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梨、芸渡二侍女,月椋先前在长廊中见过。柏梨面相和善怯懦,芸渡则更机灵些。
两女在前提着灯笼。
月椋裹在斗篷里,跟在后面。
小玉山实则为殷宅东北角的一座三层木楼,背倚花木成畦的矮丘,南面狭长的水塘。
月椋一路走,一路观察周围。在长廊中偷听到的侍女的对话和三娘道长与刘卜正之间对峙的场景反复在脑海中重演,月椋意识到,这场出动了蓬莱观、太卜署、崇玄馆乃至千牛卫的行动,背后潜藏着巨大的阴谋。
可他们所说的仪式究竟是什么?
月椋只知自己的献祭是仪式中的一环,且这场仪式的最终目的,是龙椅上的那位,迫切想要达成的。
芸渡见月椋东张西望,以为她想逃跑,遂出口警告:
“娘子安心住在小玉山吧,风陵王府四周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
月椋被安顿在三楼。两侍女为她更换衣服,烧水沐浴后便离开了。
除了一方银制花鸟暖炉,一幅双陆,一床被褥和几盘干燥甜腻的点心外,小玉山里空无一物。王府入夜后浓雾四起,不见明月。莲枝烛台上燃着的九支蜡烛是楼内唯一的光亮。
月椋完全不敢睡觉。
一闭眼,眼前浮现的不是众鬼绕井,便是铠甲渗血。她虽非胆小之人,前世恐怖片、密室逃脱之类的都不在话下,但真的实打实经历这么一遭,还是有些浑身虚软。
在鸡鸣天亮前,她绝不闭眼!
月椋将烛台挪动至棋桌前。幽微烛光下,少女左手把玩着两颗六面骰子,右手摆弄着漆木棋盘上的双陆棋,自娱自乐。
穿越成为公主后,她浅学过不少博戏桌游,譬如樗蒲、彩选、象戏。但她最爱的还是双陆,这种棋运气加成大于技术,类似于前世她爱玩的飞行棋。
月椋随手掷出两枚骰子。
骰子落盘后碌碌打转,片刻后,骰子笃笃轻磕两声后,停住了。
朝上的两面点数,是四和六。
月椋刚将白子挪了六步,忽然间,莲枝烛台的火焰开始猛烈地摇晃,如被狂风压倒的野草,瞬息后被削平。楼内陷入黑暗,凄清的雪光漫入窗内,照着烛台上残余的白烟散开。
月椋眼睁睁看着,双陆棋盘上,那枚黑棋自行挪动起来,一格,一格,走过四格,然后啪的一声,撞掉了落单的白棋。
月椋不敢抬头,她心里清楚,棋盘的对面,已经坐了一位与她对弈的鬼魂。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假装看不到就好了。月椋当机立断,弃了骰子起身离开。
“是见你的白子要输了,便耍赖不玩了吗?”
谁在说话?字句像冰绦子贴着颈侧滑下去,如同隔水听磬。
是男人的声音。
且是她听过的、熟悉的声音。
冬风破槛窗,窗含夜雪,雪霜如织素锦,锦色笼重檐,檐下铜铃由远至近迤逦生响。
月椋只迟疑了片刻,便立即加快步伐往床帘后躲。可帘幔先一步被掀开。罗帐洞开,寒光若水,锦被上,银线鸳鸯若游于水中。
月椋又转身想逃,此时,梳妆台上的铜镜被一股怪力抬起飞来,悬停在她面前。
她险些撞上去了!
铜镜里没映出月椋,只映出一少年的背影,她被完全遮挡在其身前。
镜中人乌发如墨,风骨疏朗。周身萦绕冷玉似的白光,幽而不戾。一身玄色麒麟锦衣,铁质护腕,清挺削薄的腰身用赤绦束起,佩戴一枚虎头玉佩。
铜镜中,少年回头和月椋对视。耳畔响起清朗而促狭的声音。
“安和公主,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是殷玄!
少年眉锋如钺,高鼻深眼,正垂眸与樱桃隔镜相望,长睫与眉骨投下的阴影连成一片鸦青色。虚影淡淡浅浅,看不细致,却清晰映出其利落的骨相,若霜雪琢就。
“……你是来找我索命的吗?”
