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阁夜寒,气氛如冰。
月椋尽量控制自己颤抖的幅度,嘴唇紧抿着,双臂紧贴在身体两侧,但掌心紧攥的裙摆已被冷汗濡湿。
看到月椋反应如此剧烈,殷玄也顿时慌了神。他记得小时候,他和月椋在某个夜晚看书忘了时辰,被困在蓬莱观藏书阁中,他不知从哪翻出一只青面獠牙的狰狞傩面,戴在头上,说自己是黑山老妖,最爱吃养在道观里细皮嫩肉的公主。月椋将他拆穿后,在藏书阁里追着他跑了一宿,直至鸡鸣天亮时,前来开门的道长才发现了因疲惫困倦而睡作一团的二人。
那时候,月椋明确告诉他:
“本公主可从不怕鬼。这天下能叫我害怕的东西恐怕还没出生呢!本公主可不像某些人,能叫一只大鹅吓破了胆。”
小公主长大了,个子高了,眉眼也出落得越发灵动明媚,怎么竟变得如此怕鬼了呢?
对哦,当年的他不是真的黑山老妖,可如今的他真的是鬼了。
殷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殷玄手足无措地用冰凉的手拂去月椋脸颊的泪水,向来口才好的他竟结巴了:
“我……我不是……我想说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还是说公主殿下长大了不爱这样开玩笑了……”
月椋甩了甩头,挣开殷玄的手:
“我怎样是最无关紧要的,反正我本是你们殷家的大偃要献祭给你的娘子,你要将我吸成干尸或是还要怎样,便放马过来好了!”
殷玄此刻心中追悔莫及。
真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啊。明明隔了七年才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怎么还没聊几句就搞砸了呢。
月椋又狠狠瞪向殷玄:
“待我怨气成煞做了厉鬼,我便先杀了殷元启那逆贼,再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殷玄见月椋终于放了狠话,将胸中那口恶气倾吐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公主,我们久别重逢,本该温酒煮茶好好叙旧,何必一见面就打打杀杀呢?”
“我才不要同你叙旧。”
月椋推开身前铜镜,坐回床上。
“我同姓殷的人之间,无旧可叙。倒是你那好叔父对池氏旧裔和梁朝旧臣所做的赶尽杀绝、惨绝人寰之行径,我可以同你好好说道说道。”
殷玄感觉自己胸膛里那颗已经停跳数月的心脏忽然抽搐着发疼。
“叔父篡位之事,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那殷元启起兵时,你拿着我父帝赏赐的靖北剑,号令着十余万朔河军,你分明有制衡他的能力,为何要缩在北方装聋作哑呢?”
月椋冷笑一声,道:
“对啊,我忘了,你也姓殷。殷元启不篡位,你如何做你的风陵郡王呢?我对你的动机无可指摘,但你也别指望我会帮你做什么。”
殷玄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辩驳的话。
片刻后,月椋听到膝盖磕地的声音。铜镜移至她身侧,朝向寒窗冷月,映出床前跪地垂首的殷玄和床上端坐如松的她:
“公主骂得对。殷某愧做梁臣,愧对百姓,愧对公主。今日明月铜鉴为证,殷某来生愿做公主坐下黄牛、履底青石,偿还罪孽。但还请公主莫以我之罪孽罚于己身。就算是为了救您自己的命,也为了那井底千百孤魂,我......需要公主的帮助。”
月椋没想到殷玄会卑微至此地恳求她,众人尊称她公主的日子已远去太久,重逢时你来我往的拌嘴就好像过往美好的回光返照,可那句唬人的玩笑却似在提醒她,一切早已今非昔比了。
或许是狠话说够了,气也消了,月椋没再说什么,只问:
“风陵王要我怎么做?”
殷玄道:
“如今我有魂无魄,没有实形,处处受限。你我已结幽冥婚契,便能共享六魄,让我也能在府中自由行走,不知你……愿不愿意?”
“如何共享?”
月椋问。
“只需你一点血。”
殷玄答。
“呃,要我帮你吗?”
月椋惊惶地往侧面躲: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月椋自己面壁思索了一下取血的办法。身边没有簪钗利器,要在身上制造伤口的确不易。她最终还是想效仿看过的电视剧情节,咬破手指。但她咬牙切齿地对着自己的食指啃噬了许久,只在柔软的指腹上留下两个细小齿印。
……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尝试无果的月椋讪讪地退回铜镜前:
“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始终在暗处观察着月椋的殷玄觉得她甚是可爱:
“公主,是谁教你咬指头取血的办法的呀?”
看见月椋似匕首般剜来的眼神,殷玄登时收起嬉皮笑脸,正经道:
“在下的确有一办法,和公主的想法如出一辙。”
“你想咬我?”
