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亡国公主模拟器 > 5. 镇运古卷
    “柏梨,你发现她时是在什么地方?”

    三娘问。

    “是在李夫人寝中镜台前。”

    柏梨如实禀报。

    李夫人是殷玄的母亲,的确养过一只名为“山君”的橘白小猫。

    月椋记得,李夫人向来身子不好,这座阁楼便是为她养病所建,取小玉山之命也是为了祈福消灾。可最终,李夫人还是承受不了夫女离世的打击,随之而去。

    三娘闻言,似已猜测出什么,叹息一声:

    “祸莫大于贪,咎莫大于僭。本是身外物,何必为此亡命呢?”

    言罢,三娘掀起芸渡的袖口,露出那只已经僵硬但仍死死攥着的手,掰开手指后,竟藏着一枚大如鸽卵的绿松金珠戒。

    柏梨这时后知后觉道:

    “原来芸渡姐姐半夜差奴去三楼看娘子,是为了将奴支开,好盗窃夫人遗物!”

    众人去二楼查看现场,在镜台之下发现了一只长条木匣,匣上有一张被撕开的黄符,匣中满是抓痕,匣底铺着一层极厚的橘白长毛,似棉絮般打结着,干涸的血液糊作一团。

    想来是芸渡未在柜中翻出什么值钱物件,便胆大妄为地打起了这只木箱的主意,最终因贪心而自掘坟墓。

    三娘不嫌恶心,径直从匣中掏出几枚尖锐的断甲来,道:

    “狸猫之中,白猫属金,橘猫属土,橘白猫则金土兼具。尸骸,浊土之质;刀杀横死,则金煞附焉。故此猫食尸后,得尸体金土之气,体格、爪毛暴涨数倍,戾气极重。”

    看那断甲的大小已近乎箭镞,莫说是狸猫,便是老虎也合理。

    在三娘翻动毛絮时,月椋还眼尖地发现了一枚彩绳穿起的莹润微黄的虎头玉,观其雕工,竟与殷玄腰间所佩的虎头玉佩如出一辙。

    “这猫吃的尸体,莫非是.......”

    月椋已隐约猜出答案,若这猫真的是李夫人豢养的山君,那便最有可能是吃了李夫人的遗体。而三娘又强调“刀杀横死”,莫非是在暗示,李夫人并非自然病死,而是被谋害的吗?那可真是骇人听闻!

    三娘对此讳莫如深。

    而常学士连忙打岔道:

    “野猫浪迹在外乱啃乱咬的,谁知这畜生偷吃了哪个横死之人的尸体?”

    月椋看见了那枚虎头玉,认定此猫绝非无主。常学士如此慌乱,定是知悉内情却要故意隐瞒。月椋看不惯他道貌岸然地胡诌,遂追问:

    “既然是野猫,箱子里那块虎头玉又怎么说?”

    常学士面色铁青:

    “池娘子,本官劝你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娘子当今之责任,便是守规蹈矩地等待吉日,好入冥侍奉风陵王。”

    “府上屡见血杀之事,这吉日恐怕还要再往后延半月。当务之急是要将鬼狸捉拿,否则它必再度伤人。”

    三娘道。

    听闻冥婚又要拖延下去,刘卜丞与常学士皆是面露不悦,刘卜丞道:

    “再三拖延,三娘就不怕圣上怪罪下来,治你贻误良机、败坏国运之罪!”

    “依贫道看,一味求速,不顾天地人和、阴阳协调,才是真的败坏国运!”

    三娘目不斜视,驳斥道。

    “贫道会遵守诺言,三日后便入宫,亲自向圣上禀明情况,绝不连累诸位。”

    常学士、刘卜丞与三娘话不投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而李郎将听这三人一通辩驳,正云里雾里头脑发胀,就听三娘吩咐:

    “四海,让人将橘皮洒在墙根处,再准备带血的生肉,用木天蓼串起,挂在春风阁前那口老井上。今夜留十人与我守在春风阁,身上都要佩戴橘皮。”

    李郎将点头应下,便转身离开。三娘又转身向月椋与柏梨道:

    “贫道一会儿差人往小玉山送些橘皮来,洒在门窗前,便能阻绝鬼狸闯入。”

    “三娘,奴与娘子还要住在小玉山吗?这里可是……刚死了人啊。”

    柏梨面露难色。

    “死人有何可惧?芸渡之死也非妖鬼所害,是她贪念作祟,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你们若引以为戒,安分守己,自会平安无虞。”

    三娘道。

    她又从布包中掏出张黄符递给月椋:

    “收好这张符,必要时能保你一命。”

    保她一命?她本该死之人,何须保命?月椋越发琢磨不清三娘的立场与目的。

    三娘离开了。柏梨不敢待在二楼,月椋便让她来三楼打地铺。

    “这样会不会不好……”

