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太短,二人甚至没能一同看完那轮橙红如枫的夕阳沉入西山。
殷玄还留在上个话题时,忽然转头,月椋便不见了,无影无踪,去得似阵风。
殷端这时听见了若有若无的猫叫声,婉转哀戚,似乎从身后传来。循声找去,只见此处画卷错落悬挂,浩繁阴森。卷海中央暗无天日,腐朽与椒艾气息弥漫。
而诸多卷轴前,摆放着一把奢丽古朴的屏椅,屏椅后有妇人云鬓的轮廓,乌发间翠翘金雀、珠花银环,半边朱红披帛尚慵懒地搭在椅沿,蜿蜒铺开。
“阿娘!”
殷玄几乎脱口而出。
可屏椅后的阿娘转过头来时,殷玄看到的,是一张覆满白毛、眼窝空洞的脸。殷玄才意识到,这是山君。
“小主人,一别经年,可还认得山君?”
山君高竖着猫尾,表示着亲昵。
“猫儿无能,变成如今这般可怖的模样,小主人可会怨恨山君?”
殷玄苦涩地摇头。
山君道:
“猫儿听闻,因夫人生前温和良善,故优先得了投胎的份额,听闻已转生在江南一优渥富商家中,如今约已过了周岁。”
殷玄紧锁的眉头这才解了三分:
“如此,甚好,甚好。”
山君将尾巴搭到殷玄手上:
“小主人,你也想为夫人报仇吧?山君虽目盲,却能闻见,当年那恶贼如今尚在府中。山君无能,不能为夫人雪仇,请小主人费心。山君寿数已尽,将随鬼差回阴曹受刑,在此拜别,愿君珍重。”
说完这句话,山君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须臾间,便化回原本的模样。殷玄将孱弱的猫儿抱入怀中时,它已停了呼吸。
浮望阁前的矮坡上,植满了苍绿的松树,在这里,殷玄埋葬了山君。
朱红的锦包着山君的尸骨,被瘗入厚雪下的冻土,北风卷起薄雪覆上,似为初得安息的亡魂抚平遗恨,叫它清白地归去轮回。
*
茶杯打翻后碌碌滚到地毯上,原本守着香炉打瞌睡的柏梨便醒了:
“娘子,三娘从宫里回来,要见娘子呢。奴说娘子睡熟了,三娘也不肯走,还在楼下候着,可要请上来?”
月椋本不想见她。
可思考到如今的境地,不得不见。
三娘看她锁头红珠又少一枚,又见她半边濡湿的衣衫,猜出她又用了那丹药,便道:
“你又跑去找他了?”
月椋手中点心没拿稳,落入了盘子里:
“你说什么呢?”
三娘淡然:
“梁朝宫廷贡丹皆经蓬莱观手,贫道自然见过你玉锁上那丹丸。你想借假死脱身,但贫道却要劝你一句,断了这念头。”
“.......”
月椋将点心捻成粉末,落了满桌。
“你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些?”
“只是恰好看见。贫道今日路过蓬莱观,带回封信。”
三娘从怀中将信取出。
月椋接过。上书:妙寂启。妙寂是师父所赐道名。
印泥未破,未被拆封。沉甸甸的,绝不只装了信。
三娘道:
“三日后,仪式再行,在那之前,娘子还有何诉求,尽管提出。”
月椋撇过头,不愿再答。
三娘离开后,月椋遣退柏梨,独自拆信。笺中无纸亦无字,但有一绢包,绢包上写:非绝境不可拆。这是师父留下的救命信。
月椋抽开系绳,六枚铜币便顺势滑落出来,丁零当啷撒了满地。
月椋正欲捡,忽地顿住了。
看着散若星子的铜钱,月椋脑海里浮出一个卦。
雷水解。
上震下坎,雷雨作,万物解,是脱难之卦。
月椋庆幸,儿时学《易》时死记硬背下的卦辞尚未忘干净,可也只记得这卦象征着解难了。月椋得了些许希望,便拾起铜钱,心中默问:
“我未来的人生的怎样的?”
她没问“能不能逃离”这种问题,因为那样问,好像已经预设了她有无法逃离的可能,若得了不大好的卦,便会令她无比沮丧。
可若问的是“未来的人生怎样”,那么便是已经预设了她会有未来,得了好卦,便可说自己将来一片坦途,得了坏卦,也能宽慰自己:无论好坏,怎样不是活?
铜钱落地。
得的是火水未济卦。
她一时竟忘了这卦具体的卦辞爻辞,但却清晰记得,在读《易》的最后一堂课上,师父合上书时,对她道:
“未济卦,是六十四卦中的最后一卦。往圣先贤,将一切推演至尽头,算尽世间万物的命数,最后却发现,物不可穷——旧的轮回尚未闭合,新的轮回已经开始,就像人生,人生的结果,也永远是未济的。”
记忆太朦胧,月椋如坠云雾。
再抛铜钱,得的便是蒙卦,这是不能再卜的意思了。
月椋遂收起铜钱,转身唤柏梨来:
“柏梨,你去找常学士,告诉他,我想通了。”
常思道来时,身后两人扛着一木箱。那两人俱是千牛卫装束,常思道如今在圣上跟前极受宠,否则身为千牛备身的李四海不会这么听话,将只听命于圣上的千牛卫拨给他来用。
那两个千牛卫将木箱放下后便离开了。
常思道脸上洋溢笑意:
“师妹,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聪明人。”
“三娘方才来过了。”
月椋道:
“她说仪式就在三日后,这样紧迫的时间,你的计划能做到吗?”
