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枭雄被我渣后 > 76. 玉壁城
    绢帛上,画着的是燕子朝南飞。

    燕南飞,表的是民意,是玉璧城最普通最隐蔽却又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在瓦舍的墙角放着几个陈旧的杂耍道具:褪色的抛球、一把小锣,还有一顶尖顶小帽。

    高涛对这一家人善意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里。第一次在沙场上见刀见血时,她认为自己已经见识到了战争残酷,可如今,不见刀不见血,她亦觉战争残忍。

    “我们本就身处战争之中。”高涛轻叹。

    她将绢帛带了回去,和众人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人口多,就是粮仓满、府库足、兵甲强、江山稳。人口少,就是田荒、税穷、兵弱、国危,一遇天灾战乱便瞬间崩溃。

    对争霸天下的势力而言:得民心者得天下,得人口者得实力。

    谁能护住百姓、安置流民、让人生养、让人活下去,谁就能拥有源源不断的兵、粮、财、力,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李执澜要收拢流民、李漪要安定边民,不是单纯善举,而是在争夺立国之本。

    而赫连决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在攻城略地时,军队喊得最出名的口号就是:今日投降,一个不杀!若有潜逃,一个不留!

    乱世之中,百姓所求不过活命,士卒所求不过归家。

    靠着这般号令,燕国大军一路攻城拔寨,少了许多死守顽抗,反倒收拢了大量流民与降卒。

    大量流民涌入玉璧城,反倒滋生了新的祸端。

    此地本就是边境小城,田地有限,世世代代在此安居的本土百姓,靠着祖上传承的田地耕织度日,日子本就不算富庶。

    玉璧城两百年来都是姜国重点经略的要塞城池,城防坚固,百姓安居,本就心向南朝。

    可燕国率军攻打之际,为了防止城内守军求援、百姓出逃里应外合,直接下令重兵封锁全城,断绝了所有出城通道。

    城内残存的守军、心怀故土的义民,不愿屈从燕国统治,便秘密和姜国联络。

    他们本想暗中联络姜国援军,里外夹击收复城池,可后来援军未至,淮水上的桥梁被一座座烧毁,这批人只能隐于市井,再不敢轻易露头。

    玉璧城中人,也不大不小地闹过几次,可是最后都被镇压了下来。

    她们住在背对着淮水的两层楼高的阁楼,左右是一些民房和店铺。

    河上架桥,对岸是成片的灰瓦民居。

    街上行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神色麻木来往。

    绢帛上,只有两个字——当归!

    在玉璧城中,只有一座供给百姓使用的药楼,那就是当归馆。

    这次,依然是春草主动请缨:“殿下,这次让我去吧!高姐姐一个人在外的话,很有可能会被盯上的!”

    李漪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小姑娘,平日里虽然柔柔弱弱的,但是在涉及到她的专业领域,就会格外认真靠谱。

    春草按着李漪的暗中吩咐,换了一身粗布仆役衣裳,悄悄来到玉璧城街角的当归馆帮忙。

    这处医馆是姜国旧部暗藏的据点,平日里接诊百姓,暗地里则收治躲避燕国兵卒清查、等待转运的伤号,此刻馆内早已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压抑的呻吟声,气氛凝重至极。

    馆里只有一个打杂的小药童,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碾草、烧水,一刻也不得停歇,根本顾不上遍地的伤患。

    听到声响。

    小药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她,就又陷入了无休止的忙碌中。

    他一边动作,一边迅速抓药,一边还在解释:“我师父被鲜卑人抓走了,没回来过。我这里很忙,你能帮帮我吗?”

    春草不敢耽搁,快步走到灶台旁,端起早已熬好的药碗,舀了舀碗中粘稠的淡白色汁液,这是提前备好的桑白皮汁,专治金疮止血,是眼下救治伤患最紧要的东西。

    她端着碗走到最近的伤患身旁,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桑白皮汁,一点点涂抹在男人流血不止的腿伤上。

    神奇的是,药液刚敷上不过片刻,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竟瞬间止住了血,连一旁疼得龇牙咧嘴的男人,都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

    地上、墙边、药柜旁,密密麻麻全是躺着、趴着的伤号,个个身上带伤,有刀剑劈砍的利刃伤,有箭矢贯穿的箭伤,还有战火灼烧留下的烧伤,更有不少人断手断脚,伤势极重。

    这些人全是暗中集结、需要秘密转运南下的百姓与义士,只是玉璧城戒备森严,燕国士卒四处巡查,想要一次性将这么多伤患悄无声息地转移出城,难如登天。

    春草一边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水,一边低声对着身旁忙乱的小药童叮嘱,也是在记牢救治的法子:“桑白皮汁直接涂在刀剑伤口上,便能止血,若是依旧止不住,就用桑白皮裹住疮口,让药汁渗入伤口里,方能见效。”