    柏梨担心自己僭越,有所犹豫。

    “这没什么。正好我也害怕,有你在身边陪着,彼此心里都踏实些。”

    月椋安慰她。

    倒是殷玄,有柏梨在身边,他若夜间找来恐怕不太方便。可他神出鬼没,也不知该如何联络,便只能见机行事了。

    西京五河环抱,群山簇拥,雨雪丰沛。今年天冷得格外早,寒食刚过,小雪未至,西京已下过一场大雪,午后又飘飞起细密雪晶来。

    月椋拉着柏梨陪她玩双陆,柏梨起初不会,月椋便耐心教她。

    这姑娘性子软,聪明劲儿不写在脸上,却也藏不住。月椋手气不好,大抵是承袭着旧朝败坏的气运,骰子也变着法地与她作对。久而久之她也不在乎输赢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柏梨的话。

    “你从哪里来?”

    “奴从宫里来,太和元年放遣的。”

    “那怎么不回家侍奉父母?”

    “家里有弟弟妹妹要养呢,没了宫里的俸禄,总该找份谋生的差事。”

    “不嫌如今这差事晦气?”

    “奴不敢嫌弃,只求做好分内之事。况且三娘说,这是为天下人谋的大事。”

    “我竟不知以我有如此能耐,我死了,天下人便能得到福泽吗?”

    “您是前朝龙裔,王是大偃宗亲。您与王死后自能护佑西京龙脉长盛不衰。崇玄馆的常学士与太常寺的刘卜正都是这样说的。”

    月椋闻言冷笑:

    “姓殷的凭什么觉得,我会心甘情愿地庇佑他从我父皇手中夺取的江山呢?”

    柏梨弃了棋子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是奴失言了!”

    月椋起身将她扶起:

    “我又没有怪你,你跪什么。不过我倒真想听听你的实话,你信他们吗?”

    柏梨迟疑良久,答道:

    “奴不信娘子心中无恨,但奴信娘子是良善之人。”

    月椋一怔,旋即掩嘴,笑声若银铃:

    “你倒是晓得用道义来架我。”

    柏梨不再回话,只将头颅俯得更低。月椋心觉无趣,便遣她去打理还未收拾出的左阁。

    屋中未消停半刻,便听床榻方向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怪响。

    月椋掀开罗帐一看,竟见平整褥子下鼓起小山似的包,还在不断蠕动。紧接着,在月椋怪异的目光中,殷玄凌乱地从中钻出。

    他解释:

    “移形这一招,我还该向鬼中长辈们讨教下诀窍。”

    月椋首先看见,他眼眶中,瞳孔与眼白的颜色颠倒着。

    黑眼白瞳,瞳孔细长如兽。如两方盈满浓墨的砚台中,映着一对惨白的月牙。

    见月椋倒吸一口凉气被吓到的样子,殷玄慌忙用手遮掩双目:

    “抱歉,又吓到公主了。鬼魂于白昼照见阳光便会这样,瞳孔与眼白颜色颠倒……若公主害怕,那殷某晚上再来。”

    月椋已适应他这副面孔,便道:

    “不必。虽吓人些,看惯了就好了。”

    紧接着,月椋注意到,殷玄手臂上一大片烫伤似的血痂瘢痕,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

    月椋将他手臂捧起查看伤势。

    “不打紧。”

    殷玄将手臂从月椋手中抽出来,好不容易才压下笑意。

    “昨夜我游荡于府中,见偏殿一耳房中灯火通明,有一蓄小胡的老头手中捧一本蓝皮古籍,与下人们窃窃私语,不知在安排什么。我刚想凑近听,便被他窗前挂的一面金光铜镜灼伤了手。”

    月椋道:

    “你所见之人应是刘卜正。此人奸诈虚伪,又胆小如鼠,想来他心中有鬼,所以身边尽是驱邪法器。你以后离他远些!”

    殷玄却仍沉浸在郁闷中:

    “想来是我太弱了,竟在自己家中处处碰壁。说书先生常讲的志怪传奇里,哪只鬼不是呼风唤雨,神通广大?怎么到我这里,便只能畏手畏脚呢?”

    “别太自责,并非你弱,而是你未失人心。话本中,恶鬼得道要食人心、啖人血,你不愿这样做,自然不能同它们一样。”

    月椋安慰他道。

    殷玄疏朗眉目间的郁色烟消云散,一双桃花眼中竟泛起泪光。月椋见此情形不免慌乱,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而殷玄侧身,仰头揉了揉眼眶,道:

    “公主还是同从前那样擅长安慰人,殷某听了心中甚暖。”

    月椋怔住了。她倒是记得,殷玄打小就是感□□哭的人。当时殷玄祖母去世,他在蓬莱观中哭得昏天黑地,月椋连功课都顾不得做,连着三天陪在殷玄身边宽慰他,真不知父皇是叫殷玄来给她伴读,还是叫她堂堂公主来给殷玄做心理疏导的。

    “为了公主这句话,我拼死偷来这本

    书也不算什么!”