常思道不以为意地笑道:
“那个自命不凡的女冠何足为惧?娘子要知道,《镇运卷》是我进献给圣上的,里面的内容我都看过,他们要怎么做我一清二楚。”
“那圣上为何要让三娘来主持这事?”
月椋抬眸,问。
常思道眼底划过一丝阴鸷。
他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当年师父未给他真传。尽管他从蓬莱观的地宫中偷出了百卷经书,可他自己会施展的却寥寥无几。
“我乃崇玄馆大学士,只工文书,自然不屑于亲手做这些事。”
“那么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月椋问。
常思道冷嗤:
“在下告诉娘子,娘子可别害怕。”
厉鬼和干尸都见过了,月椋已无甚可怕:
“你讲。”
“其中大部分流程娘子几日前想必已经历过了。那时圣上催得紧,太卜署那卜正不曾看过《镇运卷》的内容,竟擅作主张举行仪式,险些坏了大事。幸而他只是将娘子殓入棺材,尚未进行下一步。若到了下一步,那娘子可真是回天乏术了——下一步,便是要将棺材烧掉,将骨木粉塑入神像中。”
烧棺毁尸,在这个朝代,这是极度羞辱的酷刑。可月椋在意的点在于,这一套流程省略了将尸体取出的步骤,相当于,从进入棺材的那一瞬间,她便只剩死路一条了。难怪方才三娘会劝她,断了借
假死丹脱身的念头。
喉头发干,月椋抿了口茶:
“真是好狠啊,哈......那么常学士你讲讲,你偷梁换柱的办法是如何?”
“且看此匣。”
常思道将那木箱打开,里面放着只墨色匣子。
猜不出是什么质地,漆黑若鸦羽,但光华流转,莹润若玉。上面雕刻着一些飘飞的鸾鹤女仙、仙葩宝树。
“这是昆山阿母玉制成的匣子。”
常思道掏出只皮质手套戴好,将玉匣取出。
“此玉有销肌化骨之效,不能直接碰触。”
他又亮出把匕首。月椋被吓一跳,以为他要在这里了结了她,但他只说:
“借娘子一缕青丝。”
刀光过,一寸乌发落下。常思道开匣将她的发丝放进去,关上再打开,只见匣中已无头发,而是一些类似曜石粉末的闪烁着金光的碎屑物质。
常思道状若痴狂:
“我从未见过这么纯粹的玉骸,男人的头发会化作脓水,寻常女子的头发也只能化出煤渣一般的晦物,唯有你,能令玉匣造化出如此奇绝之物,你果然是特别的!”
月椋自然不理解他的疯癫,可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常思道竟将那些碎屑倾倒在绢帕上,全数倒入嘴中,咀嚼咽下了!
吞咽完后,他眼黑上翻,手脚痉挛,青色的筋络沿脖颈爬上脸颊,一副游离于极乐与痛苦间的模样。良久后,他吐出口浊气,仍在回味道:
“我看见了九霄云外,玉宇琼楼,王母邀我宴饮,女仙伴我作乐......”
浑浊的眼球盯向她:
“池娘子,你要不要也试试呢?”
这句话显然是威胁而非请求,他像个迫切需要别人来认可他所崇尚的道法的邪修,想将月椋一同拉入深渊。他又割下一缕她的发丝,化作玉骸递给她。
月椋将几粒卷入口中。是一股很浓的腥味和金属的涩味,沾舌即化。入喉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前脑,眼前幻彩交织,果然出现了不寻常的画面——只是并没有什么王母女仙,这里一片春草蔚然,绿茵如织,她身骑白马奔驰,身后南山渐平,原野随之开阔,前方似有宝马香车,帘幔下传来昔日姐妹与母妃的嬉笑,年轻的玄衣郎君正驭一匹黑马并驾齐驱......
未来得及看更多,幻境便消失了。
月椋这才明白,这玉骸不会让人长生,更不会使人登仙。
它只是让人被内心欲望驱遣着,看到梦寐以求之事。
“怎样?你看到什么了?”
常思道急不可耐。
月椋摇摇头:
“我什么也没看到。”
常思道反而得意地笑了:
“果然,你们这些根骨平庸的凡辈是悟不了大道的。”
“哦。真遗憾。”
月椋懒得理他,只问:
“那你打算如何将我塞入这只小匣子里?”
显然不可能,除非将她切碎。
常思道呵呵道:
“自然不是,我有只更大的,比棺材还大。我将它藏在承晖堂前的枯井下。我还寻了一位与娘子身形相似的女子,冥婚当夜将她与你调换,反正有盖头盖着,他们发现不了。”
“在小玉山调换过于冒险。不若这样,既然行仪的棺材就放在承晖堂,等侍女们将我送到堂前时,我便称自己要小解,由你看押。在此期间调换,风险更小。”
月椋提议。
“那便依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