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亡国公主模拟器 > 6. 破幻照真
    春风阁前松柏葱茏,常青的枝叶交叠,营成一片阳光难透的林下阴翳。月椋与殷玄躲在林下,窥视着阁前那场法事。

    此时,夜色渐侵,万籁俱寂时,几声凄怨哀长、呜呜咽咽的猫叫声从远处响起。紧接着,群猫并应,竟有数百只狸猫攀上垣梁,作揖长吟。

    猫声如织如帘,似妇人饮泣。三娘道:

    “狸猫拜月,是那邪祟知自危,要借势自保。”

    三娘令人焚烧木天蓼,并宰鸡接血,将半碗猩红泼入火焰。待气息随白烟弥漫至府邸各处,那些原本端坐屋脊上的野猫纷至沓来,群猫渐将春风阁合围。漆黑夜中,无数盏幽绿猫瞳烁如鬼火,步步逼近。

    猫群簇拥下,一只体型硕大如虎的巨猫缓步踏入门内。

    正是已号令群猫的山君。

    三娘命诸人熄灯屏息,步步后退。

    “供奉呢?供奉呢?”

    山君竟口吐妇人之音。

    “是阿娘的声音!”

    殷玄登时情绪激动。

    若非月椋拉住他,他恐怕已冲出去了。

    山君被困木匣已久,饥肠辘辘,涎液不断从嘴角滴落。可它既已成精怪,又怎能猜不出这是陷阱?

    只听它一身长啸,群猫先行,直取肉去。三娘则取火燃烧手中浸过桐油的墨线,火线迅速蔓延,将井口包围。

    野猫终究是畜生,畏火,见此情形四散而逃。

    三娘又燃一根火线,火圈沿螺旋延伸,如涟漪扩散。

    火光浓烟中,影影绰绰,竟有一窈窕妇人影。虽身形肖似李夫人,却一手扶鬓,一手点唇,行动间,尽是狸猫慵懒之态。

    “你这邪祟,忘恩噬主,伤人作恶,怎还有脸化作你主人之形?”

    三娘向那妇人呵斥。

    “李夫人之恩,山君不敢忘。可若非恶霸相逼,我怎会食尸?若非盗贼窃物,我怎会伤人?道长怎么不问来龙去脉,就责怪我这只小小猫儿呢?”

    “纵有冤屈又如何?”

    三娘力挥拂尘,直指烈焰:

    “你这样的东西,本就不该生于世上。”

    “天要我生,我便生得!”

    火鬣翻舞,熔光奔涌。一声震天荡地的嘶吼后,那窈窕妇人又化作猫形,正伏身塌腰,长尾震颤,向着三娘扑去。

    三娘施展轻功,身姿矫若惊鸿,一跃便立上春风阁一层腰檐,居于高位,左手执拂尘,右手五指间墨线翻飞。她手中之线早已如蛛网般穿连覆盖于庭院中,随其拨弄而成刃,成结,成网,成阵。

    疾速飞驰的墨线势比利剑,转瞬便削下无数猫毛。纵然山君身法敏捷,仍然躲避无暇。李四海瞅准它落出腹下破绽时,将四爪铁钩射入猫身,钩爪机关瞬间张开,勾连血肉。一声凄厉哀嚎后,山君倾倒入火焰中。

    转而妇人影又现,半跪于地,楚楚可怜:

    “道长好生厉害,山君佩服。想来道长修行十分不易?山君愿将一双照彻万物的睛眸献与道长,求道长饶恕我一小猫儿罢。”

    三娘将一钵盂扔去,道:

    “自己剜下呈来。”

    片刻后,血淋漓的盛着一对黄琉璃珠似的猫眼的钵盂被扔了回来。三娘履约翻手收回墨线,火焰也随之尽熄。一片狼藉中,眼窠空陷的山君体型骤缩数倍,已与寻常狸猫无异,将生肉咬下后便飞檐走壁、遁入夜色。

    “三娘,我们不是来镇压鬼狸的吗?你就这样将它放走了?”

    李四海质问。

    “此孽畜已不足为患,由它去吧。”

    三娘道,又刻意拔高音量宣告:

    “此猫之眼能逆流光阴,破幻照真。贫道明日便要将此物进献入宫,若想看新奇长见识的,趁着今晚将猫血涂抹于双目即可。”

    李四海觉得奇怪,便问:

    “三娘这话是讲给谁的?”

