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亡国公主模拟器 > 9. 玄鸟椋木
    原本被拘进白马仙人洞的阴魂是不得逃脱的,但殷玄很特殊,他是介于鬼物和怪物间虚实难分的存在。他可以瞬移到殷府内的任意一处,也能碰到属于阳间的东西,但他没办法离开殷府,在阳光下晒久了也会痛。

    月椋问:

    “那我呢,我怎么从这里出去。”

    殷玄眼底流转着促狭的笑意:

    “那你恐怕得一直牵着我,不能放开了。”

    月椋并不介意他牵她,她本就不是被困在礼仪教条里的人,她与殷玄儿时相戏时牵得还少吗?何况当年,乐游原上走马赏春草时,二人还同乘过一匹马呢。

    月椋正欲将手递给他时,他却将束腰的红绦取下,将一端系在月椋手腕上,打了个漂亮的结,随后正色道:

    “开玩笑的。公主的手还要留给未来的夫君牵呢,殷某怎敢捷足先登。”

    月椋发现,殷玄每次装不下去现出原形后,总会用“开玩笑”来给自己找补。

    看他这副不争气的模样,月椋遂激他:

    “若我不说,我未来的夫君可不会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

    殷玄正打结的手忽然顿住,那股本被强压下去的冲动重新燥热起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一只纤若春荑的手便递入他掌心,与他五指相缠紧扣。殷玄此刻又感受到胸膛内那颗早已偃旗息鼓的心脏,如被葛藟寄生的樛木寸寸紧缩,炽烈如火的血气翻腾其中,烫得让他忘了自己是只鬼魂。

    月椋看着眼前失了阵脚的小将军,生起一种狎弄良家少男的快慰。

    其实早在蓬莱观相伴的第四年时,她就看穿了殷玄对她的心意。殷玄十六岁离京后,她几番推辞了父帝为她物色驸马的打算,也是为了等他回来。

    如今,他们立在生死抉择的关头,能相伴的时日扳着手指也能数尽了。既然这样,不如早些将心底的遗憾弥平。

    “别愣着了,我们走吧。”

    月椋冲他笑道。

    殷玄带她来到了浮望阁顶楼的赏月台上。浮望阁是殷府中最高的建筑,亦是李夫人生前珍藏金石古玩的藏宝阁。

    此阁坐北朝南,站在赏月台上,能将整座殷府乃至远方山川都尽收眼底。

    极目俯瞰,只见楼阁错落,宅邸被郁郁苍柏与皎洁雪色簇拥着,恍若遗世独立。

    月椋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联想起白马仙人洞外的壁画,她恍然大悟道:

    “殷玄你看,若将浮望阁算在内,这九座建筑,中央承晖堂,东北小玉山,正北浮望阁,东南春风阁,西南芳夕阁......它们的分布与那壁画中树杈上的九枚三角标记,是完全吻合的。”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殷府内凿了九口井,刚好也在这九处。”

    殷玄补充道,向月椋投以钦佩的目光。

    月椋若有所思:

    “那壁画上画的不是什么树,而是张水文图。芳夕阁的位置是就是所有枝杈蔓延的起点,象征着水眼,八条枝杈就象征着殷府下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系。殷府在初建时,就是根据这张水文图来的。而八条水脉中,七条皆是中断的,唯有西南方延伸出的那条画了很长。这是不是说明,朝向西南的那条地下暗河,便是当年工匠发现的逃离之道?”

    殷玄颔首,黑眸白瞳中敛着涟漪般的心绪。眼前,琥珀似的暮光笼罩在少女身上,衬其娇姝,更胜金珠海棠三分。

    月椋认真推理某件事时,他总是插不上什么话。但对此,他也习惯了,毕竟公主自幼便聪慧过人、博览群书,未及笄时就能背诵四书五经,所作词赋颇有章法。不仅如此,公主对算科术数、天文地理也广泛涉猎,若是男子,定是神童科中独占鳌头的天才。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记得刚到蓬莱观做公主伴读时,殷玄就常觉自卑。他分明大月椋两岁,可除却一身蛮力外,论出身、论才思、论聪慧,他似乎哪里都被公主碾压得体无完肤。后来,蓬莱观的道长偷偷告诉他:“你被选做公主伴读,是圣上欲将你当作驸马培养呢。你更该争气,让公主多看你两眼呀。”

    殷玄将这位道长的话深刻地记在心底。他想要让公主看到他。

    殷玄自幼跟随阿耶行军,辗转在边疆许多州郡间,虽不擅读书,却见识颇丰。为了吸引公主注意,他便常在观中讲他曾在朔河、西州、祁连山等地听说的奇闻轶事。谁料此举反而令公主很不高兴,公主认为他是在挑衅,甚至给他写了战书。但他却窃喜,公主肯将一点目光分给他,纵然是为了捉弄他又何妨?

