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日,齐王的彻查查得很快,杀了几个旧唐的宫婢,又斩了汴京负责宫廷宿卫的皇城司使,至于掳走我的刺客在城郊被抓住的时候,当场就服了毒,死无对证。
我虽然知道这个交代实在是敷衍,但是明白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无路如何都不能抓的。
那或许是某个朝中新晋权贵的家主,亦或者是官家新的心腹。
听闻消息的时候,我和赵昭正在吃晚饭。
与这场彻查一同来的,是官家的诏令,晋封赵昭为侍中。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赵昭接了诏令,眉睫里藏着一抹冷笑:“阿玉,你真的不懂吗?”
我抿抿唇角,对他说出自己的疑惑:“又升官了吗?”
“同平章事、中书令、侍中,品阶递增,官家确实给我升了官。”
中书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齐王就是中书令。
“比四叔的官还高了吗?”我迟疑着问他。
官家意欲何为?我心里毛毛的。
赵昭眸色沉沉的,没有应我的话。
我转念一想,倒也是,不管是侍中、中书令还是同平章事,都是荣衔,没有实权。
既然都是虚衔,又何必纠缠其中深意。
赔罪也好,赏赐也罢。
不过都是官家的帝王心术罢了,自然也是他给这北宫事件的一个交代。
“算了。”我兴趣缺缺,搁了筷子不吃了。
那边赵昭却拉着我的手,眸色里带着认真:“不会这么算了的。”
“你。”我迟疑着劝道:“你不能冲动。”
“阿玉放心,我绝不会叫你担心的。”
赵昭的保证,让我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说出的话从未有骗过我的时候,我自然信任他。
可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场北宫的事情里,徐瑟瑟此前的那句话明显话里有话,绝不像表面这样简单,现下我仍旧不能理解。
——
翌日午后,我正在书室给赵昭送软糯的橘子糕,就见齐王差宫侍递了信邀请他明日去城西的金明池游湖。
此时正值仲夏五月,汴京的天气贯是晴朗少雨,最适宜泛舟游湖的好节气。
赵昭读完信,便把信递给了我,说:“阿玉瞧瞧,可否同去?”
可我知道,朝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齐王不会无缘无故喊他游湖,应当是有要事相商。
我没有展开那封信,而是认真看他:“德昭,有些事我知道与不知道没有差别。”
宫中权谋,一贯的难以捉摸。
我并不聪明,很多事情帮不上他的忙。
“阿玉。”赵昭将我的手放在掌心,温热顺着手漫上我的心房:“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游湖,你不愿意听那些恼人的事情,出去吹吹风也是好的。”
我张口欲拒,他伸出一只手指抵上我的唇,温和哄我:“就当是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好吧。”
翌日清晨,宫侍传了马车,接我和赵昭去往城西的金明池。
金明池在汴京城西的顺天门外,距离宫城算不得远,坐着马车很快便到了。
这里算是皇家园林,每年的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对百姓开放,过了这段日子便只给皇亲国戚游玩了。
因初时用于训练水军而建,所以金明池建成后方圆九里三十步,水面极为开阔。而现下唐国与吴越国皆已灭亡或归顺,水军也用不上在这里训练了。
今日我穿着浅紫色罗纱上衣,衣襟上绣了满枝的紫藤花,下裙着千褶纱裙,坠一条青玉的长佩,手腕上带着一对青花的翡翠镯子,是昨日周薇差人送来的、作为北宫事件的赔礼。
而赵昭穿的更素,就坠了一条与我同色的玉佩,手上持一柄小扇,还是怕我嫌热给我扇风才带上的。
因为近日官家下了一道政令,痛斥了朝中奢靡之风,我一贯不喜欢头上珠翠环绕,所以不觉得反感,但徐瑟瑟对此不大高兴,当日就送了我一对极是浓绿的玉钗,说太多了戴不完。
绛春私底下跟我讲,这样成色的玉钗,满宋宫也找不到一只,更何况是一模一样的一对了。
我不懂这些,回礼给了齐王府送来的栗子糕,也是我最喜欢的糕点。
赵昭见状,面上带了宠溺的笑意,我见状扬眉:“这栗糕外面可买不到,是看我面子才有的。”
赵昭赶忙点头,不敢忤逆我:“是是是。”
这光景,马车停在琼林苑前,这里是金明池的南岸。
宫侍已置了小舆等我们,于是经宝津楼东侧便到了临水殿前,一艘皇家游船正等着。
齐王今日穿了绛紫公服,腰束玉带,与初次见面时候的模样大相径庭,或许此刻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如今的他才像是宋国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赵化,极为尊贵的官家四弟。
而对比我和赵昭的装束,显然我们两个才像是真的来游湖的一样。
所以见到我的时候,齐王明显眸色里一滞,似乎对我的出现很意外,但转瞬又挂上了熟悉的笑意:“哦哟,几日不见,阿玉又漂亮了些。”
