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喀诺俄斯紧紧地抱着陶岁,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眼前的人。
他抬眸看着走神的陶岁,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不满道:“你怎么出去那么久?小世界的事情,很棘手吗?”
试图将走神的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陶岁从错愕中回过神,看着怀里的少年,挑着不出错的话,说道:“有点,回来的中途耽搁了点时间。”
阿尔喀诺俄斯蹙着眉“哦”了一声,松开怀抱,他拉着陶岁看来看去,说出的话带着担忧:“有受伤吗?”
陶岁也不清楚自己这副身体到底有没有受伤,本能地想摇头否认,说自己一点儿事都没有。
可话还没说出去,手腕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刺痛,尖锐又灼热。
他下意识垂眸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整个人瞬间怔住,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白净纤细的手腕上,无数细密艳红的裂纹,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一般,纵横交错,从指尖疯狂蔓延而上,触目惊心。
裂纹从修长的中指指尖起,丝丝缕缕地蔓延,爬满整个掌心,又绕过指节,缠绕手腕,顺着小臂一路向上,深浅交错,红得刺眼,如同无数细小艳红的伤口,没有渗出一丝鲜血,却散发出深刻入骨的痛。
这是灵魂一点点碎裂的征兆。
陶岁瞳孔骤颤,怔怔地看着自己遍布血色裂痕的手心,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背去,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这一刻,好像回到了阿尔喀诺俄斯将他推出镜墟的那天。
他整个人彻底僵硬在原地,茫然又失神。
“哥哥。”阿尔喀诺俄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指尖轻轻抚过他染上艳红裂痕的脸颊,声音颤抖,“你的脸……怎么回事?”
陶岁已经做不出反应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突如其来的变故。可身体好像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说的话、做的事,都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陶岁”缓缓抬眼,平日里冷淡的目光变得温柔,他的目光落在慌乱又茫然的少年脸上,抬手用指腹抹了抹少年的脸,含笑安慰:“阿镜,别担心。只是小世界里出来以后的正常现象罢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我没事的。”
顾镜抬眼看着他,眉头微蹙,像小狗似地握住“陶岁”抚摸他脸颊的手,脸颊一下又一下地蹭着“陶岁”的掌心。他还是很担心:“真的吗?可以前从来都没有。”
“哥哥,你别骗我。”顾镜神情认真,好像“陶岁”骗他,就会怎么了一样。
“陶岁”点点头:“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镜明显不信似得撇了撇嘴,说:“很多次,你上次就说要带我一起去小世界,可你没带我去。”
“下次一定。”“陶岁”弯了弯漂亮的琥珀凤眸,含笑道。
“骗子。”顾镜不信他。
“陶岁”捏了捏他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蛋,“怎么说话的?我是骗子的话,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就给你卖了。”
顾镜不说话了,只是再次抱住“陶岁”蹭来蹭去。
“陶岁”眼里含笑着看着怀里的少年,“这么大了还撒娇,以后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
少年听到这句话,埋在他怀里的脑袋不动了,深蓝的眼眸暗沉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清亮,抬头看他:“你别说这样的话!哥哥,我要生气了。”
“你别丢下我。”顾镜带着执拗的目光死死盯着“陶岁”,“我只有你了。”
“陶岁”沉默地看着他,随即认真道:“我不会丢下你,你也要好好长大。”
后来再说什么,陶岁不记得了。
细碎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光速回闪,画面模糊不清,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只记得都很美好,心里却带着极致的痛苦。
所有的记忆死命碰撞着,狠狠冲碎掉他的意识。
太快,太乱,也太过模糊。
它们像是被浓雾包裹着,一闪而逝,来不及深究,来不及抓握,只留下满心的钝痛与无边的茫然。
再次醒来,陶岁的眉心紧紧蹙起,脑袋铺天盖地的阵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努力回想着细碎的记忆,却只能记起阿尔喀诺俄斯让“自己”别抛弃他。
陶岁抿了抿唇瓣,抬眸一看,愣住了。
这里的场景,他太过熟悉了。
镜墟里,阿尔喀诺尔斯无数次在这里为他做过饭,也无数次在这里和他暧昧缠绵。
他愣愣地看着顾镜忙碌的背影,说不出半点话。
顾镜转身端出陶岁喜欢的菜,摆在他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敲了敲,“发什么呆,哥哥?”