    “发什么愣呢?”

    月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殷玄如实答:

    “公主聪慧过人,令殷某佩服。原本此事是殷某将公主无辜牵连了进来,如今竟还要仰仗公主来思筹对策。若没有公主,殷某恐怕盯着那壁画看上三天三夜也发现不了什么玄机。”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谦卑的人。”

    月椋轻笑,顾盼生姿。

    “那在公主心中,殷某从前是怎样的人?”

    殷玄切切地问,似个求知若渴的书生。

    “招摇,落拓,像只开屏的孔雀。”

    话音未落时,月椋又自驳道:

    “不对,不能将你比作豢养在笼里的鸟。像什么呢,大约是候鸟吧,一生迁徙,没个落处,却见过万千河山,见过宫墙内不得窥见的风景。所以当年,我虽总看不惯你,却也是羡慕你的。”

    月椋的前世只活了十九岁。家里不富裕,只能苦读书,成年前,她甚至没去过本省以外的地方。好在她考了不错的大学,大二那年,刚好靠实习攒下了一笔旅游资金,却在准备出发的前夕,死在因宿舍电线老化而造成的火灾中。

    因此,对她来说,与其听别人夸自己“聪慧”,她反而希望她能像殷玄一样,被评价为“招摇落拓、在外面野惯了的孩子”。

    这一世,她是帝王家植在金瓦玉阙间未经风雪的椋木,可一朝楼塌,她便能被随意地砍伐移栽,终究是赏玩之物。殷玄便是偶然落在她身边的候鸟,眷恋旧枝,却也违背不了北归的使命。总之,困囚或奔波,都难由己。

    然命运使然,竟让本该山河永隔之人重逢此间。是不幸,亦是万幸。

    远方,崔嵬而峥嵘的十里南山,正浸在苍茫的金色雾气里。月椋眼底朦胧的哀伤也已凝作磐石般的坚毅,她转头向殷玄道:

    “你应该明白我最渴望的是什么了。所以,如果最后,我们真的没办法违背天命,那请在我被塑成金像囚于泥胎前,杀了我。”

    *

    西京万重檐,萧瑟北风间。

    或许金乌仍背负着红日在天阙上日复一日地行走,可当铺陈至天际的黑云从南山压来时,芸芸众生都被倒扣在永夜中,不见曙光。

    三娘牵着灰驴,沿着白马道缓步在雪地中。不知不觉,竟已到了蓬莱观门前。她在门前立了许久,直到飞雪模糊眼睫。脸颊上火辣辣地痛着,那是她方才进宫向圣上请罪时,自罚的五十掌留下的。

    数月前,圣上召她入宫,命令她举蓬莱观之力,为他办到一件,在她看来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朕有一侄儿,在从朔河回京途中不甚跌落悬崖,如今尸首难寻,当地官兵只在几只野狼的肚子里剖出了些未消化的骨头。崇玄馆大学士为朕献上一《镇运卷》,朕欲效仿此卷中仙法,将朕这侄儿尊为西京地祇,以护佑大偃万世永昌。纪道长,此事你可做得?”

    三娘万般推辞劝阻:

    “陛下恕臣直言!风陵王死于朔河边疆,朔河距西京万里之遥。若有尸首在还好说,可若肉身已尽为畜生蚕食,欲将其魂魄重聚并召回西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道长此言,便是还有一线可能了。”

    圣上虎踞龙椅上,睥睨着她,质问。

    “这......”

