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

    侍卫将门打开,对着陶岁招了招手。

    陶岁睁开湿润的眼眸,被侍卫的同伴拿着的油灯照得眯了眯眼,挂着泪珠的眼睫轻颤。在黑暗里待得太久,连微弱的灯亮都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缓了一会儿,抬起发红的眼眸看着侍卫没有动。

    侍卫不耐地说:“叫你出来,没听见?”直到被身边的同伴推了推,才发现陶岁身上的锁链扣在墙里。他拿出钥匙,过去将铁链从墙上解开,嘴里骂骂咧咧,“地牢这么黑,每天看那么多犯人,谁还记得你被没被锁,也不知道张嘴说一声。”

    锁链落地发出轻响,侍卫拉起他,“好了,走吧。”

    陶岁眉头轻蹙,躲开道:“我自己可以。”

    侍卫看了一眼他,“事真多。”

    陶岁抿唇没有说话,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跟在侍卫身后走出去,只是步子很慢。

    他在地牢被关押了七天,几乎没有动弹过,身体冻得有些僵硬,坐的也腿麻,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皱眉,跟针扎了一样。

    也是这七天,他努力克服怕黑的应激反应,把自己回来的时候发生过的事都细想了一遍。

    王后身为一国之母,这个王国的统治者,不可能不知道西洼村落出现了疫病,但她没去管,反而放任疫病蔓延,像是知道白雪一定会去插手这件事,白雪也确实出手了,而他自己也参与其中。

    就在疫病结束的没几天,陶岁就被刺杀,同一时间又出现了军队。这很难不让陶岁怀疑,他从镜墟里出来没多久,就被王后知道了。

    王后能那么快的知道他回来,多半是因为她手里那三枚魔镜碎片。没管疫病,多半也是猜到陶岁会与白雪见面,为了引出他出现。

    白雪在那之前,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早就都被王后掌握在手里。

    唯一让陶岁不理解的就是,王后明明都能凭自己找到三枚魔镜碎片了,为什么剩下的六枚却始终找不到,还要抓他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帮忙。

    从地牢出去的瞬间,暖阳撒在陶岁身上,让他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些,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真是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出现一点光亮都不适应了。

    一路走到主殿,殿门大敞,王后依旧坐在高台之上,姿态慵懒地等待着陶岁的到来。陶岁走进主殿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便沉沉落下,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猜忌丝毫未减。

    “七天禁闭,你想清楚了?”她带着上位者的姿态看着陶岁。

    陶岁站在殿中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却是面无表情,他语气很淡地说:“他确实什么都没给我,想不想清楚,结果都一样。”

    王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松了口:“魔镜旧址在你出现后发生了波动,你说奇不奇怪?”

    “为什么之前没有,偏偏在你回来以后,就地动山摇了。”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陶岁身前,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漂亮青年,“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陶岁抿唇看她:“我不知道。”

    王后点头,“好一个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和我一起去看看吧。”她眼眸里疯狂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痴念,“那里多半出现了魔镜碎片,嗯?”

    陶岁心底了然,沉默片刻道:“我去。”

    王后得到回应,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迈步走出主殿,然后带着军队与几个巫师,一同去往魔镜的诞生地。

    陶岁也紧跟在她身后,身旁还配有两个身形强壮、个头高大的士兵,像是怕他中途变卦逃了。

    大军一路西行,渐渐远离了喧嚣的王城,踏入无人管辖的废土。

    沿途荒芜破败,黄土干枯贫瘠,寸草不生。

    大军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跨越数百个荒凉地,最终在其中一处停下,面前的古堡早已破败不堪,沦为一片废墟。

    王后看着面前的古堡,心里不禁怀疑起,自己得到的消息真假。她转头问身边的巫师道:“这个破地方真的有魔镜碎片?”

    巫师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宝贝水晶球摸来摸去,肯定道:“千真万确。”

    他不允许有人质疑他水晶球的占卜能力,王后也不行。

    王后冷哼一声,“那你们开始吧。”

    巫师们听从王后的命令,纷纷拿出自己的宝贝水晶球,嘴里糊里麻里地说着咒语。水晶球一闪一闪地分别发出不同的光亮,最后汇聚成一道白光,朝着古堡的水晶球.射.去。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大门应声而开,里面漫出浓浓的迷雾。

    王后立刻抬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望着浓雾弥漫、漆黑一片的古堡门内。她对着手下们吩咐道:“大军在外面等着,巫师和我一起进去。”

