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了那股病态的渴望。
他迅速换上一副热络的面孔,把干瘪的食指竖在嘴边,指了指头顶的下水道穹顶。
“嘘,小声点。上面那些家伙耳朵很灵。”老头压着嗓子,语气放得很轻,“跟我来,下面是我们的地盘,很安全。”
他身旁那两个同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顾异两人的目光依旧贪婪。
老头回头隐蔽地警告了一眼,那两人才收敛了几分,缩着脖子一左一右地跟在老头身侧带路。
老头吐出的音节分明带着弹舌的异国腔调,但落在顾异耳朵里,却自然而然变成了能听懂的含义。
顾异没接话,沉默地跟了上去。
顾无亡单手插兜,像个逛夜市的闲人,溜溜达达走在最后。
管道里光线昏暗,全靠每隔几十米挂着的一盏低瓦数白炽灯照路。
顾异走在中间,视线扫过前方带路的三人。
老头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大衣,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大衣下摆的腰带上,绑着一个漏液的旧汽车蓄电池。
两根发黑的铜线从蓄电池引出,顺着脊背往上,直接缝进了老头后脖颈的皮肉里。另外那两人身上,也挂着类似的简陋电击装置。
往前走了两百多米,下水道的温度降得更厉害了。
三人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老头那半张正常的人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白霜,连呼吸都跟着微弱下去。
老头的手指在腰间蓄电池的开关上按了下去。
“滋啦——”
几簇电火花在老头脖颈的铜线根部迸出。另外两人也跟着按下了腰间的开关。
电流贯穿皮肉,老头整个人如同挨了一闷棍,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额头青筋凸起。
但在这种自残般的电击下,他们脸上那层白霜化成细密的水珠,迅速褪去。
抽搐了几秒,老头松开开关,喘着粗气。僵硬的腿脚重新恢复了利索,继续往前走。
顾异把这些动作看在眼里,没出声。
绕过两个积水的弯道,前方空间变宽,连着一个废弃的地下蓄水枢纽。
原以为避难所里会是死气沉沉、遍地哀嚎的难民营景象,但枢纽里的画面让顾异停下了脚步。
这里人不少,分成了十几个小堆,围坐在用废铁桶和破木板搭成的简易台子旁。
气氛热烈得近乎躁动,但所有的动静都被死死压在一个极低的音量线以下。
几十个穿着不同年代破烂衣服的幸存者,全都在全神贯注地找乐子。
借着昏暗晃动的灯光,顾异看清了这帮人的模样。
他们的躯体大多残缺而畸形,带着被长期侵蚀的深刻痕迹。旧式军呢大衣、沾满机油的背带工装裤、带着弹孔的防风皮夹克胡乱套在身上。衣服底下露出的皮肉,大面积泛着干燥发脆的灰白硬壳。
有人半个下巴彻底石化,嘴唇僵硬得无法闭合,说话时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含混的气音;有人小臂完全变成了多孔的白石膏,十根指节粗大如石条;更有甚者,胸口皮肉干瘪凹陷,直接用粗铜丝把发烫的旧电池硬捆在肋骨外面,任由渗出的酸液把焦黑的皮肉腐蚀出深坑。
这群人活像一具具从废墟里爬出来、套着烂布条的破损石雕,正勉强维持着活人的形态。
离入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四个男人正在打扑克。纸牌早就磨得发毛,全靠上面用木炭画的记号辨认。洗牌那人的右手有三根手指已经变成了石质,在纸面上摩擦出细微的白粉。
他们出牌的速度很快,眼球深陷在灰白色的眼眶里,眼神像饿狼一样死死咬着牌面,额头上全是憋出来的热汗。
一个人赢了牌,猛地挥了下拳头,硬生生把狂笑憋在嗓子眼里,憋得整张脸发紫。
输牌的那个熟练地撩起袖子,抓起桌上两根连着蓄电池的裸露电线,直接按在布满白斑的小臂上。
电火花一闪,输家疼得浑身打摆子,周围围观的人却一个个探着石化的脖子,眼底闪烁着亢奋的光。
另一边角落里,几个人围着玩轮盘赌。一个半边脑袋已经石膏化的男人握着左轮手枪,弹巢里塞着一根生锈带刺的长钢针。
每一次扣动扳机,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停滞一瞬,在那种生死未卜的刺激感中逼着心脏狂跳。
还有人在抛掷自制的带刺铁骰子,或者是用粗糙的木棍互相比划着残忍的肢体游戏。只要见了血,皮肉受创处的白霜就会短暂褪去,周围的人群就会发出一阵低沉急促的喘息。
顾异扫视着整个地下水库。
这里看不到半点储备食物或饮用水的痕迹,也没有人在睡觉休息。
“就在这儿停下吧。”
带路的老头转过身,挡住了两人继续往里走的去路。
他搓了搓沾着泥垢的双手,那双深陷的眼睛在顾异和顾无亡身上来回打量。
刚才在下水道里的那点谨慎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赌棍看到新筹码时的贪婪。
“两位新朋友,底下有底下的规矩。”老头压着嗓音,指了指里面那些听到动静正纷纷转过头来的幸存者,“想进场子歇脚,得交点台费。”
顾异语气平缓:“要什么?”
