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灵肉分离、阳魂出窍吗?
一种奇妙的剥脱感,让月椋浑身虚浮。
值夜的两小厮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月椋立在了他们身前,但他们看不见。月椋心里有点害怕,也有点兴奋。
可月椋一低头,便看见两根红丝系在双脚,一根连接着棺木中自己的身体,另一根颜色更为鲜艳也更为粗壮,从西南方延伸过来,不断拉扯着她,让她不得不被拖拽着往那个方向走。
西南方,夜幕如墨,挂着枚朦胧的青蓝色的月牙,像只青眼狐狸促狭地睨着人间。
入夜的王府一片死寂。长廊中还有七八个侍女,有人提灯,有人挎竹篮,一路往墙根洒下粟米和纸钱,领头的是位手执拂尘的女道长。
月椋跟在队伍的末尾。
她发现自己可以双脚离地趴在别人背上,不用自己费力行走,还能借着阳气暖暖身子。
于是她随心所欲地这样做了。
走在最后的侍女频频回头,神色慌张,然后突然站住不动了,颤声开口:
“三娘,奴这肩忽然重得走不动了。”
被称为三娘的女道长神色自若,从竹篮中取出朱砂,在侍女两肩额头点上三点,随后掏出一把纸钱丢在侍女身后:
“拿了钱便上路去,莫扰生人安宁。”
这是把她当什么孤魂野鬼了?
可那朱砂一点,便使她浑身疼痛,月椋不得不从那侍女背上下来。
三娘安慰身旁几个年轻的侍女:
“不必担忧,此为好吃懒做之鬼,好乘于人身以行走。但并无害人之心,给它些钱去打点鬼差,它自不会纠缠不休。”
纸钱丢在地上便成了真的通宝钱,月椋拿起来看了又看,觉得十分神奇,也不知这鬼用的钱币能买些什么。
那侍女又道:
“这几日来,往芳夕阁这条路上遇见的怪事越来越多了。诸位姐妹们也常觉身上阴冷沉重……三娘,您何不做一坛法事,将那些魑魅魍魉都赶走?”
三娘闻言面露不悦:
“野宅久废则聚鬼,荒庙不扫则生精。你们如今是在人家地盘上叨扰,更该谨言慎行!再有僭越之言,罚俸三天。”
这时,回廊中一阵妖风卷起,三娘方才撒下的铜钱竟齐齐高扬起,随漩涡飘转,如漫天飞絮。三娘掐指一算,暗道不好,匆匆离开。
那一众侍女见道长走远,议论纷纷。
其中一侍女道:
“你们入府晚,许多内情并不知晓。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为的何止是一场冥婚?你们留意过廊道转角处的太阴迷旗和青铜古镜吗?那些都是聚魂引鬼、吸纳阴气用的物件。”
“可……可三娘不是说,那些物件是为了防止招回的魂魄迷失方向才挂的吗?”
“呸,她编这无厘头的瞎话你也信?我听村里风水先生说,殷宅选址选得巧妙,刚好在这西京城的龙睛水眼上,三山五河的气在此界水而止。那群官大夫和牛鼻子老道神叨叨地在府中捯饬数月,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说明白些,究竟为了什么?”