    “还有你。”她看向陶岁说。

    陶岁点头,稳步跟上王后的脚步,一步步踏入幽深昏暗的古堡里。

    就算王后不说,他也会进去的。

    这里太像镜墟的古堡了。

    周遭安静得可怕,唯有几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着。巫师们用水晶球照亮前方,为王后和陶岁带路。

    他们全程凝神观察哪里有异常,生怕错过魔镜碎片。

    可这里的气息太过繁杂,几乎感受不到魔镜碎片的波动。

    几番探查无果,王后侧头看向身边的陶岁,眼神带着浓郁的试探:“你能感受到波动吗?告诉我。”

    陶岁垂眸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声音在发抖,应激反应快要爬满他的全身,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了。

    王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有些鄙夷。她眉头微蹙,心底疑虑愈发深重,却没有出言逼迫。

    她自己都找不到,也不能强求陶岁能感受到。只能压下心绪,继续往前探查。

    越往深处走,浓雾也变得越多。本来还只是围绕着他们的乳白雾团,瞬息间层层叠叠地朝着他们聚拢。

    不过一抬眼,几步之外的景象就被浓雾全部吞没,视野被遮蔽,周围的声音也消散了。

    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身侧并肩同行的王后身影,在白雾里彻底淡去,凭空消失在陶岁的眼前。

    周身无人,陶岁瞬间进入应激状态,他的手脚开始发凉,身体的颤抖变得明显,心跳声放大在耳边,急促得要命。

    他的呼吸开始不稳,哽咽声从喉间传出。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滚落而下,越来越多。

    好黑……好黑……怎么都是雾……

    陶岁的脑袋变得不清醒,情绪有些崩溃。身上那种被

    拳打脚踢的幻痛感,再次席卷。

    他好想大叫,大声尖叫让人来救救他、别打他。

    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短短几秒,脑中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断裂。

    他忍受了七天的黑暗,在再次陷入黑暗时再也承受不住。

    耳边开始出现持续的嗡鸣,外界的一切都被陶岁排斥在外,脚下也变得有些虚浮。

    他努力稳住身形,即使早已泪流满面,却还想逼着自己冷静。可心理的恐慌已经彻底击溃生理的自控,眼前明明灭灭,意识不断拉扯、抽离,一切都变得扭曲。

    抬眼的那一瞬,浑身力气彻底抽离,眼前骤然一暗。

    躯体软软下坠,所有的感知彻底归零,陷入无意识的昏迷。

    ……

    再次睁眼时,周身的黑暗尽数褪去,只是醒来的地方太过陌生。

    陶岁缓缓睁开眼,浓长的睫羽轻颤,一点点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他记得昏过去前,自己已经倒下,但此刻却保持着站立姿势,身体也不再酸软无力,胸口的窒息感也消散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和原来的不一样。他想。

    这双手骨节分明,瞧起来比自己更瘦一些,指尖圆润好看,泛着艳红。

    红艳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到胸口,随风轻轻晃动。

    陌生,却又诡异的熟悉。

    给他一种,是他,又不完全是他的错觉。

    陶岁抬手将红艳长发理了理,发觉这头长发长得及腰,找来找去,都没在手腕上找到一根皮绳能将长发收拢。

    这具身体好瘦,比他原来的还瘦,像是只有骨架了,只是感觉屁股上的肉和大腿的肉,还是一样丰腴。

    陶岁抿了抿唇,有些拘谨地拉了拉长袍。

    他抬起眼眸,看见一座高大洁白的古堡,和他在镜墟和废墟里见到的都不一样。

    陶岁抬步往洁白的大门走去,大门仿佛感受到主人回来一般,嵌在大门里的巨大的水晶球快速转动,缓缓打开。

    他抬步走进大殿,抬眸的瞬间,眼眸都瞪大了。

    就在这偌大的纯白大殿里,高台之上,一道单薄纤细的少年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他有些惊喜地朝陶岁跑来,下台阶都踉跄了一下,却还是走得极快,像是等不及了。

    少年跑到陶岁面前,没有停下,直直扑入他的怀里。银白的短发蹭着陶岁的下巴,将他抱得极紧。

    陶岁下意识地接住少年,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里的少年抱着他蹭了许久,才抬起那双深蓝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都带着说不出的欢愉。

    “你回来了。”

    仿佛已经等了他许久。

    陶岁静静垂眸看着怀中的少年,眼底还带着错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满心疑惑都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他反复看着银白短发的少年,呼吸似乎都不再平稳……

    “阿尔喀诺尔俄斯?”他哑声开口。

    少年不解地抬眸看他,“你在叫谁?我是顾镜。”

    陶岁不相信。

    即使少年否认了,他还是认出来他了。

    他就是年少时的阿尔喀诺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