    “讲给执念难休之人。”

    三娘答罢,拂袖而去。

    李四海等人也陆续离开。

    “她莫不是在诈我们?”

    月椋心中生疑。

    “是诈又如何?我一缕幽魂,不求重返阳世,但求死而无怨。若我娘当年是为恶贼所害,我也定要洞明真相,报仇雪恨!”

    殷玄毅然向那血钵盂而去。

    月椋紧随其后:

    “我陪你。”

    殷玄见月椋意已决,便也不加言劝阻。一人一鬼将猫睛血液滴入瞳孔,随后俱感到一阵灼烧刺痛。殷玄将月椋的手握入掌中,转而五指相扣,二人如目盲之鹤,行于黑暗,唯有比翼而飞。

    须臾后,数年前的场景重现于眼前。

    合德二十四年。

    这一年,月椋十四岁,殷玄十六岁,正是殷玄在蓬莱观做公主伴读的第五年。

    夏末时,梁帝以安和公主将行笄礼为由,将月椋接回宫中教习礼仪。

    此年秋天,朔河传来书信,信中称,殷道豫沉疴复作,缠绵病榻,念子女心切。然殷昭体弱难捱远行,遂由殷玄一人跟随北上长羌的使团前往朔河。

    玉山阁楼,槛窗半推,远吞百里丹霞秋色。碧云青天,雁阵已俨然向北,几只眷恋旧枝的孤鸟仍徘徊不忍归去。伤情意浓,一封家书自黄河北岸而来。李夫人喜溢眉宇,遂叫侍女拆信来读。

    信中掖有一穗雪白的芦荻花絮。殷玄在信中道:儿子刚过风陵渡口,见此地秋光壮阔,平川旷远,黄河浊浪,激天荡地,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带阿娘与阿姊领略此番美景。估摸再有十余日,便能北抵朔河津。中途若逢驿馆,定再写信来报平安,望阿娘勿愁思伤身。

    李夫人嘴角笑意未噙片刻。

    侍女忽急匆匆来报:

    “小娘子在芳夕阁忽然昏倒了,请夫人去看看吧!”

    李夫人慌张起身。

    本在膝上卧眠的橘猫山君被惊醒,藏入床帐,一边舔爪,一边暗中窥视着一切。

    半日后,李夫人满面泪痕地坐回镜台前,问身边人:

    “好好的,双腿怎会突然走不了路呢?”

    侍女答:

    “小娘子素来体弱,今年秋寒,恐怕是风邪入体,这才一时瘫痪。想必只要遵医嘱,好好服药,不出几日便能好的。”

    李夫人却摸着怀中山君,愁容满面:

    “秦吉尚颠沛北行中,夫君亦生死未卜,如今乐游又猝然瘫痪,这叫我如何能不多想?明日,我要亲登南山,为我儿女丈夫祈福。”

    秦吉与乐游,正是殷玄殷昭姐弟的乳名。

    据说当年,李夫人尚是被兵部尚书李家捧于掌心的明珠贵女,花朝节时,从西京士女游于乐游原,便在此邂逅了西州大都督殷骅次子殷道豫。二人一见钟情,又门当户对,不日便完婚,很快有了女儿殷昭,乳名即为乐游。

    一年后,殷道豫时任千牛备身,某日护驾有功,得梁帝赏赐一只岭南贡鸟秦吉了。此鸟金喙乌衣,能通人语,机敏活泼。得赏之日,李夫人再度有孕,殷道豫喜出望外,戏言:“夫人腹中此子定如秦吉了般能言善辩,机警过人。”

    后来月椋得知殷玄乳名由来后,常戏称他为“殷小鸟”。殷玄亦不恼,只阿谀她道:“公主为椋木,在下为玄鸟,愿栖公主枝,岁岁得叶荫。”

    可秦吉机敏善辩又如何?椋木枝繁叶茂又如何?当新朝代能剥离万物的肃杀秋风从西北卷来时,椋木凋尽花叶,秦吉客死他乡,谁又躲得过呢?

    月椋感慨万千时,眼前场景变幻。转瞬间,满窗繁华落尽,雪若飞絮,茫白一片覆盖青松远山。

    正是合德二十四年冬,殷昭坐在木轮椅上,双足已萎缩得挂不住鞋袜。她裹着厚重的御寒斗篷向窗外远眺,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

    “阿娘这小玉山上,遥可窥南山飞云,近可观沼漾清流,纵在严冬,亦不萧索冷清,反而更生寂阔。在这长窗前吹着风,方让乐游仍有活着的感觉。”

    殷昭投入李夫人怀中恳求:

    “阿娘,乐游不愿再住芳夕阁,让乐游搬来吧,乐游想与阿娘同住!”