“你最近很容易走神。”顾镜看着陶岁。
陶岁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是吗?太困了吧。”
顾镜盯着他漂亮的脸蛋,眼眸暗沉。明显不是很相信他。
昨晚他们一起睡得有多早,顾镜心里很清楚,但他也没说什么。
只是道:“吃饭吧。”
陶岁还是懵的,他呆呆地“哦”了一声,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起来。吃了几口,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轻声问出:“阿镜,你今年多大?”
顾镜听到陶岁这么问他,身形微微一顿,动作突然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原本还算轻快的氛围,悄然染上一丝浅浅的委屈。
顾镜深蓝的眼眸落在陶岁身上,眉眼微微蹙起,带着少年独有的不满与委屈,语气很轻,却藏着真切的失落:“十六。”
“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他的语气不算质问,只是委屈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陶岁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链接与羁绊,他不想在他心里那么重要的人,连他的事情都记不住,也不想对于陶岁来说,自己一点都不重要,不重要到连他的事情都不用费尽心思去记住。
陶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浅浅的失落,心口一软,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么得蠢。
可他真的很想问一问,让他自己心里清楚
遇到的是几岁的阿尔喀诺俄斯,让他知道阿尔喀诺俄斯和他心底真正的那个人,是多大就相识的。
陶岁还不确定,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
但肯定是阿镜心里的那个人吧……
和他长得很像那个的人。
陶岁沉默片刻,抬眼望着少年澄澈的眼眸,轻声追问:“那我呢?我多大?”
他真的很好奇。
这下,轮到顾镜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着陶岁,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有些想不明白陶岁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年纪也不记得了。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的委屈消散,轻声答道:“二十六。”
“别再忘记了。”
不知道说的是让陶岁别忘记他的,还是陶岁自己的。
陶岁低声重复着两个人的年龄,心里莫名有些酸涩。
啊……
原来阿镜喜欢比自己大的吗?
在幻境之外,自己应该比阿尔喀诺俄斯小几岁吧。陶岁想。
“进一趟小世界,倒是把自己活糊涂了。”顾镜语气带着浅浅的调侃,少年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连自己的年纪都记不住,以后是不是还得靠我事事给你记着呢?哥哥。”
陶岁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茫然,似乎还在想年龄的事,乖乖点头:“好。”
顾镜看着坐在桌前的青年,暖黄的灯光落在陶岁苍白漂亮的侧脸,柔和了他疲惫的眉眼,说不出地动人,令他心口一颤。
这般乖巧的模样,全然依赖他的模样,真是让他心底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同枝桠般疯长,永无止境,也不眠不休。
那双深蓝的眼眸里的澄澈干净淡去,无人窥见的偏执疯狂翻涌,像是要将眼前的人吞吃入腹,再不叫别人看见。
他将凉得温热的清汤轻轻推到陶岁的面前,声音清浅地叮嘱:“清淡养胃,慢慢喝,别烫到。”
陶岁垂眸应了声,将碗筷拿到跟前,一勺一勺地慢慢送进嘴里,动作安静温顺。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勺子磕碰瓷碗的细微声响。窗外的晚风簌簌吹着,灯火温柔摇曳。
陶岁喝了小半碗,就将调羹放下,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顾镜看着他,皱眉问:“吃这么一点?饱了?”
陶岁看着面前还没他大的阿尔喀诺俄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又在心底嘀咕了他一句。
小屁孩,没我大呢。
他忽然很庆幸,能在这个幻境见到不一样的阿尔喀诺俄斯。
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见到这样的他,也是唯一一次能见到他与自己心上人相处的样子。
真好啊。
就是……很好啊。
哪怕这份不一样是对着幻境里的心上人,哪怕走出这片幻境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阿镜。
至少,他也真切地借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墟君”的身体,感受到了阿尔喀诺俄斯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哪怕……是这辈子唯一一次。
那也,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