    说话间,她余光瞥到柜台角落,藏着一本残破的小册子,封面上无字,翻开一看,里面抄录的都是急救药方,开篇第一道便是桑皮汁方,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抄录的残本,专门用来应急救治伤患。

    春草记得很多医书,如果没有记错,这是姜国朝廷官方发往民间的医书集录。

    这里只有小小的一本,明显是残缺的,或者说只抄录了小部分的。

    抄写的人最后显然没来得及收尾,最后的墨水划拉了好长一条,完全无法忽视。

    小药童趁着间隙擦了擦汗,压低声音对春草道:“这是师父留下的,专门给咱们应急用的,姑娘,这么多伤号,咱们自己根本转运不了,硬来只会被燕兵抓个正着。”

    春草神色一沉,放下药碗,眼神坚定,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我晓得。想要把这么多伤患全都平安转运出城,避开燕国的巡查岗哨,不能硬来,必须要和城头瞭望塔上的老张搭上线、通力合作,只有他能摸清燕兵换岗、巡查的规律,给咱们打通一条安全的转运路线。”

    ……

    整条街都像褪了色的旧画,画的西北角有座瞭望塔,瞭望塔里站着个瘦高人影,直挺挺的,连朝哪边都分不清。

    他常年以瞭望员身份做掩护,守在塔中打探敌军动向。

    旁人问及这座瞭望塔的

    蹊跷,城中百姓皆是统一口径,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摆手称不清楚,只为护住这处暗哨。

    此塔通体高近十五丈,从砖石底座到顶端望亭,恰好能俯瞰整座玉璧城、城外敌军大营,以及不回的淮水河道,是绝佳的探查点位。

    老张守在望亭内,白日紧盯敌军布防,夜里观测岗哨换防,哪怕一动不动,也能将周遭动静尽数记在心底。

    他其实也领着燕国的薪水,可是因为他站得太高了,总是能看到鲜卑贵族跑马圈地,总是能看到南边的姜国百姓的殊死抵抗。

    他总是忍不住想,他也曾经是姜国人啊!

    老张平日里最是胆小,不然也不会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可是半夜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还是出来了。

    日近黄昏,霞光染透半边天。

    卢植借着难民的身份,混在人流中慢慢靠近瞭望塔,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轻叩塔身三下。

    片刻后,望亭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响,一道长长的竹梯缓缓垂落,正是老张暗中放下的接应梯。

    卢植手脚利落,顺着竹梯快速攀上望亭。

    老张依旧面朝城外敌军大营,身姿笔直,如同最执拗的岗哨,转头看向卢植时,眼底满是沉稳:“你可算来了,这几日我日夜盯防,已摸清燕军全部布防脉络。”

    望亭内摆着一张残缺的羊皮纸,老张俯身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耗时半月,一点点记下的燕军布防图,城头岗哨、巡逻路线、兵力排布、甚至是粮草大营的位置,全都标注在此。

    燕军重兵把守城门,对城内百姓管控极严,想要带着大批伤患平安出逃,硬闯根本行不通,唯有找其软肋,制造混乱,方能寻得生机。”

    卢植俯身细看布防图,指尖划过标注粮草大营的位置,又望向塔下奔流的淮水,眉头微蹙,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

    “张大哥,你看此处,燕军粮草囤积在城西背风处,防守薄弱,且临近淮水支流,是整座城防最大的漏洞。咱们可以暗中联络城内义士,深夜纵火焚烧敌军粮草,燕军必定大乱,届时城门守卫必会抽调兵力前去救火,咱们便可趁乱带人突围。”

    老张闻言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此计甚妙,火光一起,十里外都能看见,驻扎在淮水南岸的姜国援军,看到城中西起大火,必定能知晓是咱们在制造机会,顺势带兵前来接应。”

    卢植指尖继续点向布防图上的淮水河道,语气愈发坚定:“不止如此,淮水地形独特,河道狭窄、堤岸偏高,咱们突围之后,不必仓促南下,可先行依托淮水堤坝构筑防线,就地防守。

    一来能阻挡燕国追兵南下,给城内流民、伤患撤离争取足够时间;二来能站稳脚跟,与前来接应的姜国部队顺利会合,即便燕军反应过来,也难以突破淮水防线,咱们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卢植走了,走时回望。

    老张他依旧面向远方,站得笔直,像一个最普通也最固执的岗哨。

    瞭望塔上的那道身影同早上看到那般,依旧笔直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