月椋心中警铃大作:
“我咬不破自己,你便能咬破吗?”
殷玄咧嘴向她展示,只见那一排森寒而锐利的锥形牙齿,某种程度上已与野兽无甚差别。殷玄解释:
“这些都是变鬼后的正常变化,牙齿变尖,指甲变长......不过为了不吓到公主,在下来之前已将指甲打磨过了!”
殷玄邀功似的展示着十指尖光滑圆润的甲缘,眼神恳切地望向月椋,简直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狗。
“好,你真体贴,真细心。”
月椋索性顺遂了他:
“那么现在直接开始吧,你打算咬什么地方?”
“那就选一个痛感最弱的位置吧。”
殷玄一手抚在她肩头,绕至她身后。
月椋闭上眼睛点点头:
“来吧,我准备好了。”
视线一片黑暗,触觉和听觉被放得无比大。月椋清晰感知到有尖锐而冰冷的硬物抵在耳垂上,冷风似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令她手脚发麻,紧接着一阵细微短促的疼痛传来,她便听殷玄道:“好了。”
耳垂的确是人体上最钝感的部位,可殷玄俯身蹭在她脸颊旁咬下时,简直像在刻意地烙下某种标记。月椋脸有点发烫,不自觉地向侧面躲了两步。
月椋再睁眼时,先看到月光映在东墙上的影子,两条人影相叠,一高一低。她回头,殷玄也正垂眸看她,眉目疏朗,嘴噙笑意。
“怎样?如今不怕我了吧?”
殷玄歪头看月椋表情,试探着问。
“有了公主帮助,如今殷某也算有了半个实形,在殷宅以内都能行动自由了!
月椋还未回答,身后忽然传来铃铛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门外是侍女柏梨的声音:
“娘子,娘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殷玄与月椋面面相觑,月椋小声问:
“我刚刚讲话声音很大吗?”
殷玄摇头,刚欲回话,月椋便捂住他的嘴,眼神示意他躲进墙角的檀木橱柜中。
见殷玄已藏好,月椋将发髻揉松,把被褥抖开,半眯眼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开了门:
“啊……柏梨啊,这么晚了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我才歇下没多久呢。”
只见柏梨神色惊惶,一手秉烛,一手拿着串摇晃生响的玉柄龙鱼铃,道:
“非奴有意叨扰,只是这玉柄龙鱼铃是三娘给的法器,说是有鬼靠近便会响。自来了小玉山便嗡嗡作鸣,上了三楼,摇晃得愈发厉害,奴担心娘子,这才敲了门。”
月椋双手捂住胸口故作惊惧:
“啊!你是说有鬼在我屋中吗!那还得了?你快将这铃给我,让我探查一番。”
“娘子自己来吗?”
柏梨错愕道。
“当然,你若被凶煞冲撞生了病,没人服侍我可怎么办?”
月椋道。
见柏梨游疑,月椋将鱼龙铃一把夺过,执铃在屋中缓缓踱步:
“床榻上,没有……镜台前,没有……棋桌也没有,莫非在窗户外?诶呀!”
铜铃颤声一抖——
外面传来了落水的声音。
月椋满脸惭愧地向柏梨道:
“抱歉啊,冷风一吹手便僵了,一个没拿稳竟就掉了下去。不过屋子我在四处都探查过了,铃声并无甚变化,想来这东西是坏了,丢了也不可惜。”
柏梨慌张地跑到窗口往下望,焦急道:
“诶呀,那可是三娘给的……”
“三娘若追究起来,便让她来找我。”
月椋拍拍柏梨肩膀以示安慰。
“早些歇息吧,别总疑神疑鬼的,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好吧。”
柏梨再三张望没发现异常,这才肯退下。
“公主殿下好演技。”
殷玄一手撑着衣橱顶,艰难地从逼仄橱柜中钻出来,拽掉了护腕勾连的蛛网。
“但我其实有办法让她看不见我的。”
“糊弄一个侍女事小,只怕惊动那群道士。”
月椋道。
“做人不能唯唯诺诺,做鬼亦当先先发制人,我倒要看看一群牛鼻子老道能在我府中掀起什么波澜。”
殷玄两步翻上窗台,周身阴气凝作漆黑斗笠,他将笠沿往下一压,道:
“月黑风高,恰宜潜行刺探敌情,公主且休息,容殷某去探一探他们的底细。”
“万事要小心!”
