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饱饭足后,舞姬纷纷退场,只余一名抱着琵琶的歌女坐在中央。
草原民族善演奏胡笳、鼙鼓等乐器,这西域传来的琵琶倒是很少见。
听着曲调由刚刚的活泼欢快,变得忧伤沉郁,众人纷纷停了手中的酒杯木著。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颜色”
此曲一出,宴席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有人脸上悲痛万分,有人神色肃穆,有人则是一脸愤怒。
“住口!”
赫连屠耆坐在王座上,声音低沉的传出,乐声随即停止。
在他主张与中原平安无事相处的当下,当着所有部落王族的面,唱起这歌曲,目的不言而喻。
“是谁让你唱这首曲子的?”
面对赫连屠耆的威压,歌女没有任何胆怯,放下琵琶,站起了身,直视着前方,用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高声回道:“没有人指使我。十九年前,中原的铁骑踏碎了我们草原民族多少人的性命,我的父母族人都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她眼里含泪,声音带着嘶哑。
“他们只是如同往常一般,在放牧、在聊天,屠刀已经挥向了他们的身体,鲜血把草原染成了红色!可你!”
她手指王座之上的赫连屠耆,声嘶力竭的控诉。
“你!作为我们的大单于!竟胆小如鼠,献出自己的女儿以求自保!十九年了,你早已忘了中原带给我们的耻辱!只知安然享乐!你不配做我们的单于!我以拥护你这样的单于为耻!”
一语完毕,不待反应过来的侍卫冲过来将她擒住,她已从袖中抽出一把弯刀挥向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方才还鲜活的身体扑通倒地。
江白芷看着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听不懂草原上的语言,听不懂她唱的内容,却能看懂她唱歌时的悲切、自刎时的决绝。
她看向苏弥,想要得到一些答案,可此时的苏弥亦是同在场的众人一样,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江白芷初识她时的冷漠。
郁鞜狼不同于赫连屠耆的愤怒,脸上仍保持着镇定,命人将歌女的尸体拖下去。
宴席中突然有人开口道:“此女虽言行冲撞,但却一心为了我们草原部落,不惜以死明志,我认为应该厚葬。”
赤狄族的使团见坐在对面部族的人这样说,自是想选择帮着赫连屠耆说话。
“当年那一仗再打下去,我们就是被灭族的下场,诸位今日还能坐在这里畅饮、聊天吗?大单于为了长远的利益,忍受的屈辱不比在场的各位少,她却出言不逊,质疑单于的决策。说起耻辱,谁不想报仇?”
说到这里,他环顾了各个部落王族的脸,继续说道:“想报仇的尽管站起来,说说你们准备提供多少兵力、战马、粮草来抗衡中原,派出一个女子来以死明志算什么!”
陆鸣渊观察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突然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距离越来越近,紧张气氛下的众人也听到了这动静,纷纷转头。
狂风突起,篝火堆燃烧的火焰被吹的忽明忽暗了起来。
一个黑影在昏暗中的光影中清晰起来:他身形壮硕,有一丈之高,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的遮不住皮肤,可他却似感受不到寒冷。脸色发黑,眼睛赤红,一手握着一个大砍刀,一手提着一个双眼瞪圆的人首。
“啊——”
一声尖锐的叫声,将呆愣的众人惊醒,手无寸铁的纷纷逃窜远离。
离得近的侍卫,立刻挥刀而上,可眼前这位怪人似感受不到疼痛,刀砍在他身上,他只是似是毫无知觉,一手将手里的头颅抛出,随即挥舞着大砍刀砸向了攻击他的侍卫。
力道之大,速度之猛,都不似常人。
眨眼间,几名侍卫不是被拦腰砍断,便是被一刀砍下了半边身子。
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似乎让他更加兴奋,本来缓慢的行走,此刻变成了大步大步的跨着,挥刀扑向众人。
江白芷紧盯这已陷入发狂状态的怪人,一眼便认出了他就是白日摔跤比赛的那人。
此时四面八方逃窜的人群,突然转身重新挤回了宴会中间的人群中,有人甚至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
黑暗中,四周赫然显现出了更多的怪人,同样的脸色发黑、双目赤红,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手中的武器,有的手持铁锤,有的肩扛巨大圆木。
有逃窜中躲闪不及的王族,已被新出现的怪人一手抓住,用铁锤狠狠砸进了土地里,血肉模糊。
此时,即使手里有武器,武力高强的人也看清了形势,不敢再贸然去攻击这群怪人。
不!他们的状态已不是人,说是怪物也不为过。
站在稽落支前面的巴狼突然飞身跃起,跳到离怪物较近的位置,洒出青色的药粉。
“巴狼!”一旁的苏弥冲他紧张的吼道。
待他极快的边躲闪着怪物的攻击,边找准时机朝着怪物们的眼睛撒完药粉,跳回安全的地带,怪物们果然身形不稳的揉着眼睛,痛苦哀嚎着。
就在众人看见希望时,不但怪物们突然彻底发狂,挥舞着武器冲向人群,就连在拥挤的人群中也有人像是被传染了一般,红了双眼,六亲不认般,高高举起了弯刀,刺向身边的人。
刹那间,鲜血四溅、残骸满地。
江白芷同苏弥一起躲在案几之下瑟缩着,逼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奇怪的味道……不同寻常的殴打……失控的马……还有此刻在自己眼前失去意识变为屠杀器物的人……
江白芷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篝火,心里有了一丝推测。
苏弥见她探身要往外爬,连忙拽住她。
“你不要命了!”
