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离开前,嘱咐李四海在小玉山阁周围加派人手,且放置了四只三足铜龟炉,炉火中烧着符纸与香草,将小玉山熏得一片云烟缥缈。
月椋心想,这不止是将她禁足,把殷玄也隔在了外面。是要阻断她与唯一盟友的沟通渠道。陷入这种被动境地,若不主动破局,岂不是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三娘定然料不到她还有帝王祖传的假死丹五枚。
但柏梨还在身边,若灵魂出窍太久,柏梨发现她没了心跳,会不会直接把她当成尸体拉去埋了呢?
月椋心生一计:她在床边用竹篾片、蜡烛和茶杯做了个简单的定时装置,当火焰将竹篾烧断后,茶杯便会翻倒,将水泼在她身上。
准备好这一切后,月椋告诉柏梨她要睡觉后,才安心地服下丹药。
成为阳魂后的月椋依然不受控制地往芳夕阁的方向飘,飘了许久,中间偶尔会碰见一些和她一样往那里飘的鬼魂,稀稀落落的。待抵达了芳夕阁,便见此时围在井边往里跳的鬼魂明显少了许多。
月椋又被殷昭拉入了屋中。
殷昭见了她显然很惊讶:
“公主,您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我来投奔殷玄。”
月椋答道:
“殷昭姐姐,你要与我同去吗?”
殷昭连忙谢绝:
“不必不必!其实秦吉已与我见过面了,他也邀请我去井底下看过,鬼很多很多,有些拥挤,我还是觉得住在镜子里舒服些。”
告别了殷昭,月椋便纵身跃入井中。
此井钻得极深,愈往下愈宽敞,井底空间开阔,别有洞天。
一条漆黑阴冷的地下暗河由幽深隧洞中流出,于此积蓄成一方小潭。四条自井口垂下的铁链沉入潭水中。小潭岸边,矗立着一座镶嵌进洞壁中的巨型石门,门上饰有鼋鼍、蛟螭、水猿浮雕,古朴庄严。
跟随众鬼进入门中的矮窟,四壁皆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铺着青石条板,中央坐落一刻满铭文与八卦的古铜色丹炉。
看来这是一道士的修行之所啊。
新来的鬼魂要先经过由两块巨石相夹而成的卡口,再被分成几流,汇入不同方阵中。
放眼望去,由众鬼簇拥而成的各色方队如排兵列阵、星罗棋布,因为空间狭隘,甚至上百只被挤压进不足十步内的空间,俨然如一规整的方块,无数肢体如蛇结般纠缠,无数张人脸融连成一张皮,简直是鬼魂版压缩包。
卡口一侧,殷玄正盘腿坐在石头上,一手拿纸簿,一手持笔,他身后还跟着一麻衣小吏,裹着皂色软脚幞头,臂弯间挎着一串木牌,似在清点什么。
每只鬼过卡口时,殷玄都要问一个问题:
“今有一,复益一,共几何?”
答得上“二”的往左走。
答不上的则往右走。
轮到月椋时,已过了许久。
殷玄眼皮都懒得抬了:
“今有一,复益一,共……共……公主?你怎么来了!”
众鬼闻言,纷纷转头,幽幽注目。
月椋张望四周,打趣道:
“你这井底倒甚是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囤私兵呢。”
殷玄将手中薄子一合,道:
“公主此言当真不算夸张。十人一火,五十人一队,三百人一团,如今记载在册的,已足足有八百六十九只阴魂,堪比人间三个团的兵力。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得力干将,谭右德贤弟!”