赵昭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牵着我走上游船:“走了,四叔。”
齐王摇着扇子跟上来,我们刚刚登上游船的二楼,宫侍奉了茶水点心,游船便向湖中缓缓而动。
我自然坐不住,跑到栏杆边看湖吹风。
赵昭低声提醒我:“小心点阿玉,别跌下去了。”
我嘴里满不在乎的敷衍他:“不会的不会的,我小心着呢。”然后把一半身子都探出去,让湖风拂过我鬓边的碎发,好不惬意。
在宫里闷了许久,果然出来走一走心情如湖水般,开阔而舒畅。
游船到湖中的时候,船停了,我正倚在栏杆边看着湖水波光粼粼,便见着旁边也过来一艘游船,船头立着一个紫色公服的老者,因为离得远,我只瞧见他头发胡子都有些花白,总得有五六十岁了。
宫侍将两艘船交舷,船体相接的位置铺上平桥板,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粗布毡毯避免湖水湿滑载下去。
此时宫侍搀扶着他并递上一条绸带做的揽手,这位衣着紫色公服的老者才走上我们的游船。
老者两鬓微霜、面容清?,眸光扫过我的时候颇为锐利,分明年纪大了,但腰背挺得直直的。
着紫色公服,布料用着素面纱罗,非寻常锦缎。足蹬乌皮官靴,腰间系着普通革带,却未佩鱼袋。
我想我猜到了他是谁。
他就是被罢相后于今年三月返京,得了官家赐予太子太保荣衔的前宰相赵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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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是先皇的心腹大臣,曾在开宝年间当了十年的独相,这十年,先皇只信他。
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官家忌惮,将他罢相。
此时船里齐王和赵昭都起了身,齐王在前,赵昭在后,拱手称:“赵公。”
我不敢怠慢,也在后面行万福礼,嘴巴里照猫画虎的低低喊着:“赵公。”
赵普赶忙走上前来,向齐王和赵昭还礼,口中道:“不敢当两位殿下如此礼数。”他微微叹了口气:“如今虚有荣衔,当不得当不得。”
赵普侧头瞧见我的时候,也按常规礼节道了一声:“殿下。”
我知道此间三人必有要事相谈,本打算遁走,奈何赵昭硬拉着我坐下,低低在我耳边道:“平白让我自己一个人烦忧这些事情可不行,阿玉你得和我一起头疼才是。”
这厮,好生无赖。
没办法,只得留下和他一起头疼。
官家的继位,始于一场金匮之盟的说辞。
在这场盟约里,讲述的是杜太后身为先皇、官家、齐王的母亲而定下的一条关于皇位继承权的规则,理由是早些年兄弟三个一同打的天下,应该人人有份,于是兄终弟及的盟约应运而生。
金匮之盟的大意就是这大宋的皇位在先皇死后官家继位,官家死后齐王继位,而齐王死后便是赵昭继位。
当然这金匮,究竟有没有,谁也不知道。
赵普说,事已至此,就当这个金匮是真的。
我忍住拍手的欲望,心里却直呼此计甚妙,不愧是善弈藏锋的宰相。
这是一个明谋,谋的是官家的皇位。
承认金匮之盟,官家的继承权合理了,但是他就没办法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了,而在这场盟约之下,无论是齐王和赵昭谁出了事,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官家就堵不上了。
而官家自己,他没办法反对,因为这金匮之盟里兄终弟及的话就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承认皇位继承的合理性,但是也把官家架在了不能传位儿子的位置上。
而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
赵普此计必然可以使他重新返回到朝廷的权力中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事事被排除在外了。
但我心底却在思考,这样齐王几乎将官家所有的注意力都拢了过去,赵昭身为金匮之盟的最后一人暂时不会遭官家敌视。
赵普走后,二人气氛明显沉静了下来。
赵昭聪明,自然知道了齐王的用意,或许是崇文殿门口的小插曲,让齐王醒悟了赵昭对皇位的态度。
“四叔。”赵昭张口欲说,却被齐王止住。
“不必多说。”齐王此时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情绪:“在宫里好好生活,四叔会护着你们。”
齐王或许不是真的想要那个位置,他只是想让我和赵昭都活得轻松些。
“哦呀惹我们阿玉担忧了。”说着齐王又换上平日里那副闲散模样,桧扇轻轻敲着我的头:“这么漂亮的脸却苦着,实在是罪过罪过。”
我勉强扯出一个算不得好看的笑,齐王才不再打趣我。
栏杆边,湖风仍旧和煦。
我低头看了一眼,水草在幽暗的湖水里招摇,看起来柔软无害,实则就如同宫里的形势一般复杂,一不小心就要把人拖下去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