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亡国公主模拟器 > 1. 冥契阴亲
    至阴坤月,天地闭塞。

    没有人家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嫁女。

    轿中狭窄幽暗,轿外魂幡飘扬。

    一封喜帖被阴风裹挟着卷入帘内,黄麻纸被风雪侵染的僵硬,上书小字:

    “伏念本朝风陵群王,天姿毓秀,泉扃孤处;池氏,金闺令淑,玉碎芳年。追封池氏为安和县主,魂归王圹,结九泉琴瑟之好。”

    池月椋想起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亡国公主模拟器。

    前世,还在读大二的她不幸葬身火海,意外被该模拟器绑定,成为了专属宿主。

    在模拟器的世界里,梁朝末年,九服崩离,国祚将断。梁哀帝荒淫暴虐,终遭天谴。

    她及笄那年,偃代梁朝。梁哀帝自缢而死,昔日朱楼中玉食锦衣的帝子帝女们终被庶民们饱含仇恨的双手拽下高坛,结局凄惨。

    而她,则是梁哀帝唯一幸存的皇嗣:

    前朝安和公主,池月椋。

    两年前,西京城破。流亡的数月里,她在西京城南的山野村落中东躲西藏,却终究难逃造化弄人,竟被邻家以逃户罪扭送至官府。

    狱庭春凳上,板子落下时似六月的冰雹,噼里啪啦地将血肉砸得模糊。月椋奄奄一息时,庭外来报,说在此女茅屋中搜出一枚玉锁。

    ——一块背面刻着“天枝永茂”,正面刻着“梁祚永昌”的长命玉锁,又名曲池锁,是梁朝公主代传之物。

    最后一位出逃的前朝公主终于落网,可圣上非但没杀她,反而将她囚禁起来。

    直到冬日降临。

    喜帖落在她手上时,月椋才明白,安和公主已经死了,坐在这喜轿上的,是安和县主池氏的芳魂,将要嫁与那英年早逝的风陵郡王。

    风陵王殷玄。

    他今年春天战死边疆,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需焚衣招魂。可招魂仪式并不顺利,每逢复者执其故衣摇旗招魂,必有紫雷劈入府中。因此,殷玄的灵柩在府中停了数月,这数月间,边关战事多败,百姓暴动。

    圣上勃然大怒,不知听信了哪个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说这一切是因殷玄死而有怨,坏了国运,当今解决之计,唯有以冥婚冲喜。

    至于为何要选她这么个“前朝余孽”,月椋也不清楚。

    她与殷玄有一段旧缘。

    那时他们都很小,相遇在暮春的一场筵席上。

    当年,她爹还是圣上。而如今的圣上殷元启,在那时只是被召回京的西州都督。

    殷元启携一众家人,以述职之名在京逗留了数月。其中就有殷元启的侄子殷玄。

    殷玄父亲平定边患有功,殷玄因此领恩入蓬莱观做公主伴读。

    蓬莱观是建在皇宫南面的一座道观,藏书万卷,卷帙浩繁。历朝规矩,女子不得入官学读书,亦不能有男童伴读,但蓬莱观不受其制,因此是京城贵女聚集学艺读书之地。

    那是鸡飞狗跳却欢笑不断的两年。

    当时,凭借父帝宠爱和落拓张扬的性格,池月椋在蓬莱观诸童中是一呼百应、众星捧月的“小渠首”。然大她两岁的殷玄入观后,因其知晓边疆奇闻,又生得俊郎,颇受众童追捧。月椋自然心生不满,便常明里暗里与他作对。后来打打闹闹中,竟也结下一段友谊。

    往事不堪回首。月椋叹气。

    那之后,殷玄受命离京,辗转边疆。短短数年间,殷元启篡位,她的父帝母妃、兄弟姐妹相继身亡,加上流亡的半载,如今她已十七有余。再与殷玄相见,竟是以这样一个泣血涟如、阴阳相隔的方式。

    花轿绕过无数偏僻巷道,出了第一道城门,颠簸许久后,周遭雾气愈浓,抵达一宅邸前。

    月椋紧攥着喜帖的手被冷汗浸湿,忍饥挨饿导致的营养不良和长达数月的囚禁让她虚弱不堪,却还是强装镇定,挺直腰板。

    她曾是金尊玉贵的公主,纵然落难,亦不能失了体面与傲骨。

    大门砰一声关上。

    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府门推开,十余个披麻戴孝的老妪手提灯笼鱼贯而出,上半张脸藏在丧帽阴影下,下半张脸陈年瘢痕如沟壑纵横。

    她们自称是府邸旧人,是来伺候新妇的。月椋被老妪们带至厢房脱去服饰,赤身跨过烧符的火盆,熏过香草,再用冰水洗涤肌肤。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月椋没忍住问她们。

    老妪答:

    “脱阳。生者阳气重,恐惊扰阴魂。”

    ……

    粗粝的、布满老茧的手,像检查一件货物,划过她脆弱的颈部,压在她后背褪疤后新生的薄皮上,月椋不敢喊痛,那老妪笑赞:

    “到底是宫里养大的,还算端庄自持。”

    紧接着,随着老妪绕至她身前,泛灰的长甲在她身上留下蜿蜒浅白的痕迹。那只手在她胸口停住了,在那枚玉锁上轻叩了两声。

    “这些首饰,也一律不能带入府。太常寺的人没交代你规矩吗?”

    “我这枚玉,不在规矩之内。”

    月椋往后退了一步,道。

    老妪冷笑一声,似怒非怒:

    “入了这府门,还由得着你吗?”