“找点乐子。”
老头往前挪了半步,半边石质的面部肌肉生硬地牵动了一下。
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两人,语速因为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发颤:
“旧的刺激已经失效了。同样的把戏重复几十次、上百次,知觉就会退化。意识一旦停滞下来,白霜就会顺着血管蔓延……”
他身后的两个人呼吸急促,目光在顾异和顾无亡身上来回游移。
“给我们一种新的玩法,或者一段发生在外面的真实经历。任何我们没体验过的东西都行。”老头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喘息,“只要能让这里的感知重新活跃起来,我就带你们去见管事的,给你们避难的资格。”
身侧的顾无亡像是听到了什么喜事,仅剩的右手从兜里拔出来,兴致勃勃地往前凑:“找乐子?这还不简单,我最擅长……”
顾异反手一把按在顾无亡完好的右肩上,硬生生把这不安分的家伙拽回身后。
顾无亡被捏得龇了下牙,倒也没硬挣,耸了耸肩退回半步,站在后头看戏。
顾异看着面前半边脸颊石化的老人,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在谈报酬之前,把这地方的底细说清楚。”顾异站在狭窄的排水栈道上,视线越过老人,扫过他身后那两个沉默的同伴,“关于这里,你们到底了解多少?”
老人浑浊的单眼在顾异脸上停滞了几秒,似乎在费力地翻找能用的字句。
身后的栈道深处,几个打牌的幸存者正压着喉咙发出沉闷的喘息,伴随着电线接触皮肤时散发出的微弱焦糊味。
老人终于开口,语调滞涩干瘪:
“了解?我们能知道什么。在这底下耗了不知道多少年,我连自己以前叫什么、在哪个地方待过都早忘光了。脑子里剩下的全是一团烂泥。“
”我记得最远的记忆,就是白雾漫过避难所防爆门之后,整片地基就从地表脱落,沉进了这片地方……”
“不对,不是工业区。”
身后那个下颌骨缝着铜线的同伴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吐出干瘪的音节:“是港口……我记得海水结成硬冰的时候,货轮全沉了……”
“闭嘴吧乔治!”老人猛地转过头,狠狠推了同伴一把,“你脑子里的记忆又串了!你掉进来的是那支远洋船队!”
被推搡的同伴眼神空洞地晃了晃,嘴里喃喃着几个听不清的人名,又缩回了阴影里。
老人转过脸,抬起那只覆满灰白硬壳的手,指了指头顶发黑的管道:
“我只知道外头那片浓雾邪门得很,隔一阵子就会凭空多出些动静。有时候街角冷不丁多出一栋半塌的泥砖房,有时候是没见过的畸形怪物,有时候是几个在巷子里乱转的活人,还有时候只是一堆烂木头。”
老人看着顾异:“很多进到这儿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进来的。走在雪里或者睡在屋里,一眨眼,四周就全成了白雾。我们是在废墟里把他们捡回来的。”
“你们在靠疼痛取暖。”顾异指出这一点。
“那是维持知觉的唯一手段,年轻人。”
老人的语气低沉平缓,带着一种经历漫长折磨后的麻木:“这片雾气像是一台永不停止的冷冻机。最开始,舌头会失去辨别酸甜的能力,接着皮肤感觉不到割裂和烫伤。再往后,脑子里的旧事开始一块块剥落。你会忘记家乡的街道,忘记同伴的名字,最后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想不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半边已经彻底化作灰白石雕的面部:
“知觉停滞的那一刻,就是石化的开始。如果你在这个过程里感到绝望,放弃反抗,身体会在几十分钟内彻底结晶,变成街道上那些一踢就碎的石膏雕像。”
顾异看着那些在昏暗光线下为了微小的刺激而近乎疯狂的人群。
“既然知觉是抵抗石化的燃料,”顾异开口,“为什么不自己发明一些新的消遣?”
老人摇了摇头。
“停滞的心智无法凭空产生创造力。”老人给出了回答,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死寂,“一套扑克牌重复玩上几千次,神经就会彻底适应,再也榨不出半点波动。到最后,你甚至会忘记原本的规则。我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固化了,只能像水蛭一样,等待外界掉进来的活人带来新的规则和故事。”
老人身后的两个同伴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里的渴求没有任何掩饰。
顾异听明白了。在这片精神死地里,任何能够调动心率和心理防线的博弈规则,都是实打实的救命物资。
还没等顾异开口,空地中央的水位声突然变了。
那个把生锈钢针插进左轮弹巢的男人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指,半边石膏化的头颅缓缓转向排水栈道。
水坑旁边,两个身上缠着粗铁链的干瘦汉子站起身,手里拖着沉重的生锈铅管,踩着污水朝这边走过来。两双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顾异和顾无亡身上完好的衣服。
老人的脸皮猛地一抖,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顾异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与慌张:
“快点拿个规矩出来!巡道的那帮野狗围过来了!”
