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饮了主人血,奴隶取了贵女命”
杀害母亲的凶手,最后留下了这句话。
这说明,在母亲遇害的那年,也就是合德三十五年,这位黑衣人尚是一位身份低微的奴隶,且这位奴隶如今就在府中。
如今府中杂役奴婢皆是女子,既是男子,那可怀疑的不过几位。首先便是李四海及一众千牛卫——李四海出生荥阳李氏,乃名门望族;千牛卫是从世家子弟中选拔的皇帝亲卫,绝不会自称奴隶。
殷玄继而怀疑常学士。
常思道,此人虽是孤儿,却在皇家道观中修习,亦绝不会自贬为奴隶。
至于他手下那些崇玄生,殷玄观察过,一群经过玄道考试选拔入崇玄馆的学生,细弱如柳,身上无半点功夫在。可那黑衣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小玉山,还能翻窗从三楼逃离,显然是位武仆。
莫非是太卜署的人?殷玄心下震惊。
一群只会摇卦灼龟的神棍,竟也会牵扯进命案中?可仔细想来,太卜署卜筮生四十五人,皆不经礼部科举,而是由卜署博士直接从民间术士中选拔。其中在进入太卜署前身份低微者大有人在。且这刘卜正,在偃朝建立前无名无分,偃朝建立后却跳过晋升流程、一跃成为卜正,着实可疑。
殷玄随即动身前往承晖堂。
承晖堂本为殷府议事之所,如今为刘卜正及随行的六位卜生暂居之地。刘卜正此人城府极深,又贪生怕死,在居所门窗前挂满辟邪的八卦镜,屋内亦焚烧各种驱邪香草,也不知在恐惧什么。殷玄近不得其身,却总能于夜深人静时听见其屋中传来龟壳摇卦的铜钱声以及碎密的私语声。
上次妄图窃《镇运卷》时,他便被窗前卦镜灼伤。那法器开过光,威力不容小觑,如今他手臂上的伤痕仍未愈合。
幸而每夜刘卜正召卜生们密谋完毕后,这群卜师们需将所阅古籍归还藏书阁,殷玄尾随这些卜生,方取得了《镇运卷》的第一卷。
此时,承晖殿耳房浸在一片椒艾烟气中。
刘卜正看着木案上散落的三枚铜钱眉头紧蹙,左右两名卜生手中各执的蓍草与龟甲也有了结果,将誊写于纸上的卦象与烧灼后产生裂纹的龟甲递给刘卜正。
刘卜正沉默良久,郁闷道:
“结果仍是这样。”
一旁的卜生疑惑道:
“老师,学生观您这卦,本卦为‘天地否’,爻动而变为‘天火同人’,是由一下下卦变为上上卦,不是表明,事情会向好发展吗?”
刘卜正却怒道:
“你这愚徒,解卦怎能这般浅显?”
那卜生恭敬顿首:
“学生不通易理,请老师指点一二!”
刘卜正令两弟子坐近,道:
“你们说说,如何理解否卦与同人卦?”
一卜生道:
“否卦,为小人得志,君子困厄之卦,为下下卦。”
另一卜生道:
“同人卦,利君子贞,为上上卦。”
刘卜正又问:
“崇玄馆送来的《镇运卷》,你们也读完了,对其中内容,如何看?”
两卜生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
刘卜正则道:“说实话即可。”
一卜生道:
“卷中记录光怪陆离,不可考据。且先王圣贤素无行此法先例,以活人作祭,炼阴魂为仙,此乃逆天地之理,实为邪祀!”
刘卜正捋着胡子道:
“那你认为,在此事中,我们算君子,还是小人?”
两卜生诚惶诚恐,皆不敢言。
刘卜正则意味深长道:
“卦中昭明,如今局势尚利于我们,可若再发展下去,则将利于君子。且同人之卦,表明此君子还有同伴支持。”
一卜生问:
“那您认为,这欲反抗我们的‘君子’是何人?莫非是小玉山那位池娘子?学生观她面相不凡,绝非省油的灯啊。”
刘卜正嗤笑:
“一介妇孺,怎配君子之称?她如今不过一瓮中之鳖,插翅难逃,能掀起什么浪花?依我所见,定是那千牛备身李四海,他,怀有二心。”
另一卜生连忙附和:
“老师真乃神机妙算!学生早观察到那李四海不对劲,他出身荥阳李氏,心高气傲,定是他欲背叛圣上,从中作梗。只是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刘卜正道:
“明日你入宫向圣上奏报,就说我们太卜署所得卦象显示,千牛卫阳刚之气过重,会冲撞祭祀,不宜在场。圣上向来对太卜署所卜之卦深信无疑,定会将李四海等人召回。”
“可殷府中不能没有侍卫啊?”
一卜生担忧道。
刘卜正呵呵道:
“这有何难?去通知常思道,令他再抽调十几个崇玄馆的武道来顶上不就行了?”
“您难道就不担心,常学士他......”
