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彦只觉浑身骤然一轻,整个人已被触肢勾住,硬生生拖出车厢悬在的半空。她的意识正一点点抽离,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可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迷雾让她觉得模糊又遥远。
怀里的水晶球掉了出去,她慌忙伸手去够,指尖擦过球面的那一瞬,一股巨力猛地将她挑离地面,悬在了半空。小詹胸口那道撕裂的伤口狰狞外翻,失控的魂力汹涌翻腾,浓黑的雾气自伤口处丝丝缕缕地溢出。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掉落的那枚水晶球,球内封存着一方微缩雪景,两个戴着帽子的女孩,正彼此牵着手。
一年前的雪天,她和同桌也是这样手牵手走在雪里,两人共享一双手套,余下两只手紧紧相扣交换彼此的温度。
活着的记忆早就不在清晰,唯独这颗水晶球,让她撑住了不断衰弱的身躯弥留了一年又一年。
“放我——下去!”
小彦不顾浑身撕裂般的痛楚,奋力挣扎着,在她身后,蜘蛛腹部却骤然崩开一道裂口,裂口深处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尖牙。那根刺穿小詹的触肢微微一扬,朝腹下这张隐藏的巨口推送而去。
蜘蛛腹口散发出一阵阵浓烈的恶臭,将小彦包裹。
小彦体内的魂力渐渐散逸,无力地垂下双手。她的眼前闪过一幕幕曾经被她忘记的画面,画面中同桌嘴唇微动,向她说了些什么,可惜小彦听不清。她拼命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团幻想,却摸了个空。
小彦的眼神渐渐涣散,无边飞雪自四面八方狂卷而至,就在她的视野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一道刺目的亮影破空疾驰,直直朝她袭来。
噗哧——
竹箭裂空而来,对准高高竖起的触肢疾射而去。眼看快要命中,蜘蛛背上那颗人头骤然张大了嘴,团浓稠乳白的蛛丝自它口中喷吐而出,在空中牢牢黏住飞来的竹箭。
林砂啧了一声,飞快从身侧摸出新的竹箭搭在弓上,目光牢牢锁死蜘蛛上的那颗人头。
箭矢的刺激似是彻底激怒了它。蜘蛛褪去先前玩弄猎物的漫不经心,触肢和腹背上的甲片尽数竖起,触肢猛地发力,狂暴地将小詹挑起准备进食。
林砂拉弓不及,她猛地转向公交车后的方向,“陈知玄!”
陈知玄早在蜘蛛身后站定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听见林砂的生意立刻握紧匕首,踩着石阶猛地一跃而起,单手死死扣住一根触肢扬手便将锋利的刀刃直刺向那张人脸。
刀刃狠狠撞上一层坚硬甲片,铮的一声脆响,匕首猛地偏滑开来,只在甲壳上刻下一道深深白痕。蜘蛛垂下触肢,人头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眼底翻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干瘪的嘴骤然鼓起,又一团乳白黏液朝着他喷射而出,陈知玄立刻松手跳下在地面翻滚躲避,浅浅躲过毒液的攻击。
陈知玄刚起身,触肢紧随其后在他刚刚滚过的地方狠狠钉下。他松了一口气,又一条触肢向他刺来。
“还来?!”
陈知玄一时躲不开,只得横起匕首挡在面前,用力劈开那道直逼他脑袋的尖刺,刀刃重重劈在硬甲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双手发麻。
蜘蛛一刺不中,又立刻抬起一条触肢再度刺来。陈知玄顺势后仰蹬住下压的触肢借力,后背擦着粗糙地面滑出一米开外。
“老板!匕首扎不透啊!你快想想办法!”
陈知玄要被这只人不人蛛不蛛的丑东西恶心吐了,一边狼狈地躲避着突袭,一边强压胃里的不适。
想他人生二十五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长得这么离谱的东西。
广场中央的海豚雕塑后,林砂张再次弓搭箭,对面的战况愈加胶着,在陈知玄边挡边退招架不住之时,林砂眼眸微微眯起,手里的弓弦绷到极致,紧接着“咻”地一声箭矢如流星飞射,直直插入砸向陈知玄那条触肢的关节处。
刹那间,蜘蛛身上悬挂的人头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吼声,伤口处被香灰灼烧,仿佛沸腾一般冒着灼热的泡沫。
“陈知玄,攻击它的关节!”
陈知玄一个挺身从地上爬起,在触肢再次袭来时没有躲避,反而冲上去旋身一跃攀住倒刺倒挂在上面,反手将匕首狠狠刺入触肢内侧没有硬甲的关节处,狠狠旋转匕首撬动硬壳,触肢瞬间断裂脱落。
陈知玄找到了手感,又利落地斩掉另一条触肢。
蜘蛛被连斩两足,也反应了过来,不敢再大意轻敌小看这两个生人,腹部一鼓一缩朝着陈知玄的方向猛喷出一大口毒液。
刚躲开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的毒液,头上便映下巨大的黑影,蜘蛛整个朝他压了下来。
“有完没完了——!”陈知玄衣服被触肢的倒刺钩住,一时挣脱不开,扯开衣服先逃命避免被压扁,下一秒,陈知玄耳边“砰”地一巨声,悬在他上方的蜘蛛登时被一道黑影撞飞。
陈知玄疑惑地抬头看去,林砂骑着电动车从天而降,将蜘蛛撞出三米远。
电动车……上天了?
