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撑着粗糙的沥青路面,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后脊椎因为强行重组还残留着针扎般的酸痛。
他单手扶着旁边一辆早被冻成铁坨子的废弃轿车,慢慢站直了身子。
四周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浓雾稠得像化不开的石灰水,能见度顶多只有十几米。
稍远一点的高楼轮廓全被大雾吞没,只剩下大片压抑的惨白。
空气里透着一股能把人肺叶子冻脆的阴寒。
刚才那只装满生铅的厚重裹尸袋从高空硬生生砸下来,动静比引爆一颗高爆手雷还要大。
在这片死寂的街区里,那声巨响的回音被雾气层层折射,现在还能听到远处的建筑缝隙里传来微弱的嗡鸣。
就像是在一座死人墓里,狠狠敲响了一面铜锣。
“哟。”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顾无亡揉着摔青的额角从雪地里爬起来,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眼,惨白的脸上浮现出夸张的惊叹表情:“啧啧,这张脸看着真顺眼,跟照镜子似的。”
顾异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眉骨。
指节上那些熟悉的粗糙老茧全回来了。
识海深处,图鉴面板重新浮现出微光。
几行暗红色的字迹直接覆在视野边缘:
【发现B级诡异:尼芙尔海姆】
【超出当前收容上限】
【收容条件:???】
【温馨提示:凡入雾国者,万火皆熄,万物归石。】
顾异盯着最后那行字,还没来得及咀嚼里面的意思,头顶斜上方的浓雾里,突然传来一连串细密且急促的玻璃碎裂声。
“咔嚓……哗啦!”
不是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
周围十几米外那些倾斜大厦的外墙上,响起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像是有无数锋利的指甲在狠狠抓挠冻硬的水泥。
顾异猛地抬头。
浓雾的遮掩下,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只能捕捉到几十道极其敏捷的灰白影子,正顺着两侧高楼的墙壁飞速往下爬!
它们动作快得像蜘蛛,根本不受重力影响。几道影子猛地从十几米高的半空直接跃下,“砰”地砸在不远处的车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石块撞击音。
随着怪物逼近,顾异终于看清了这帮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个个浑身覆盖着干涸石膏状外壳的人形怪物。没有五官,脸部是一片平滑的白石板,四肢关节粗大扭曲。
它们趴在满是冰渣的路面上,四肢并用,像野兽一样死死“盯”住了声源中心的两人。
顾无亡连半句废话都没说,刚才还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一收,扭头撒丫子就往街道另一头的雾里狂奔。
“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跑个屁。”
顾异冷笑了一声。憋了一路的窝囊气,力量好不容易解封,他可没打算一落地就被一群杂兵撵着跑。
他站在原地没动,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竹般的炸响。
【形态切换:E+级·白骨暴君】!
【局部装载:V8血肉引擎】!
莽夫打法,启动!
苍白厚重的骨甲瞬间刺破皮肉覆盖全身,顾异的身形悍然拔高到了近四米。
背后局部武装衍生出来的排气管在一阵狂暴的轰鸣声中,喷吐出几米长的暗红色火焰!
犹如一头重型卡车,顾异踩碎脚下的沥青,迎着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石人直接发起了野蛮冲锋。
右拳抡起,带着炽热的火浪当头砸下。
“砰!”
当先一头石人被直接轰碎了半截身子。
但顾异还没来得及收拳,图鉴冰冷的提示音已经在识海中响起:
【目标为诡异衍生物,无核心规则,不可收容。】
也就是这一接触的瞬间,顾异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那一拳虽然打碎了对方,但反震回来的力道大得惊人。这帮看着像杂兵一样的怪物,骨架密度极高,竟然全都有着不下于E级诡异的实力!
而周围的雾气里,还有几十上百道黑影正在往下跳。
“一群E级?那就来碰碰!”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左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抓,D级法则卡【滴血插香册】直接砸出。
血光在街区里轰然炸开。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马嘶鸣和土匪的狂笑,数百名披甲跨马、浑身冒着黑气的阴胡子骑兵,挥舞着生锈的砍刀,从血雾中狂奔而出,迎着那些石化怪物发起了集团冲锋。
“给老子碾碎它们!”
数百匹战马铁蹄踏碎了坚冰,裹挟着顾异三米高的白骨重装,如同泥石流般狠狠撞进了前方的怪物堆里!