“他们专挑刚进来的新人下手!要是落进他们手里,你们会被剥光了绑在冷铁架上,拿烧红的烙铁活活烫开皮肉榨取知觉!只有机房的主管认规矩,能保你们周全!快把新玩法告诉我,我带你们走!”
顾异视线微敛,没有理会老人的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两个拖着铅管逼近的人,暗中计算着距离。
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搭在顾异的肩膀上,借力往前一迈。
顾无亡越过顾异,直接走到那截发绿的粗铁管前。
他看了看逼近的两名持械者,又看了看额头渗汗的老人,仅剩的右手伸进破烂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了一根寸许长、表面布满尖锐倒钩的生锈钢筋头。
“电击?轮盘赌?”
顾无亡用单手捏着那根生锈的铁刺,在铁管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小孩子玩的泥巴。既然要过路费,我给你们玩个游戏。”
老人和同伴盯着他手里的锈刺。
顾无亡手腕发力,用铁刺在生锈的管道表面硬生生划下一道深槽,刻下“1 - 100”。
“这个游戏叫暗桩。庄家在心里定一个死数,剩下的人轮流报数缩小范围。第一个人喊二十,范围就缩到二十到一百;第二个人喊八十,范围就变成二十到七十九。”
老人的独眼亮起一抹微光,他懂这种不断收紧的博弈逻辑,急促地追问:“那踩中暗桩的人呢?罚什么?”
顾无亡手腕一翻,把那根带着倒钩的生锈铁刺掉转过来,锋利的尖端直接顶在了自己脖颈的皮肉上。
金属深陷进苍白的皮肤里,压出一个发青的凹坑,隐隐泛起一丝暗沉的血珠。
顾无亡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毫无波澜:
“踩中的人,拿这个,顺着下巴底下扎进去,把喉管挑断。”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两个拖着铅管走过来的暴徒停下了脚步。
老人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顾无亡脖子上的血珠,声音发哑:“你……你也玩?”
“为什么不玩?”顾无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来当庄家,把数字掐在手心里,攥死了别让我看见。”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他用指甲在自己石化的左手掌心里狠狠抠了一个数字,五指死死攥成铁拳。
“定好了。”
“开始。”顾无亡看向左侧那个下颌缝着铜线的同伴,“你先。”
那个被称为乔治的男人呼吸猛地粗重起来。在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致命威胁下,他连迟疑的余地都没有,扯着嗓子喊道:
“五十!”
老人看了一眼掌心:“五十到一百!”
顾无亡看向另一个同伴:“继续。”
“八十!”
“五十到七十九!”老人报数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轮到顾无亡了。
顾异站在半步外,视线落在顾无亡脸上。
顾无亡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映着老人攥紧的拳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看一盘普通的棋局。
“七十。”顾无亡报出数字。
老人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七十……到七十九!”
只剩下最后九个数字。
断崖就在脚底下。
原本站在老人身旁的同伴双腿一软,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生死的几率直接缩到了几分之一,那种等待铡刀斩落的窒息感,压得他浑身青筋暴起。
“七……七十二!”
“七十三到七十九!”老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剩下的那个男人牙齿剧烈打战,嘴唇咬出了血。死亡的重压顺着神经疯狂蔓延,短短几秒钟里,他体表那些干燥发脆的石膏硬壳,竟然在奔涌的血流冲刷下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砸在污水里。
“七……七十四!”
全场死寂。
老人的拳头猛地一颤,脱力般地缓缓摊开。
布满石粉的掌心里,赫然抠着一个歪歪扭扭的“74”。
猜中死数的男人发出一声走调的抽泣,整个人瘫软在污水里,看着顾无亡手中的铁刺,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顾无亡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随手松开五指。
“当啷。”
生锈的铁刺掉在瘫软的男人面前,溅起几滴脏水。
“该你了。”顾无亡垂下眼,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
男人剧烈发抖,伸出手去捡那根铁刺,手指哆嗦得根本握不住。
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这个男人身上,那层原本快要蔓延到胸口的灰白死霜,在方才极度的惊恐中,被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人猛地抬起靴子,一脚把那根铁刺踢进了水坑深处。
“够了!”
老人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僵硬的脖颈处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温热汗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个手持铅管的巡道者,恶狠狠地低吼:“滚开!这两个是机房要的贵人,动一下,主管断你们一个月的电!”
两个巡道者看着地上被汗水浸透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单手插兜的顾无亡,握着铅管的手指松了松,默默退回了阴影里。
“不能在这里杀人,血腥味会招来上面的猎音者。”
老人抬手拉开身侧一道沉重的生锈铁闸门,低声交代:
“这个过路费足够了。”
老人在前面带路:“跟我来。主管在下层的机房里,你们带来的价值,值得换取一份长期的安全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