殷玄揽过一旁面容青涩的小吏,介绍道:
“这位小兄弟,姓谭名七,字右德,山阴人士也,生前乃是掌管官府库房的小吏,如今被我收编到麾下做事了。”
谭七该自我介绍的话都被殷玄抢先说完了,月椋看他涨紫了脸支支吾吾不知所言,便拍拍他肩膀道:
“小兄弟,你辛苦了,看你年纪与我相仿,叫我月椋便好。”
“别看右德内向寡言,这洞府中清点入薄、归类整理之事都要倚仗他。诺,你看,先将这些无甚意识、连最简单的算数题都答不上的鬼划归一边,数量最为庞大,足足有四百七十二只。余下的按颜色分类,黑色的是病死鬼,绿色的是横死鬼,灰色的是准备投胎的,白色的是刚死不久的……”
殷玄一一向月椋介绍。
“那扇石门后,也有鬼吗?”
月椋指向洞壁一侧,那里开着一扇龙翔凤舞的彩绘红漆木门,半掩着。
殷玄点头。他一手紧牵月椋,一手提起宝剑,走进那扇漆木门内。
此处形似修道场,四面墙壁挂有长明灯,壁画绘制着昆仑登仙、王母相迎的场景,中央有用以打坐的圆形石台,石台上用绳索捆着几十只鬼。
殷玄用剑鞘指着这些鬼道:
“这里的鬼要格外当心。红色的是怨气极重的厉鬼,青色的是生前杀孽极重的摄青鬼,还有这种粉色的,是色鬼。”
只见厉鬼皆身穿红衣、以发覆面,女性居多;摄青鬼皆目露凶光、形似野兽,男性居多。色鬼则男女参半,女子皆蛾眉曼睩、红粉霏霏;男子皆面若敷粉、唇点绛朱。
“那这边呢?”
月椋指着角落那群黑乎乎的鬼道。
“哦,这是粮草区。”
殷玄解释:
“山阴李氏,生前欺凌孤孀,强占民女,被女子反杀后抛尸荒郊。京畿贺氏,生前为山匪,劫掠村庄,打猎时坠马而死。京畿刘氏,生前为赌徒,卖儿卖女,窃取老父房契抵押银两,饮酒过量而死.......总之,这些恶魂,生前无一不是作恶多端之辈,只配落入畜生道,所以被当做储粮了。”
“......”
月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殷玄用那张俊美的脸撕咬这些鬼魂的场景。
殷玄以为月椋觉得他太过残忍,辩驳道:
“别这幅表情啊......人要吃饭,鬼也会饿的。以前行军时断了粮草,汗血宝马也要煮成肉汤,何况这些鬼本就是该死之徒,那我将他们吃掉不是替天行道吗?”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要怎么吃它们。”
月椋连忙解释。
殷玄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进食时的样子,的确不大体面,便问:
“能不演示吗?”
月椋也立马给了台阶:
“自然自然,我随口一提嘛。”
这石室实则是一葫芦状的三重嵌套的空间,最外的大厅中放置丹炉,漆木门内则有用以打坐的石台。再往里走,还有一间小室,置有石桌、石椅、石床,似乎是这洞府前主人的起居室。
殷玄带月椋进入起居室前,嘱咐道:
“公主,可要做好心理准备,里面的东西有些恐怖的。”
月椋则道:
“别吓唬我,我连你这样的厉鬼都不怕,还能怕什么。”
而迎接月椋的是一具盘腿坐在石床上的干尸。这干尸显然是位年迈的男子,皮肤已彻底脱水萎缩,呈现出狗肝似的酱色,眼窝凹陷,唇齿外翻,眉髯花白且奇长,活脱脱像只发霉长毛的酱板鸭——
月椋可能此生都不会再吃酱板鸭。
月椋退出去干呕了两下,又神情自若地回来:
“还好吧,一点都不恐怖,就是有点……哕……恶心。”
殷玄将这具干尸挪开,他背后的石壁上刻着几行字。月椋一看,大概是这位老前辈留下的自传。
原来这位老前辈竟生于比梁朝更早的朝代,乃是禹朝时期太行山的一位道士。
这位自号“白马仙人”的道士毕生都在寻觅一处适宜修行的洞府,他长途跋涉至西京,发现此城虽不繁荣,但三山五河环绕
,乃是一风水宝地,日后定能成一国之都。
经过一番堪天舆地,他发现殷府如今所在的位置地下水网密集,多暗流涡旋,正是五河水脉汇集之处,于是便在此开凿竖井,修建石室,并将此地命名为“白马仙人洞”。
白马仙人洞……
月椋忽然想起,年幼时,她师父摩珏道长曾给她讲过一个“黎南娘子白马洞求经书”的故事,故事主角是她师父的师父,蓬莱观前观主黎南道长。
据说黎南道长年轻时刚下终南山,在前往西京的路上,于西京城郊发现一口枯井。黎南道长见井底光华璀璨,荧烛辉煌,便悬一绳索入井,没想到竟在井底发现一名为白马洞的地方,并在洞中得到了前辈遗留下的“三卷四录”七卷经书。但因其内容真伪参半,正邪难辨,故被列作禁书,封藏进蓬莱观的地宫中。
想来,常思道的那本《玉匣奇录》,便是出自白马仙人洞的“三卷四录”中的一录。
殷玄对这具干尸很是鄙夷:
“别看这老头自传写得自恃清高,道貌岸然,但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话怎讲?”