蜘蛛被撞飞,林砂也被撞得眼冒金星,她揉揉脑袋,转身冲陈知玄喊道:“匕首!”
陈知玄快速把匕首抛向林砂,林砂接过趁蜘蛛行动不便立刻上取钱接连砍下三只触手。
蜘蛛接连痛失五条爱足,再也支不起身来,轰然倒在地上像一只被拧掉腿得螃蟹。人头地被压在庞大沉重的肢体下,侧着脑袋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砂从兜里掏出一团扎带递给陈知玄,又走到小彦身边,单膝跪下探查她的伤情。
系统:“哎呀,受了贯穿伤,还被吸食了大部分魂力,她现在难以支撑了。”
小彦身上的黑色魂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纵使系统不提醒,林砂也知道她伤得多严重。
周围的乘客纷纷把自己的糖果、饮料递给围在小彦身边的人,想让小彦补充一下魂力。
而小彦却像不在乎自己得安危一般,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似乎在找些什么。
就在她眼睛发涩意识模糊的时候,她的手里被塞进一个圆圆的,熟悉的东西。
她用尽力气抬头看向林砂,却见对方向她笑了笑,安抚地说道:“是在找这个吧,我替你收着呢。”
小彦手指有些无力地摩挲着水晶球,嘴唇干涸地吐出一句话:“她是我同桌,我好想她。”
说完又疲惫地闭上了眼。
林砂顺着小彦手指点的方向,两个雪中小人一个扎着双马尾,另一个
则和小彦一样留着短发。想来双马尾的小人就是小彦的同桌了。
人群里一位女乘客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我是六中的代课老师,小彦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十六年前育才中学的校车出了事故,小彦被她同桌护在身下才保住命,但她同桌却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了。这个水晶球是两人一起做的,同桌去世后小彦就把水晶球随身携带,当作纪念。”
“那她死后没有去找同桌吗?”
女乘客耸耸肩:“变成游魂后,有人失去记忆,有人性格大变,有人进了门里,也有人被困在原地走不出去。变数太多啦,想找个人就像大海捞针。”
林砂叹了口气,按住小彦的伤口,在旁边点起了压缩食香。这本是她压榨系统做压缩香灰时做着玩的,没想到也派上了用场。
陈知玄再旁边把蜘蛛捆了个解释,还用被撕破得外套把它两张嘴堵了起来。收拾完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林砂身旁,看她给小彦包扎。
魂力流失得太多太快,食香也起效甚微,刚刚吸进去的食香顺着伤口又散逸出来。林砂皱眉冲着人群问道:“谁带了针线?”
一个跛脚的大娘举着针线盒道:“我有我有!”
林砂抽出针线,将小彦的伤口缝合起来。女乘客们自主组成人墙帮忙挡风,男乘客则被陈知玄喊去清理广场上的蜘蛛残肢。
围在一起的乘客认真看着林砂缝合伤口,窃窃私语起来。
“这能行吗,缝上伤口就能恢复了?”
“嘘,小声点别吵到老板。我觉得可行,你看小彦伤口都不往外冒黑气了。”
“还真是。”
“那我们受伤了也能自己缝合吧?看来以后得人手一盒针线包了。”
“你自己缝怎么可能有效果,必须老板缝才行。你仔细看看老板手里的线!”
几人闻言望去,林砂手下的针线在小彦伤口穿来引去,在收紧缝合的时候,星星点点的金光落入伤口处,撕裂的贯穿伤正在针线的缝合下慢慢复原。
几人彼此看了眼,闭上了嘴,连呼吸也变得很轻。
系统忍不住出声问:“你怎么知道用针线把伤口缝起来可以救她?我从来没跟你提起这一点。”
林砂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外科手术都需要缝合伤口,所以她忽略了游魂和生人的区别,在看到伤口的时候下意识想到缝合。她也这样回答了,不过有件事情她想不明白。
林砂问到:“这星星点点的金光又是什么,听周围人说似乎只有我能掉落这种金沙。”
“这是你继承的一部分神力。”
系统解释道:“是你的纸扎匠技能衍生出的隐藏天赋,你所操作的所有用之于魂体的工具,都会附带这份神力作用。”
系统有些恹恹的,机械音里有些低落:“怪不得你能被祂选中,原来你真的有一些本事。”
林砂对这句很不爽,想让系统咽回去重说。但她捕捉到一个关键字。
祂?
林砂嗅到八卦味道,立刻抬眼挑眉问道:“男他女她?是谁选中了我,祂和你是什么关系?”
系统知道自己说多了话,安静得有些心虚,然后叮地一声逃也似的下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