江白芷来不及解释太多,拍了拍她紧紧拽住自己衣服的手,说道:“相信我。”
苏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缓缓松了手。
江白芷眼见最近的篝火旁没有怪物,便迅速弯腰冲了过去。
凑近篝火,她抽出一根即将燃尽的树枝,细细的闻着。
极近的距离,使她不会再被其它味道干扰。
果然!是石菖蒲和曼陀罗的味道!
如果自己没猜错,那萨满巫师每次洒下的粉末,必然含有狼毒草。
这几样东西加起来,焚烧出的味道,在这样空旷的场地中,闻上一晚,或许只是让人心神不凝、易暴易怒。可若是持续的闻下去,本就性情急躁暴戾的人,便会气血直冲心肺,完全丧失理智,变为屠杀的怪物。
可此时,且不说寻来水扑灭篝火的难度有多大,
若扑灭篝火,陷入黑暗,人群只会更加恐慌,发生比眼前更悲惨的局面。
她跪坐在地思索着,浑然不知危险已然来临。
一个被怪物追杀躲闪不及的男子,瞧见了篝火旁的江白芷,慌忙两手将她拎起,推到了自己身前。
江白芷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怪物,扔出怀里燃烧着的树枝砸在他身上,可怪物全然不顾已经点燃的衣物带来的灼烧感,举起了砍刀。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极快的身影飞身过来,捞起江白芷,足尖轻点,后退到了安全的区域,远离了混乱。
其余还处在被怪物攻击四处逃窜的众人,见此立刻叫嚷起起来。
“他会轻功!”
“他是中原人!”
“原来是中原人搞的鬼!怪不得!”
陆鸣渊这一举动,完全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走!”
陆鸣渊拉着江白芷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行!现在还不能走!”
江白芷一手掰开了陆鸣渊拉住自己手臂的手。
陆鸣渊一脸怒气。
他原本以为明日冬祭结束才会开始这场动乱,万万没想到最是注重祭祀之礼的草原部落,为了夺权,也会顾不上什么惹怒天地先灵的诅咒了。
眼前的女子竟还要不知死活的留在此处!
“你该收收你那不可理喻的同情心了!若不是我出手,你刚刚已经成了刀下亡魂了!你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去关心和你无关的人的命干什么?”
陆陆鸣渊双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语气狠狠的说道:“知道刚刚那歌女为什么死吗?她在用自己的命点燃他们对中原复仇的火焰!你留在这里,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怪不得当时苏弥对自己那样的态度,江白芷心想。
“我有办法了。”江白芷斩钉截铁地说。
她又看向了缩在案几下一动不敢动的苏弥,还有人群中几个因为亲人惨死吓得坐在原地哇哇大哭的孩童,目光坚定地对陆鸣渊说道:“我只需去找到那几样药材,就能让这群人恢复神志。”
说完,她便甩开了陆鸣渊的禁锢,直奔远处的帐群。
跑到了存放药草的帐子,江白芷快速的翻找。
自己在这里看到过甘松、百里香还有薄荷的。
一定能找到!
还好,记忆没错!
江白芷不顾快速翻找药材时划伤的手背,抱着几大包药材快速的塞进麻袋里,就冲出帐子。
却一下撞到了人身上,她抬头看——是沈鸣渊。
“你……你没走?”
陆鸣渊没有回答,看了眼她怀中几乎抱不住的药材,还有正在不停流血的手背。
“你准备怎么做?”
江白芷一边往回快步走,一边解释道:“这些人是因为中了篝火中燃烧散发的毒才变得失去意识。只有扑灭篝火,才能阻止越来越多的人中毒。可若扑灭篝火,会让这些人杀害众人变得更加简单,他们此时的五官感知被放大,黑暗中听觉比常人灵敏的多。只有这些药材才能让他们恢复神智,停止伤人。”
陆鸣渊从她怀里接过一部分药材。
“那就扑灭篝火与点燃药材同时进行。”
江白芷跑的气喘吁吁,闻此,还不忘给陆鸣渊一个肯定的笑容。
“正是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