活口全是以纯粹的意识形态在苟延残喘。
不过,虽然改不了血肉,精神掌控的效果却实打实地焊死在对方脑子里。
顾异意念稍稍一沉,模因共鸣在主管的脑干深处猛然收紧。
“啊——!!”
主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十指发疯般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整个人在轮椅上剧烈抽搐。
“停手……主人……停手!我说……我全说!”
顾异松了松无形的绞索,冷冷看着他:“这地方有哪些势力?最近有没有有没有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掉进来?身边可能带着把电吉他。”
主管趴在轮椅扶手上大口倒抽着凉气,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语速快得几乎破音:
“城里的地盘分三块!市中心大剧院的大酒店归【千夜沙龙】,地下管网归我们……南边的露天市政体育场,是那帮叫【终末过载】的疯子霸着!”
他咽了口发腥的唾沫,眼神惊恐:“我真不知道您要找的具体是谁!但谁要是带着能发声的乐器掉进城里,一定会被拖去体育场!”
“为什么?”顾异问。
“只有那群疯子整天满城找发声设备!”主管声音发颤,“他们把舞台当成防风林,靠全天不休的噪音硬顶白雾!手里有乐器的人,要么主动去那儿抱团,要么半路被他们的人抓走当苦工弹琴!”
“从这里去市政体育场,怎么走?”
“走中央地下管廊!从这儿往东穿过三号集水井,有一条直通体育场地下锅炉房的维修通道……”
主管的话还没说完。
整座地下变电站的温度骤降。
空气里的微薄暖意在一瞬间被抽干,刺骨的阴寒扎得人后颈生疼。
头顶上方的地层传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体量骇人的庞然大物正踩着街道走过来。
震感越来越近,铁架上的灰尘和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
靠在铁架边的顾无亡没有半点慌乱。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抬头打量着天花板上疯狂蔓延的粗大裂纹,扯起嘴角说了一句:
“听这动静,这地方好像不太喜欢你刚才那首歌。”
话音未落。
头顶厚达数米的水泥天花板被硬生生踩穿。
一条直径超过五米、覆满石化硬壳的巨大肢足贯穿而下,带着狂暴的气流,当头砸在场地中央。那台重卡改装的发电机甚至连金属扭曲的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直接踏成了一块铁饼。
浓稠的惨白浓雾顺着破开的巨大窟窿疯狂倒灌而入。
白雾卷过地面。
地上跪着的那些人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皮肉在接触白气的刹那彻底硬化发白,变成了一具具姿态扭曲的白石雕像。
紧接着,巨足落地的恐怖冲击波横扫开来。
“咔嚓——!”
石化的人体直接被巨足边缘带起的劲风扫中,当场碎成满地干燥的白色石粉。
整座地下变电站的承重结构在这一击之下彻底散架。
头顶无数吨重的断裂钢筋与水泥预制板排山倒海般砸落下来,浓雾混着漫天的尘土瞬间吞没了一切视线。
顾异单臂护住头颅,翻身扑向角落一截断裂的承重三角区。
下一瞬,坍塌的废墟狂暴砸落,将整座地下室连同两人的身影彻底掩埋在厚重的碎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