“他与我们一样,都是倚傍圣上荣宠得的风光,他定也想办好此事向圣上邀功。且卦象都为我们指明了道路,我们要防备的是‘君子’,而不是一只贼狐狸。”
房间内絮絮叨叨的交谈声持续了许久,终于,躲在墙角灌丛后的殷玄看到两卜生捧着两只木匣,往藏书阁方向走。
殷玄一路尾随二人,直至二人离开后,殷玄将那两只藏在书架角落的木匣取出,里面正是《镇运卷》的中卷与下卷。
今夜月光皎洁,雪月相映,将窗台照得一片银亮。殷玄借月读此卷,只觉一阵恶寒。
《镇运卷》中卷认为:
在京郊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象征着苦厄、贫穷、衰败,等待他们转世遥遥无期,倒不如将它们作为祭品献给骨婴。
卷中详细写了,如何在乱葬岗招魂聚鬼,如何用太阴旗和青铜镜将鬼魂引入囚笼,中间夹杂诸多术语和符文。
卷末则写:骨婴需食阴魂方可具形,若骨婴本性良善不肯食,可借水眼.......
后面的字被墨涂黑了。
旁边有一行娟秀小字批注:
【此法为白马仙人自行抹去?为何?不能得知。纪某斗胆借平生所学补齐此法,如下:水脉汇聚之眼必有井蛟栖息,此物喜食阴魂,若将骨婴送入井蛟腹中,井蛟所食阴魂便可转化为养分温养骨婴。】
难怪那井蛟每浮上水面时,可见其口中衔着四根铁链,想来那铁链所系的正是装有他碎骨的木匣。所以,就算他能忍住饥饿的本能不去吃那些阴魂,他们亦能通过这种手段强行献祭。殷玄心中顿生绝望。
再看《镇运卷》下卷,其中言:
历朝历代都要警惕旧朝复辟的隐患,若想
永绝此患,可用此卷之法——以前朝皇嗣作为侍妾嫁给地祇,以此象征归顺臣服。焚烧棺木遗体所得骨木粉与骨婴一同塑入神像,使其永生侍奉地祇。
古籍的最后一页被撕去了。
惨淡的月色倾泻在昏黄的旧纸上,仿佛西京城外的十里枯骨,在用无名氏们悲戚与无奈凝出的笔墨,写下淋漓尽致的一行字:
王侯争鼎,黎庶为薪。
殷玄紧攥书页,直到边缘裂开无数细纹。某刻他冲动着欲要将这本妖书付之一炬,可他转念一想,这本书或许早有了千万摹本,正被那些渴望权利与天命的王侯将相们捧在掌心,奉为金科玉律。
对此,他又能做什么呢?
忽而,窗边有人经过。
正是两个卜生,面容倦怠,满脸怨怼:
“他夜里做噩梦,搅扰得我们也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入府这些天,谢过疏与桃符成堆地烧了,他这梦魇症也未缓解半分啊!”
另一卜生道:
“他这是心病。他心里有鬼!这还难猜么?他从一无名小卒骤升为卜正,自然和当今圣上一样,四个字——”
“哪四字?”
“得位不正。”
“你疯了!说这话,要砍头的!”
“放心,这个点能在这里偷听我们讲话的,恐怕只有鬼了!”
“呸呸呸,别招惹晦气!”
“有三娘给的桃符在,你怕什么?”
……
谢过疏?
在殷玄的记忆里,阿耶也曾烧过这样的东西。那时阿耶远赴九原平反贼,因副将押运粮草贻误致使百余士兵饿死,阿耶将过错归咎于自己用人不利,便亲写谢过疏,受鞭笞,焚烧昭告黄天,以表忏悔。
那么这位刘卜正,他心中萦绕已久的梦魇是什么,要忏悔的罪孽又是什么?
殷玄一路尾随二卜生来到人迹罕至的后门外,此处放置一火盆,写满文字的黄楮皮纸疏被火舌卷入盆中,化作灰烬,青烟袅袅升起。
“烧干净些,别留痕迹。”
其中一人道。
那些纸疏中夹杂着桃符,焚烧出的烟气令殷玄浑身灼痛。
他召起一阵阴风,将半片未烧尽的谢过疏吹走,其中一人起身欲追,殷玄则将这半片纸挂在柏枝上,那人只好作罢。
那半片纸上写着:“某心有愧惕,谨陈悔意,祈凶梦散,魂魄安。”
言语用得谨慎,从中看不出什么。
这时,门外那卜生又取出一缚彩纸偶,朱点唇,墨描眉,显然为妇人模样。那人随即又取一小桃木剑,扎入那偶人胸膛,合掌祈祷:
“这位娘子你行行好,莫再来扰我们卜正了,你这般纠缠不休,连累我们这些无辜学生也不能安眠。卜正他已虔心忏悔,拿了这些黄钱您便上路吧……”
又是一把黄纸钱丢入火中。
祷告已至尾声,两沓纸钱俱已烧完,那卜生便将被木剑贯穿的偶人丢入火中。
此时,积于门檐上的厚雪忽如瀑般倾泻而下,按灭了盆中火焰。二卜俱大惊失色,连火盆都来不及拿,仓皇落跑。
殷玄从檐上跳下,从盆中翻出那只未烧尽的纸偶,偶身中藏有一竹篾片,上有刻字:
义兰娘子癸酉癸丑辛酉己丑
正是母亲的小字与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