沉闷的撞击声在街区里轰然炸开。
最前排的十几头石人被狂暴的动能当场撞飞。顾异抡起覆盖着骨甲的巨拳,借着V8引擎的推力,狠狠砸在一头怪物的胸口,硬生生将其轰成漫天飞舞的干燥石粉。
周围的阴胡子骑兵也顺势劈开防线,生锈的砍刀把那些刚扑上来的灰白影子砍得人仰马翻。
开局完全是摧枯拉朽的碾压。
但顾异还没来得及扩大战果,周围的空气陡然变了。
V8引擎的狂躁轰鸣和骑兵震天的喊杀声,就像是在深水里丢下了一长串烈性炸药,彻底捅了马蜂窝。
原本沉在街角死寂不动的白雾,突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了一样朝着战场中心倒灌!
首当其冲的就是顾异背后喷出的引擎火焰。
浓稠的雾气倒卷上来,没有水汽被蒸发的声响,只有一种仿佛连温度都能强行剥夺的窒息感。
火苗在接触白雾的瞬间迅速发灰、变暗,竟然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顾异眉骨猛地一抽,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精神力刻度正在以一种泄洪般的速度狂跌!
为了维持这几丝快要熄灭的火苗,图鉴正在不受控制地透支他的储备,去强行填补周围的极寒。
更邪门的是那些被打散的石人怪物。
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和引擎噪音非但没有震慑住它们,反而像是一剂猛烈的兴奋剂。
这些怪物浑身的石膏皮肉诡异地膨胀起来,原本僵硬的关节在嘈杂的声浪中变得异常敏捷。
它们四肢并用趴在地上,顶着马蹄的践踏,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直接扑进了骑兵阵列。
锋利的石爪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骑兵的阴气护甲。
白雾紧跟着涌入豁口,前排的几十个阴兵甚至来不及化作黑雾重组,就被彻骨的寒雾瞬间冻成了灰白色的冰雕,随后被发狂的石人一头撞成满地冰渣。
这帮怪物的速度和力量,跟刚露面时相比,简直翻了一倍有余!
顾异一把捏碎扑到脸前的一只石爪,果断切断了法则卡和引擎的供能。
白骨身躯上的火光瞬间熄灭,阴胡子骑兵也化作血雾散去。
他眼神阴沉地盯着四周重新聚拢的怪物和缓缓逼近的白雾,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这地方邪门得离谱。
刚才火光越亮,雾气反扑抽蓝就越狠;战场的动静闹得越大,这群土著怪物就越像打了鸡血一样凶残。
从刚才的种种现象来看,这鬼地方的环境似乎在专门针对热量和噪音下死手。
就在顾异打算先收起白骨形态,撤出路口重新摸清路数的时候。
前方的白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规律的“嚓、嚓”声。
那声音听着像沉重的金属片在冻硬的沥青路上缓慢拖行。
前方的浓雾被一股蛮力排开,一个魁梧的身躯走了出来。
这东西没有头颅,身上胡乱套着由干瘪皮膜和碎铁板缝成的烂甲。
在它脖颈光秃秃的血肉断口处,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圈粉红色的肉芽。每一根肉芽都呈耳朵的形状,正随着空气的流动疯狂颤动。
最扎眼的,是它的右臂。
从肘部往下,整条小臂完全异化成了一柄一米多长的惨白骨刃,刃口表面生满了极细密的微小绒毛。
识海深处,图鉴的暗红字迹一闪而过。
【发现D+级诡异:猎音刑爵】
【收容条件:生吞其颈部所有听觉肉芽。】
猎音刑爵-感谢正在输入中的投稿!
顾异眼皮一跳。好久没碰上这种生冷不忌的收容条件了。
还没等他多做盘算,怪物脖颈上的肉芽猛地一转,显然死死锁定了顾异刚才发力时的心跳与呼吸声。
下一瞬,它动了。
反关节的畸形双腿猛地蹬碎冰面,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瞬息间扑到顾异跟前!
骨刃带着恶风横切向顾异的脖颈。
空气里没有任何破风声,但顾异的颅骨内部,却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刀鸣!
那声音顺着神经直往脑髓里钻,大脑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逼真的错乱幻觉——自己的脑袋已经被那一刀生生削飞了。
身体在这股致命的幻觉下,不受控制地僵了半拍。
躲不开了。
顾异狠狠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抢回控制权。识海疯狂运转。
【局部装载:战争熔炉】!
暗黑色的高密度合金瞬间从皮下涌出,在脖颈和肩胛骨处死死咬合,硬生生叠起一层厚重的防爆颈甲。
“铛——!!”