月椋问。
殷玄带他来到石门外,只见在一近水的巨石上,也有一些刻字与图画,只是不同于方才白马仙人留下的工整的篆书,这些字刻得歪歪扭扭,壁画也仅由粗简的线条构成,甚至未着色。绘制的内容亦抽象晦涩,不知所云——
这是什么?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上面零散地开着三角形状的花吗?
而壁画旁的刻字中昭明,此字画的作者乃是禹朝的一位凿井工匠。
他与四位同僚被白马仙人雇来在井底开凿洞府,可工程落成后,下井的绳索却被割断,他们就此被困在了井底。
原来,是因为白马仙人担心这五名工匠出去后,暴露了白马仙人洞的位置,打扰他清修,因此狠心要将他们饿死在这里。
这五名工匠中,有一人略通风水堪舆,他说此地为水脉阴眼,故潭水下有井蛟栖息。
工匠中有两人擅泅水,决定拼死一搏,他们跃入寒潭后却再未浮出,未余满池血红。有一人悲愤自杀,另一人虚弱饿死。最后唯余留下的刻字的这位工匠。
这位工匠几近绝望之时,他在洞穴深处找到一种井蛟畏惧的玄色石头,他认为这是真龙留下的鳞蜕。他将这些鳞蜕研磨成粉末涂抹在身上,尝试从潭底寻找通往地下暗河的路。
刻字至此戛然而止,不知这位工匠最后是否成功逃脱。
“这潭底的确如他所说,潜伏着一只巨兽,状似水蟒,通体玄黑,口中衔着四条铁链,每日子时浮上水面,丑时又遁入水底。但他所说的鳞蜕我并未在洞中找到。”
殷玄道。
“想来那样的好东西,早被白马仙人炼成丹药了吧?”
月椋猜测。
月椋忽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记得当年,我皇爷爷本欲在京城靖安坊中拨一块地,赐给你祖父用来建殷家将军府,你祖父却推辞只要钱帛赏赐,非要跑来这荒郊野岭建宅。有没有可能,那位工匠真的逃了出去,还指点你祖父建了这座宅?”
殷玄觉得不可能:
“禹朝的工匠,怎么可能活到我祖父建宅的时候?”
“怎么不可能?梁朝国祚不过七十六年,你祖父是在梁朝立国后二十余年后靠军功得的宅子,假设这白马仙人是禹末之人,再假设这工匠下井时不过二十余岁,那他极有可能活到你祖父建殷宅的时候啊!”
月椋一通分析。
殷玄彻底被她绕晕了,便问:
“那要如何验证你这个猜想呢?”
月椋胸有成竹道:
“若如我猜想,那么那幅壁画或许是张布局图。只要寻一高处俯瞰殷府布局,便能验证它们之间是否有对应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