    殷玄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古籍。

    月椋惊讶道:

    “刘卜正身上那么多法器,你怎么拿到的?”

    “略施小计而已。”

    殷玄咧嘴一笑,道:

    “快看看,这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什么,让人眼晕。”

    殷玄自幼不擅文,又长在朔河,只在当地学堂粗略读过四书五经,看这种晦涩古籍自然眼晕。月椋接过后,翻开第一页读道:

    “此卷名为禳劫镇运篇,窃位杀众,天必降灾。欲消劫厄,当寻王都龙脉之内藏风聚气之地,布聚阴锁灵大阵。此阵又名凝骨之阵,需外设青铜玄镜于八方列阵,以天潢贵胄之英魂为眼,引天下战亡乱骨孤魂;再悬太阴玄旗,收六合旷野戾气阴灵……此阵若成,龙脉合地气,暗结骨婴,即为地祇,时常参拜,祭牲祭酒,自得庇佑。”

    “什么意思?”

    殷玄听得脑胀。

    月椋化繁为简:

    “大概就是说,君主夺位不正会遭天谴,为了化解天劫,便要在西京藏风聚气的地方布下此阵,以你为阵眼,以四周孤魂野鬼来温养你的魂魄。阵成后,便能在殷府的地底结出一枚骨婴,等同于城隍、土地之类的地祇。”

    “这算哪门子邪法!拿我做阵眼,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殷玄义愤填膺地拍床而起。

    “小声点!柏梨还在楼下呢。”

    月椋用手边软枕砸他,殷玄接过枕头抱在怀里,安生地坐回去。

    “殷老头做事,问过谁的同意?把我许配给你时我同意了吗?将那些孤魂野鬼招来做你的口粮时他们同意了吗?”

    “殷老头......”

    殷玄反应了一下这个外号指代谁。

    “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那些无辜的亡魂,我将他们妥善地安置在井底了,虽暂时想不出如何让他们离开......”

    “这本古籍没有提到冥婚在凝骨阵中的作用,内容也更像概述而非详解,应该不齐全。要是能找到后面几卷,我才能更透彻地理解整个仪式。”

    月椋翻着手中单薄的蓝皮古籍道。

    “交给我,我会将古籍找全。”

    殷玄承诺,紧接着便欲翻窗离开。

    “等等!外面白日高悬,你如何行动?既然受了伤,更要谨慎行事。”

    月椋先将门反锁好,然后坐到罗汉床上,斟了两杯热茶,示意他坐过来。

    “你的手臂......疼吗?”

    殷玄微微一怔:

    “啊,不疼,不疼。”

    “鬼受了伤,要如何治疗呢?”

    月椋很认真地思考,顺手将一杯茶递给殷玄。

    殷玄接过月椋递来的青瓷茶杯,垂眸凝视着杯中茶色荡漾,面露难色。

    月椋很快意识到不妥,从朱漆木供案上端来一方三彩莲香炉,将两块沉香方铤置于热炭上熏烧,摆在殷玄面前。殷玄将几缕细缓的青烟扇入鼻腔,陶醉般半眯起双眼。

    “此香真乃绝世名香!”

    殷玄连声称赞。

    这香块疏松多孔,脂膏稀薄,烧时总隐约有股霉味,想来是陈年旧香,实算不得好物。想来殷玄常居朔河,未有焚香之习,才会对沉香品质优劣如此迟钝。

    月椋只说:

    “我看殷府采买了许多香铤,零陵、肉桂、乳香,外贡的苏合、安息香,各有韵味,若对你养伤有利,我可要来换着给你烧。”

    殷玄却摆手拒绝:

    “外贡之物想来昂贵,我家素来不尚骄奢之风,我看这香就极好,不必劳烦公主为我多跑了。”

    “嗯。吃个橘子,听说是绵州新贡的卢橘,是太常寺分发来的祭品。”

    月椋将剥好的一瓣橘肉递给殷玄。

    月椋犹豫着要不要问他李夫人和狸猫之事。而殷玄见月椋一脸心事重重,一味地往他手中塞东西,便问:

    “公主可是有别的重要之事要和我说。”

    月椋遂问道:

    “你可记得,殷府曾养过一只橘白色的、项间挂一枚虎头玉的小猫?”

    “虎头玉?是与我这枚玉佩同质同形的虎头玉?”

    殷玄将腰间玉佩摘下给月椋看。

    月椋点点头。

    殷玄娓娓道来:

    “那是山君啊。当年我爹巡抚西州,恰逢秋狝,从诸夷族王侯猎于城郊。林中见虎,便亲御皮轩逐猛虎入林,最终未得虎,反于兽穴得一幼猫。爹甚亲爱,以虎名山君赐之。见此猫聪敏乖顺,便送回西京与娘作伴。后来娘不在了,这小猫也不知去向。怎么,公主见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