骨刃狠狠砍在合金颈甲上,爆出一大团刺眼的火星。
恐怖的巨力摧枯拉朽般撞了过来。顾异整个人直接被劈得倒飞出去,双脚在沥青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冰沟,滑出十几米才勉强稳住底盘。
他捂着震得发麻的脖子,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
这鬼地方的怪物邪门得很。刚才那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全被怪物脖子上的肉芽吸了进去。
它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骨刃边缘的绒毛高频震颤,显然在憋着更致命的下一刀。
打不得。越打动静越大,它就越强。
而且它现在这副发狂的架势,也根本找不到机会去啃它脖子上的肉芽。
就在猎音刑爵压低身子,准备再次扑上来的瞬间。
几个街区外的浓雾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那动静极大,伴随着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像是一个严重老化的高音大喇叭被推到了最大功率。
紧接着,一阵跑调的重金属音乐,混杂着一个破锣般的叫卖声,在整座废弃城市上空轰隆隆地回荡起来:
“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嘿嘿!!”
猎音刑爵的动作骤然定格。
它脖子上的那一圈肉芽瞬间充血,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它直接放弃了眼前的顾异,猛地转过身,拖着那把骨刃,像条护食的疯狗一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眨眼就消失在白雾里。
顾异看着怪物跑没影的方向,嘴角微微抽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边。”
街对面的残破店面里,顾无亡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招手。
顾异收起颈部的装甲,快步穿过街道,闪进了那间黑漆漆的店面。
刚一站稳,他盯着靠在门框边的顾无亡,压低嗓音问:“刚才那动静,你搞出来的?”
顾异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
顾无亡眼皮微微一挑。
他完全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只是用仅剩的那只手挠了挠下巴,冲顾异咧开一个欠揍的笑脸。
“你猜?”
顾异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硬生生噎住。
换个地方,他现在绝对一拳砸在这张惨白的脸上,先把人打个半死再慢慢审。
但他扫了一眼外面翻滚的浓雾,心里清楚这会儿绝不是好时机。那怪物虽然被引走了,但随时可能兜转回来。
顾异把这口火强压回肚子里,冷着脸收回视线。
两人没再废话,借着周围建筑的阴影掩护,迅速撤离了这个随时会引来更多麻烦的十字路口。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走得异常小心。
在这座能见度极低的城市里穿行,时间的概念被无限拉长。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极轻的踩雪声,他们走过挂满冰棱的高架桥底,穿过废弃的地铁入口,雾气浓得像一堵堵白色的墙。
中途,顾异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
他抬起头,透过翻滚的白雾缝隙,隐约看到几十米高的高空上,两根粗壮如工厂烟囱的石柱正缓慢地跨过街区。
那是一个根本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每一步落下,四周的废楼都在跟着发抖。
两人贴着墙根,屏住呼吸,直到那股震动彻底远去,才敢继续挪步。
不知摸索了多久。
当两人拐进一条两侧全是倾斜烂尾楼的狭窄暗巷时,脚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一块锈迹斑斑的生铁下水道井盖,被人从底下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条缝。
一双枯瘦、长满灰白石鳞和缝合铜丝的怪手从缝隙里探了出来,冲着他们两人急促地招了招手,指了指黑漆漆的井口。
有人?
顾异和顾无亡对视了一眼。
在这两人的眼底,找不出半点害怕或者犹豫的情绪。
在这白茫茫的地方里瞎逛半天了,好不容易碰上个能交流的活口,不管底下是人是鬼,总比在雾里瞎撞强。
顾异点点头。两人动作利落地顺着井口滑了进去。
“咣当”一声轻响,井盖从内部被严丝合缝地扣死。
地下管道里弥漫着刺鼻的霉菌味。
借着一根漏电电缆迸出的微弱电火花,顾异看清了对面的景象。
管道转角处,蹲着三个长相怪异的幸存者。
他们身上裹着厚重破烂的大衣,露在外面的皮肤大面积硬化成了石膏状,脖子和手腕上甚至直接缝着几截裸露的金属铜线。
这几个人凑在转角处低声嘀咕。
顾异明明听得出那是几种完全互不相通的异国语言,但邪门的是,那些混乱的音节落进耳朵里,脑子里竟然自动浮现出了清晰的意思。
微弱的电火花映在那几张半石化的脸上。
那几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饥渴的狂热光芒。
他们死死盯着顾异和顾无亡,根本不加掩饰,简直就像饿绿了眼的野狗看见了两块流着油的新鲜肥肉。
“两个刚掉下来的……”
一个半边脸颊已经硬化成石膏的老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发颤:
“身上还有活人的热气……肚子里,肯定装着外面新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