“那必然是顶上的想法,哪是我们能揣摩的?总之如今时局乱,天下不太平,不知他们要搞什么阴邪出来。我们当先保全自身。明日都去领些艾草朱砂,辟邪。”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认同。
那群侍女很快走远了。月椋却因那股无形的牵引只得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不久后便抵达一处名为芳夕阁的偏远院落。
阁前照壁上琉璃雕刻着青鸾驭风之景,照壁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太阴旗。
这不算宽敞的院落中,竟密压压挤着数百只鬼魂,男女老少,或青或白,形态各异。
它们双臂僵直,头颅低垂,绕着院中那口古井慢悠悠地打转,到了井边,便跳下去,没有水声,唯余一缕苍白的烟随风逸散。
鬼魂们彼此脚尖贴脚跟,仿佛一串麻绳上的死鱼,被卷入沼泽漩涡中。
月椋朝他们喊话,他们不理会,只似着魔般接着往井里跳。身后,芳夕阁的大门处还不断有鬼魂涌入,那口井似饕餮不知餍足的巨口,吞噬着这些被太阴旗招来的阴魂。
一片混乱时,月椋竟也被推搡着汇入了鬼流之中。身后层层叠叠有鬼压来,竟使她动弹不得,只得被簇拥着绕井转。
月椋挣扎着,已被挤到了芳夕阁正堂门前,一直紧闭的阁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隙,从中伸出只苍白的手,将她拽入阁内。
阁中冷月凄寒,散发着陈木的潮味。门后的小木轮辇上坐着个姑娘,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一身青绿衣裳,细眉垂眼,满面病容。
“……你是阳魂?是安和公主?”
月椋觉得她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苦思一阵后,才半信半疑地说出心中猜想:
“你是……殷昭姐姐?”
月椋幼时曾来殷府中做客,记得这芳夕阁本是殷玄长姐殷昭的闺房。然殷昭自幼多病,未待及笄便撒手人寰。
月椋远远瞧过殷昭一眼。那是个苍白脆弱、内敛却极富才情的女孩,听闻她饱读诗书,擅长作赋,虽因身体原因极少露面,但仍给月椋留下了一些印象。
“多年过去,公主竟仍记得臣女。”
殷昭羞涩腼腆地一笑。
月椋惊魂未定道:
“外面那口井,那些鬼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殷昭叹气:
“数月前,有一众道士闯入芳夕阁,将一只长木匣子沉入了井中,又在阁里阁外捯饬了半宿,隔天夜里便陆续有野鬼来跳井。幸好我有这房间可以藏身,才幸免于难。”
“也不知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邪法……”
月椋盯着窗外的诡异景象喃喃。
“这些令人厌烦的法事在家中早就屡见不鲜了。倒是公主,可是遭人迫害?为何魂魄竟脱离了肉身,跑到这荒宅里来?”
殷昭问。
“事实上,我已不是公主了。你病逝后不到一年,你的叔父殷元启带兵杀入了西京,梁朝已灭。你若还活着,合该我尊称你一声郡主。”
月椋苦笑。
“这……抱歉……”
殷昭似乎对她死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难怪...后来弟弟烧来的家书中说他因军功受封风陵王。我还疑惑,大梁素无封异性王的先例,我们殷家如何能得此殊荣?没想到竟是叔父他......”
“不必道歉。我爹不是个好皇帝,你叔父手握兵权,野心勃勃,起义夺位是迟早的事。但他将我送入殷府与殷玄行冥婚之仪,确实令我意想不到。我不愿赴死,便服用了假死丹,成了一缕阳魂。”
月椋道。
听闻池月椋是来与弟弟配冥婚的,殷昭惊讶之余,悄然红了眼眶。
“啊……怎么会?阿弟他果然......已经不在了吗?”
看来殷昭被困于芳夕阁,连弟弟的死讯都不曾听闻。真似与这间废弃的庭院一般,被彻底抛弃在了宅邸深处。
月椋向她解释:
“我听民间小道消息,殷玄他是被敌寇追至绝途,投身谷涧,尸首已难寻了。殷昭姐姐,请节哀。”
“虽然早已有了这样的猜想,但这样的事实还是太......阿弟自幼在朔河长大,吃尽了苦头,本不该是这样一个结局啊......”
殷昭掩面似泣,但鬼无泪,只得呜咽几声。
“罢了,死生无常,滞留人间数载,我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如今我对阳世已无挂念,只盼能与爹娘和阿弟泉下相逢。”
“油尽灯枯……是什么意思?”