    说罢,她上手便要夺。

    月椋神情自若:

    “大梁的长命玉锁,是圣上钦定在册的陪葬品。”

    闻言,老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罢了,这种晦气物件,合该随你这晦气之人埋于地底,不见天日。”

    老妪道。

    这枚玉锁在池氏诸公主间辗转百年,通常由嫡长女佩戴,但梁朝公主向来命薄如纸,佩之者鲜有善终,不是早夭便是横死,如今传到她手中,竟随她一同成了亡国的象征。梁灭后,世人便传,这玉乃阴邪石精,是给池氏皇族招致祸患的根源。

    因为晦气,这枚玉锁本是大理寺献给圣上欲邀功的宝物,最终却仍以陪葬品的名头交还于她。他们定料不到此玉锁上另有玄机。

    这大抵便是命运为她谋一线生机吧。

    月椋攥紧了胸口处温润的白玉,长抒一口气。

    脱阳后,赤条条的她穿上一身素白寝衣。蝉翼般的丝绸覆于肌肤,刺骨生寒。

    “踏入府门后,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懂吗?”

    老妪警告道:

    “婚姻大事,礼节可坏不得。”

    多年前在宫中惯爱听怪奇传说,知晓鬼魂亦重视礼仪,因此祭祀和通灵时都需心怀尊重,保证仪式周全。

    她记得模拟器说过,这个世界灵气丰沛,不同于她原本所处的末法时代,山精野鬼、怪奇异物都大量存在。

    希望事情的走向不要太魔幻。

    月椋在心中默默许愿。

    月椋跟着老妪们走向

    宅院深处。

    这座宅邸大而奢华,仅是垂花门后的前庭,便设有假山池塘,亭台水榭。

    又穿过游廊与前厅,来到寝殿前,此院处处悬挂红绸喜字,纸扎的侍女马匹侍奉在侧,形如祭坛的圆台上摆满香烛,中央停着口柏木棺材。棺木呈现出鸡血般昳丽的色泽,未上漆,却布满流云般的暗红纹路。

    这副棺材造得格外宽敞,至少能容纳四五人躺下。

    棺材摆放着三口长条木箱,侍女们将这些箱子一一打开,其中两箱装有奇珍异宝和金银首饰,还有一箱装有一柄被红绫缠绕的宝剑。

    侍女们道:

    “此为聘礼,请娘子过目。”

    这把宝剑名为靖北,殷玄父亲殷道豫在平定朔河五州叛贼之乱后,她的父帝将这把玄铁打造的神兵赐给殷家。殷道豫逝世后,靖北剑传至殷玄手中。讽刺的是,这把剑的剑脊上铭刻“大梁上将,靖北安邦”八字,本是对大梁功臣的至高嘉赏,可正是他们殷家,终结了梁朝,逼死了梁皇。

    而如今,靖北剑又作为殷玄的聘礼,将随她与他的衣冠一起,葬入芒山大墓中,将一切的恩怨纠缠瘗入厚土。

    侍女们开棺,棺中铺着白狐裘,角落堆满各色宝石彩珠和骨雕牙雕,头部放置一高一低两个玉枕,高枕下齐整地摆放着一副残破染血的明光铠,甲片寒光凛冽,兽首焰纹栩栩若生。

    这是殷玄故衣。

    侍女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中有期许,有鄙夷,还有微不足道的怜悯。

    “娘子,喝了这碗玄参乌鸡汤,便准备入棺吧。”

    一侍女捧着木托盘,一碗飘着参片的鸡汤,另摆着几片用来清口的香草。

    见月椋迟疑,一旁的侍女道:

    “汤中无毒,只加了迷药。奴等会让娘子体体面面、无痛无苦地面见殿下。”

    月椋仰头喝尽碗中汤,在侍女和老妪们的指引下躺入棺材。

    阴冷的棺木膈得她尾椎生疼。

    她曾在道观学习,听师傅说过这种构造独特的冥婚棺。棺木两侧留有通气孔,当新娘因药效而昏迷后,这些气孔便会被关闭,新娘也会窒息而亡。这样的死法,可令死者面容安详,仿佛沉沉睡去。

    眩晕感已逐渐涌上前额。

    黑暗中,月椋摸到胸口的长命玉锁,将系锁的红绳解开,取下锁头一枚用以装饰、形似玛瑙的红珠,含入口中。

    这是帝王家秘传的假死丹。共六丸,伪造成玉锁上玛瑙珠,服用后可使体内水脉闭塞,使呼吸脉搏停止,进入假死状态。

    人体内有五行,即木火土金水五脉。人之将死,先断水之肾脉,余下四脉依次断绝。断至木脉时,则生机尽失,回天乏术。可若只断绝水脉,若涸辙之鲋,表面上血脉凝滞、呼吸断绝,可一旦遇水,自能复生。

    这便是为什么,常有死人下葬后,还能复生并刨土而出的怪谈。若棺材埋入的地方潮湿渗水,假死状态下的人便有可能还阳。

    依偃朝葬制,冥婚分“行仪”和“合葬”两部分。合葬时,需将尸体取出,梳妆打扮,更换敛服,于各窍中塞入玉石,再浸泡防腐防虫的草药汁液。

    届时,她体内水脉重新运转而苏醒,便可寻找看守之人放松警惕时,出其不意地逃跑。毕竟没人会担心一具尸体不翼而飞。

    此招虽险,却是她能想出的,逃出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的唯一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