    三娘不知如何作答。

    圣上把玩着手里那颗西域进贡的葡萄,悠悠开口:

    “你要知道,你的师姐,蓬莱观前观主摩珏道长结党营私,聚众谋逆,依据大偃律令,蓬莱观上下都当坐死。朕如今对蓬莱观网开一面,一来,是怜惜你们女眷众多、处在乱世身不由己;二来,便是尊崇道长们镇运护国的本事。可若你们不愿效忠于大偃,便休怪朕禀法处置。”

    三娘的脊背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眼前这位刚坐上龙椅不久的男人,他篡位夺权、平定四方叛乱,靠得可不止是嘴上唬人的功夫。就算蓬莱观是百年道观又如何,他既然敢出言威胁,便能像捏碎他手中那颗葡萄一样,须臾间,血洗道观。

    万般无奈,三娘只好献出下下之策:

    “臣有一法可图,然过程定险象环生,棋差一步便满盘皆输。若圣上能命臣主持此事,胜算或能达七成。”

    她所言的下下策,便是出动蓬莱观年轻一辈的四十九位佼佼者,以精血养魄灯。这魄灯亦大有乾坤,需以青丝拧作灯芯,鲸脂炼作灯油,仅制作这四十九盏魄灯,便耗钱万缗。

    在招魂仪进行的四十九天中,魄灯需永燃不灭。殷玄的魂魄从朔河的荒谷中跋涉回京的每一里,都要烧去护灯道士的一寸精血。

    圣上将此事交给她时,她便预料到一切不会顺利。可当她听闻师姐的学生、前朝的安和公主在京畿乡野被找到时,她愈发陷入痛苦挣扎之中。

    因为,那本献给圣上的《镇运卷》上还记载着:若能将流淌前朝皇室血脉的女子献祭给地祇做新娘,便能永绝旧朝复辟的火种。

    这卷上记载是真是假无从验证,但将亡国公主充作妃嫔侍妾,自古以来,便是新王朝耀武扬威的手段。因此,三娘宁愿月椋能像她的姐妹们一样,早早地死在战乱中。若真的被献祭,她要忍受的,是望不见尽头的囚禁和屈辱。

    为了劝说圣上放弃这逆天道而行的计划,她折损寿元,制出三张雷符,并在殷玄的招魂仪式上引来天雷,谁料这反而让本就因得位不正而惶恐不安的殷元启更加迫切地要完成这场祭祀。

    她至今闭眼时,看见的仍是月椋那双噙满泪水、沁着绝望的眼睛,月椋质问她:

    “你不是我的小师叔吗,连你也要帮着仇人作恶吗?你难道不记得我师父摩珏道长就是被殷元启害死的吗?你和常思道一样,都是叛徒!你滚开,我不想再看见你!”

    可她别无选择。

    她能做的,只有将她与殷玄分开,让她对阳间的眷恋少一点,再少一点。

    忽而,门内扫雪的小道童瞥见了门外怅惘徘徊、衣衫淡薄的女子,以为又是哪里来投奔道观的孤孀,喝道:

    “这位娘子,蓬莱观不收俗客,请回吧。”

    她自幼体弱,被师父寄养在终南山,跟随师伯习道,因此蓬莱观的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她,连在蓬莱观读书多年的月椋也从未见过她。

    三娘转身欲离开,却听身后一声呼唤:

    “纪三,来都来了,不拜一下师父与师姐再走吗?”

    三娘回头,金殿碧檐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姝丽端方的女道长,手执赤红如焰的拂尘,目光穿过风雪落在她身上。

    那是她的二师姐,如今的蓬莱观观主,纪二娘,纪昇。

    “纪三,圣上让你办的事,进展不顺吗?”

    道观,六角亭下,纪昇为她斟了杯茶。

    三娘答:

    “些许挫折,但并非蓬莱观之罪,只是时运不畅,受了迁怒罢了。四十九位师弟师妹,如今状况如何?”

    “皆安健。虽几天前,夜里魄灯不稳,略有反噬,好在未伤及根本,那位受伤的小师妹已被替换下去养伤了。”

    纪昇答。

    “我观魄灯,约莫今日,那位大人残缺的魂魄便聚好了。”

    纪昇带三娘进入蓬莱观的地宫,刻有河图洛书与周天星宿的圆形祭坛上,四十九个身着道袍的年轻子弟盘坐列阵,每人身前都有一盏青铜莲座琉璃灯,这四十九盏灯,正是为殷玄引魂聚魄的魄灯。

    看着面前四十九位面色苍白却仍苦苦支撑的同门,三娘心中默默发誓:

    待她完成这件不得不做的事,她便带着他们回到终南山,远离这蝇营狗苟的黑暗政场,纵情山野,清修问道。

    纪昇似看出她有心事,主动道:

    “纪三,去拜拜师姐与师父吧。”

    三娘却摇头拒绝:

    “时间紧迫,我便不多留了。观主,烦请您替我为师父与师姐上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