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掌中之玉 > 22. 复相
    六月初,名相薛居正卒于任上,最终被送回家中去世,官家追赠其为太尉、中书令,谥号“文惠”。

    薛居正其人自先皇开宝年间任宰相至今,历经晋、汉、周、宋四朝,二十五岁进士及第可谓是少年英才,又以秉公执法和不畏强权而知名,史书载他气貌瑰伟、孝顺节俭、为政宽简不苛刻。

    薛相去世,官家为此辍朝三日,寻常一品官员去世只辍两日,可见薛相地位与哀荣。

    可我想对于旧族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他们失去了一个在朝中颇有威望的首相。

    恰此时,赵普因金匮之盟而复相,朝中宰相变为赵普、沈伦、卢多逊。

    沈伦也是先皇开宝年间的宰相,同薛居正一样,深得先皇器重。

    而另一位宰相卢多逊则是由官家即位后才提拔为宰相的,此前他仅官至参知政事。

    因着李贤妃于四月去世,旧族如今在朝中又损失一位宰相,故而宗族们坐不住了倒也正常。

    自赵普复相,齐王当了宋国名义上的继承人之后,赵昭去齐王府的次数变多了,我想他还是放不下齐王的安危。

    临行前赵昭嘱咐我,近日旧宗族要送人进宫,可能是要给几个殿下们选妃,官家已经属意了,让我放心去就是。

    如今宫中后位空悬,太后早亡,贤妃刚过世,淑妃又从不管宫里的事情,若真的论起主位,恐怕确实也只有我这个太子妃了。

    辰时刚过,用过早膳,绛春为我选了一套桃红宫衣,衣摆袖口满绣复色凤仙花,取了同色的步摇相配,只等官家的宫侍来带我去了。

    不多时,绛春乖觉回禀,说正厅三殿下在等。

    这话听得我一个激灵,官家和赵昌这父子俩一贯的捉摸不透,此来不知又有什么幺蛾子。

    我整装去了前厅,扑一进去,就见赵昌穿着缂丝宫服,负手而立,行事做派像极官家模样。

    他分明少年,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闻声回头,看向我时微微颔首:“这桃色你穿的顶好看。”说着脚步往外面迈,冷然嗓音撒在后面:“走吧。”

    我跟上,问道:“去哪儿?”

    他站住脚步,眉头紧紧蹙起,嗓音冷冷的反问我:“太子不是嘱咐你跟着去掬芳殿,这么快就忘了?”

    我颇为防备道:“那怎么是你带我去?”

    他闻言语气越发冷极了,也不管我的反应,自顾自地就往外走:“要去就跟我走,不去就到崇文殿跟父亲说去。”

    我哪里敢去崇文殿打扰官家,遂无奈,只得跟上他。

    走了不远,来到一处宫殿,上书掬芳殿,宫殿不大有些简约。

    我跟着他进去,见内侍官一脸谄媚的巴结赵昌:“见过三殿下,您来是有什么吩咐?”

    赵昌冷然瞧他,说道:“把各家小姐的画像拿出来让太子妃娘娘给瞧瞧。”

    我正狐疑,小侍们就展开了四幅女子画像,各有各的漂亮,但无一例外都是极年轻的。

    “你挑吧,几个都行,全都拿了也行。”他有些不耐,语速很快。

    “什么?”

    赵昌显然是很不耐烦了,言简意赅道:“喜欢哪个挑出来。”

    “就这个吧。”我怕他发怒揍我,不敢再耽搁,说着又小声补了一句:“这个瞧着活泼些。”

    赵昌微微扬眉,没说话,我以为他是不满意,于是也觉得有些生气了:“殿下要是不喜欢就自己选个吧,我的眼光及不上殿下。”

    他闻言,唇边溢出一声笑意:“你以为是给我选的?”

    我微愣:“难道不是?”

    他笑着摇头,好像我说了什么笑话,然后对那内侍官说:“把这幅画像各送一份给父皇和皇兄。”

    “其他的呢?”

    赵昌瞥了我一眼,没好气道:“别的不要了。”

    从掬芳殿出来,我仍旧觉得云里雾里,不懂他是什么用意。

    “回去吧。”

    本来还想再仔细瞧瞧的,奈何这小霸王脾气实在太差劲了些,不知道今日谁又惹了他,害得我在这触霉头。

    一转眼,孟秋七月已至,可天气仍旧不见转凉,我整日躺在庆宁宫里,守着冰盆寸步不离。

    宫里唯一的新鲜事情,便是官家纳了妃,李氏的小女儿,今年刚及笄,才满十五岁。

    我脑筋混沌,只问绛春:“哪里又出来个李氏?”

    绛春微蹙眉头:“说是您给选的,怎么这事情您不晓得?”