看着眼前苍白如纸的女孩,月椋问。
殷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死时啊心有不甘呐,想多留在阳世几年,想多陪陪娘,想等爹和阿弟凯旋归来,一家人团圆……阴差来拘时,便藏身入镜,躲了过去。可逆天而行,岂能长久?我已错失了
转世的机会,即将消散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月椋心生怜悯。
殷昭摇摇头:
“应该没了吧,不过,我也不在意啦。可公主您,不该命绝于此啊!”
“嗯,我不会死。待我脱身时,若有余力,定尽力助你重入轮回。等等,我怎么感觉身体越来越轻了……”
月椋正说着,忽觉一阵飘忽,掌心已变为透明状,仿佛将乘风而散。
殷昭见状,道:
“这是公主的肉身将要苏醒了。”
不对啊,怎么会这么快……
木棺内完全封闭,若非有人将她的身体取出并使她沾了水,她不会现在就醒。
一时眼前周天转旋,阴阳相逆。
啊——
一阵剧烈的勃动后,心脏仿佛决堤之坝,将紧锁的血脉骤然冲破,随着空气被挤压入肺,月椋惊呼一声后睁开了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柏木和香烛气息,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还在棺中,可手边、身下一片黏腻阴湿,比水更粘稠的液体缓缓流淌,分明是血!
月椋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疯也似地拍着棺材板,向外求救:
“放我出去!棺材里在流血,这是大凶之兆,你们不能忤逆天意!”
与此同时,外面看守的老妪和侍女们也吓得不清。那群老妪见多识广,从未见过闭气两个时辰后新娘还能活过来的怪事,亦从未见过棺材底能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诈……诈尸了……”
众人惊慌失措。
“不是诈尸!快开棺,今日不宜冥婚。”
这声音,是她巷中所见的道长三娘。
“这……仪式已成,哪有再将人取出来的道理?太常寺的人怪罪下来,奴等担待不起啊!”
“我奉圣上之命禳劫镇运,仪典过程失之毫厘,结果差之千里,事关国运兴衰,若破坏了阵眼,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开棺!”
在三娘的强硬要求下,众人只得合力将棺材板推开,映入眼帘的场景令在场人无不惊骇——
流血的并非月椋,而是她身旁那副明光铠甲。胸口的圆护和腰腹的甲片下,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不知源头,但却源源不断。
此时,一身素白的月椋半侧身子被染成赤红,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沿着裙摆滴落,宛如一块古墓中掘出的血沁玉璧。
众人惊讶之余,月椋已翻身出棺,扑入了三娘怀中。
“道长,这会不会是……风陵王他对我不满意,这才发怒了呢?”
月椋颤声问。
三娘没有理会月椋,厉声质问那些老媪:
“你们为什么不按我推算的吉日来!”
这群老媪支支吾吾时,始终藏在暗处注视着一切的男人缓步走出:
“是本官命令他们今日完婚的。”
“风陵王的魂魄尚未温养好,新娘身上的阳气还过重,贸然促使阴阳结合,结果便是如今这般。”
三娘指着那流血不止的明光铠,怒不可遏:
“阴阳对冲,两败俱伤!重新温养阴魂,又需三日。刘卜正,这便是你要的结果吗?”
“又需三日?圣上今日大发雷霆,此事若再不了结,蓬莱观、太卜蜀、崇玄馆不知多少人会被迁怒......”
刘卜令满面苦楚道:
“且太卜署得的卦象上也显示,此事需速战速决,拖延则必化疾成灾。”
“三日是贫道力所能及的最短期限。贫道理解刘卜令的难处,贫道在此起誓,三日内,若不仍不能完成仪式,定自行入宫向圣上请罪。”
三娘对刘卜令道。
“那就劳烦三娘费心了。”
刘卜正作揖而别。
三娘紧锁着眉头向左右吩咐:
“柏梨,芸渡,送娘子去小玉山暂住。这里交由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