月椋追到窗
边,嘱咐道。
“放心,我有分寸。”
殷玄道:
“公主亦要小心,若遇危险,可往近水及阴暗处躲藏。”
殷玄交代完后,便纵身一跃,消失于茫茫夜色中,唯余月椋抚槛远望,心绪如结。
天际彤光破晓,叆叇青雾渐随风散,偌大府邸深深浅浅的檐角轮廓也渐清晰,西京城那口长平铜钟被撞响的悾悾声远远传来,府中陆续有了人声。
记得这座府邸是殷玄祖父于西州立功后她父皇敕命所赐,分东西两座。殷玄一家居西府,殷元启一家居东府。后来殷元启篡位,两府并一府,即如今的风陵第。
但想来这宅子风水不好,殷玄家这一脉竟在此绝了后。殷玄他爹殷道豫未及四十就战死,殷玄娘亲和殷昭也早早病逝,殷玄亦是……倒是殷玄叔父,即如今的圣上,那可真是妻妾成群、子嗣繁盛。
如今这府中诸多乱事,冥婚也罢,太阴招魂镇也罢,定都是依圣上心思来办的,虽不知其确切目的,但知他定没憋好屁。
想到那得位不正的反贼如今端坐龙椅风光无限,却在亲弟弟府中暗操巫蛊、搬道弄术,月椋心中便如堵巨石,愤懑不已。
正陷入杂乱心绪之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小玉山的宁静,声音从楼下传来,月椋赶下去时,只见原本紧缩的朱褐漆门洞开,驼白的羊毛花毯上,一大滩血迹鲜红刺目。
血泊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侍女芸渡。少女已咽气许久,四肢已僵直,脸上仍保持着目眦欲裂、瞳孔紧缩的神情,致命伤在右腹,血肉模糊,似被利器刺穿,而身上布满道道血痕,竟似被野兽抓咬过。
月椋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而芸渡身旁,侍女柏梨跌坐在地,面色惨白,魂不守舍。
“柏梨,这是怎么回事?”
月椋压下恐慌,问道。
柏梨颤声答:
“奴与芸渡姐姐本居于西耳房。昨夜玉柄鱼龙铃响,芸渡姐姐便叫奴上三楼看娘子。奴回来后便没见芸渡姐姐。原以为姐姐起夜去了,结果竟一夜未归。奴今早循着血腥味开了主屋,便看见……姐姐已遇害了!”
“她不像为人所害,你快去,把太常寺崇玄署蓬莱观那群人都喊来,如实禀报。”
月椋吩咐。随后一刻也不敢在二楼多待,随柏梨下了楼,在小玉山阁外等候。
听闻府中又生事端,负责督办风陵王丧仪的崇玄馆常学士及太常寺刘卜正匆匆赶来。
殷元启极其信奉和推崇玄学道教,他夺位后便招揽天下玄学人才,组建崇玄馆,同时也优待前朝道观中的男道女冠。他命人周游四方求长生之道,又在西京兴办大小仪典,在民间带起一股盲信鬼神、学道入仕之风。
可今日月椋亲眼得见这所谓学士与卜正的风范,只能感慨一句:“玄门多俗客,真诀求不得。”只见那常学士细皮嫩肉,身着华丽官袍,讲话亦拿腔作调,哪有半分道门风范。而那蓄着小撮胡须的刘卜正则浑身佩戴驱邪法器,罗盘、卦镜、丹砂不要钱似地往身上压,一看便是贪生怕死之徒。
面对芸渡的尸体,那常学士先道:
“本官之责,唯勘校老、庄经籍,审定斋醮文表。至于劾鬼镇邪,非我之职。怪异之兆频现,该先问刘卜正为何未能预测?”
刘卜正见常学士栽赃,亦不相让:
“本官之龟蓍只可测天意,不可知人事!想来这婢子是为潜入府中的奸人所害。这是凶案,当请大理寺的人来管。”
月椋虽看不下去他们二人聚讼纷纭,碍于身份,也只能保持沉默。倒是一旁的年轻郎将双手抱着剑,一脸不悦:
“有我手下百人把守,风陵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会有奸人?两位大人没有能耐对付这府中邪祟,便要栽赃给我吗?”
此人名为李四海,领千牛备身之职,特奉命出宫以保冥婚事宜周全。
刘卜正闻言怒发冲冠:
“李四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诋毁本官的能力?”
“够了!”
这时,姗姗来迟的三娘一声怒喝,才镇住这阁前争论不休的三人。她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走近芸渡的尸体,俯身探查一番后道:
“有功夫争长论短,何不仔细勘验这句尸体?芸渡姑娘显然是被生有利爪的野兽抓咬而死,且依贫道看,这只野兽是一只橘白色的狸猫。”
三娘此言一出,别说常学士、刘卜正和李四海沉默了,月椋也沉默了。
紧接着,李四海严肃道:
“三娘是在戏弄我等吗?你是说一只橘白狸猫用爪子撕烂了这姑娘的腹部?”
三娘淡然抬眸向诸位道:
“正是。只是此狸猫非寻常畜生,乃是一只啃食了阴命怨死之女的鬼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