    “好,好。我等会就叫她们将二楼的偏房收拾出来。”

    李夫人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温柔道。

    “对了,给你

    阿耶和弟弟写封信吧,自立冬后,朔河便没了消息。听闻北地冬早,飞雪数尺,大河冰合,虽重裘仍苦寒。不知他们父子可平安?”

    “兴许是驿道冰封,驿骑难行,这才误了书信。”

    殷昭安慰李夫人,取纸提笔便写信。

    信上言:吾弟殷玄,见字如面......得便,务望详书数行,报阿耶起居,以慰阿娘忧思。家中内外皆安,勿以为念。

    搁笔后,殷昭转向李夫人莞尔一笑:

    “信已写好。我叫秦吉尽快写封回信,详细禀报阿耶身体状况,还叫他回来时给我们多带些酸枣与山杏干,阿娘不是说爱吃吗?”

    李夫人捧着信看了又看,道:

    “只是不知,此书达于朔河时,又当何日?”

    此后,未及半月,殷昭病逝芳夕阁。

    临死前,她没能住进小玉山,亦没能收到殷玄的回信。

    他们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李夫人雨泪镜前的场景。

    此时,窗外又是秋景,正是合德二十五年,殷玄离开后的一年整。

    铜镜前的木匣中摆着一枚墨绿色的药丸;镜中,李夫人身后立着一蒙面的黑衣人,正慢条斯理地,用李夫人的绢帕擦拭着自己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

    那黑衣人一手抚上李夫人肩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颤栗,他反而变本加厉地狎玩起她的骨头,直到听到骨骼错位时咔咔的声音。

    “吃了吧,李夫人。你也不想你的儿子出事,对吧?若是死在了朔河那蛮荒之地,多惨呐,是要被野狼分食、尸骨无存的。”

    黑衣人沉声威胁。

    “我的儿子,不会那么容易死在你们手里!”

    李夫人神色凛然道。

    “哈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仰天大笑:

    “夫人,你未免太天真了。他才多大,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尚未在北方立稳根基,又正是莽撞单纯的年纪。纵有蛮力傍身又如何?制造一些谣言,买通一些奴隶,想杀他,易如反掌!”

    黑衣人话锋一转,又道:

    “您莫非以为,您的夫君真的是病死的吗?您那国色天香的女儿,真的是中风而瘫痪的吗?您尚且护不住身前三寸之地,何况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朔河呢?”

    李夫人不复从容,眼神中难掩慌乱:

    “我们殷家从来未做过什么恶事,也未招惹过什么仇敌,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呢?”

    黑衣人只道:

    “知道真相又有何意义?不过使黄泉路上徒增烦恼罢了。你一介妇孺,不必事事明白,糊涂地走完这一生,下辈子,觅个寻常夫婿便好。”

    最终,李夫人只留一句“此生嫁与道豫我无悔”,便将药丸吞下,顷刻间便口鼻出血,没了气息。

    黑衣人这才优哉游哉地踱步至帘幔后,将躲藏起的山君从角落拎了出来。

    山君闻见血腥气,浑身毛发耸立,张牙舞爪地向黑衣人哈气,却伤不到他分毫。

    黑衣人俯身从李夫人嘴角拭下一抹血红,玩味地将手指塞入山君的喉管中搅动,直到山君干呕着痉挛,才丢垃圾似地将它扔到一边。

    黑衣人冷笑道:

    “畜生饮了主人血,奴隶取了贵女命。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担不起大富大贵。哼,山雨欲来,谁又能独善其身?”

    视线归于黑暗,月椋从幻境中脱身时,只见殷玄瞳中血红一片,目眦欲裂。愤怒与仇恨扭曲了他的面容,真好似厉鬼一般,煞戾缠身。

    “殷玄。”

    月椋唤他,他未应。但紧握在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掌心捏碎。

    “殷玄!”

    月椋喊他,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苍柏虬干嶙峋,殷玄脱力般背倚上去,一腔愤懑浸在绝望之中,竟不知向何处宣泄。蔽月遮星的云翳沉沉覆落,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怆然。

    “月椋,你说,西京五年,朔河五年,奔波十载,于我而言,怎么不算覆蕉寻鹿?我生之时谎言已真,我死之后复求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