月椋颤声问他。
殷玄哑然失笑:
“索命?为何要找你索命?总不能因为儿时你放蓬莱观的鹅咬我吧。”
陈年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月椋呼吸一滞,想起和殷玄在蓬莱阁胡闹的数月里,因为殷玄向先生告状说她书法课业是请他代笔的,她便偷放蓬莱观中大鹅去咬他,还躲在门口看童鹅相逐为乐。
“啊……你怎么会知道……”
月椋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
她自以为这事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竟早被他识破,还隔了这许多年翻起旧账来。但听他说不是来索命的,月椋还是长舒一口气。
“我怕鹅这事,除了同你说过外,爹娘和阿姊都不知道的。”
月椋身后肉眼不可见、唯在镜中显形的殷玄双手抱胸,斜靠在床栏边,竟以这样一个诡异的状态和她叙起旧来:
“哦,还记得是你同我说要彼此交换一个秘密,关于心底最害怕的东西,我说我怕鹅,你却说这天下没有你害怕的东西……”
殷玄忽然俯下身子,贴在月椋耳畔道:
“如今我知道了,你怕鬼啊。”
“……我……你……”
月椋脸有点发烫,牙关也咬紧了。
“突然挪动双陆棋,又用铜镜砸我。接二连三来吓唬人,就算浑身是胆也招架不住!”
殷玄尴尬地一笑:
“哈哈,朔河没有双陆这种好东西,些许年未碰博戏,看你玩,难免有些手痒。至于用铜镜砸你……纯属污蔑!我只能于镜中现形,你若看不见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摔倒了,倒成我的不是了。”
他还和多年前一样,巧舌如簧。
“好吧,是我误会你了……”
月椋转过头去,不看他。盯着镜子里的鬼讲话也太奇怪了,说不定还会亏损阳气。
“哦?公主这是在低头认错吗?真是叫殷某都有些不习惯了。”
殷玄打趣她道。
“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月椋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一瞬落寞。
“还有……我也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如今,该我尊您一声风陵王。”
“别!我可听不惯这称呼。”
月椋忽然感觉嘴唇上贴来一块冰凉的物什,她虽看不见,却知道那是殷玄的食指。
“你若非要叫个什么,倒不如称呼一声郎君?瞧,喜帖都烧到我手上了。”
殷玄两指捻起一封喜帖,坏笑。
月椋红
透了脸:
“你好无赖!方才还说不要无辜之人为你殉葬,如今又拿这喜帖说事!未拜天地父母,未得双方同意,这门婚事如何能作数?”
“……同你玩笑的。”
见月椋如此排斥,殷玄眼底划过一丝落寞,但转瞬便恢复了正常模样。
“我来寻你可不是同你斗嘴的。虽说你不认这婚契,但它已将你我魂魄相牵,除了你,我没有旁人可寻了。”
殷玄说这话时模样可怜,言辞意切,月椋看出他是真有难言之隐,便问:
“你找我,是要让我帮你做什么吗?”
“我的愿望很简单,我只想像只寻常阴魂,被鬼差勾走,然后过奈何,渡忘川,在望乡台再看一眼朔河,最后转世投胎。”
殷玄苦笑着道:
“我不知他们大费周章将我从朔河的荒谷中招回是为了什么,也不知他们为何将我困在这里,不让我去投胎。但我绝不想牵连无辜之人,譬如你,为我殉葬。”
“所以你是想去转世投胎的?”
月椋问。
“可我听说,天雷劈府,招魂屡不成,是你死而有怨,徘徊不肯去。”
“死而有怨倒不假,毕竟我还年轻,尚没活够呢……但天雷劈府?我没做过那样的事,亦没有那样的本事。自从跟随魂幡指引回到到家中,我便被铁链锁在一口暗无天日的枯井底。”
殷玄抬起手腕,萦绕的黑气凝结成镣铐,粗壮的铁链重重垂下。
“如今能来找你,可也是费了一番力气。”
“枯井!?”
莫非就是芳夕阁里那口水井。
殷玄看着月椋悚然的样子,忍俊不禁:
“看来公主已对本府构造了如指掌,我一提,便猜出是哪口井了吗?”
“不能确定。但我阳魂离体时曾于芳夕阁中见到一口吞噬阴灵的怪井,又听殷昭姐姐说,曾见人往井中沉了个木匣。”
月椋陷入沉思。
“阿!你是说我阿姐还在吗?”
殷玄面露惊喜,但旋即悲上心头。
“真是的,当年离京时还答应阿姐要给她带酸枣和山杏干呢,如今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来了,没脸见阿姐了。”
“你说那木匣中,装的会不会是你生前旧物?他们靠这种方法将你的魂魄困在芳夕阁的井中。可那些被太阴迷旗和青铜古镜招来的众多孤魂野鬼,又为何要往井中跳呢?”
月椋疑惑道。
“大概是为了......供奉吧。”
殷玄道。
“为什么?”
月椋问。
“因为我似乎会对他们......产生食欲。”
殷玄颇为不好意思道。
此话一出,将月椋吓得不轻。她顺手拿起身边的烛台当做武器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地问殷玄:
“那你不会对我产生食欲吧?”
不知是因没有关窗,还是心理作用,月椋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冷了,仿佛阳气在被剥丝抽茧般脱离身体。
殷玄语调却反常地平缓:
“我要真想吸你阳气的话,你早就是具干尸了,安和公主。蓬莱观的道长没告诉过你,边疆战死的怨魂,最是凶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