    我闻言,心里恍然,想起日前赵昌奉官家的旨意领我去掬芳殿的事儿。

    本以为是给赵昌选的,所以选了和赵昌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这简直是个乌龙。

    一想到官家看见画像的表情,我后背就发寒,思来想去赵昌总不会是故意整我的吧。

    绛春不管我脸上五味杂陈,只是乖乖跟我说:“说是秋九月行礼,如今倒是还有段日子。”

    我耳朵里一听一过,没什么想法,只要不是官家对赵昭动手就行,至于前朝后宫里他翻起什么风浪都同我无关。

    ——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此正值小楼昨夜又东风的七夕节。

    彼时我正提着宫灯,在去昭宁宫看周薇的路上,不料被徐瑟瑟截住。

    徐瑟瑟穿着桃色的宫衣,面若桃花,漂亮的实在叫人移不开眼睛。

    她持一柄绢布小扇,扇面上画着娇弱的花,轻慢地摇着,风情肆意:“看她的人多着呢,不缺你一个,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我,不允许我反抗。

    徐瑟瑟领着我走到丈高的城墙上,看远处宫城外面张灯结彩的,倒是好看的很。

    她说她每年都来这里看灯,会让人觉得温暖。

    分明国色的容貌里带着柔和温暖的笑意,可眸色里却是浓浓的孤寂。

    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

    蜀国的百姓曾美称她花蕊夫人,可见容色倾城。

    可这张漂亮的脸带给她的是什么?

    我有些恍神,徐瑟瑟在宫里的日子竟然这样寂寥,心里涌起一点害怕,我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她或许会变成一株枯萎的芍药花。

    “德昭呢?怎么放心放你出来?”彩灯的光打在徐瑟瑟光洁的脸上,她笑着调侃我道。

    我手拄着城墙,冰冷而坚硬的触觉漫上心房,微微眯着眼睛:“白日里便出去了,晚上也没回来。”

    “不害怕?”徐瑟瑟微微侧过头来,金色的步摇在空气里打着转晃悠,她意有所指地问我。

    我坦然道:“要杀人也得等人过完了节才行。”

    “大胆。”徐瑟瑟嘴

    里说着狠话,面上却很开心的在笑:“实在大胆。”

    我站在原地,没有接她的话。

    远处的河灯缓缓随水而流,宫墙外面是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冰冷的宫墙方砖就在我的掌心下面,凉意漫过指尖。

    我低头想了想,好像人在这宫里呆久了,也能看得出谁在演戏谁在装傻。

    近墨者黑,原是如此。

    说白了,官家就算想把他们都杀了,可心里过不去那道关,他不想让天下人戳脊梁骨,仅此而已。

    可徐瑟瑟呢?这是我猜不透的女人,她真是喜欢官家吗?

    “不去讨官家欢心吗?”她既然说我大胆,我便大胆一回。

    徐瑟瑟听我这么问,有一瞬间的愣怔,长长的羽睫下藏着我看不出的情绪:“民间贩卒走夫不是有句话,上赶着不是买卖,我总还算是蜀地最负盛名的美人,自也有我的傲气。”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其实是能觉察到她的不甘心,前半辈子是被蜀君孟昶捧在手心里的贵妃,就算是当日落入“敌军”手里,也没有半分的低微,甚至还说出那样的话。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一个深宫里的柔弱女子,竟把所有人都骂了,骂那些软骨头的降国之臣。

    说到底徐瑟瑟才是最大胆的那一个吧。

    在城墙上吹着风,赵昭却寻了来。

    徐瑟瑟见赵昭面容阴沉,却仍旧笑容潋滟:“他到了,我就走啦。”

    我颔首:“下城墙慢着些。”

    徐瑟瑟拍拍我的手,笑得促狭,也不多话走得很快。

    赵昭拉住我的手,递给我一方锦盒,白皙的面颊上添了一抹绯红:“送你的。”语气微顿,继续道:“今日七夕。”

    “我倒以为你把我忘了。”我实在开心,打开了锦盒,里面躺着一方白玉的簪子:“帮我带上。”

    赵昭拿着它帮我簪上,温和道:“很好看。”

    我高兴的挽着他的胳膊,同他一起走,远处是宫城外面的花灯街,夜风吹来也不是很冷。

    “本来无趣想去看看二姐,结果反倒被徐瑟瑟截下来。”我侧头看了看德昭,又道:“官家仍不准你走?”

    赵昭低声嗯了一句,眸子里是神情掩藏在明明灭灭的灯火里。

    从上月开始,官家下了令,命晋、潞、邢、洺、镇、冀等州广积粮、铸造攻城器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备战。

    打的当然就是河东地区,北汉。

    这颗插在大宋心口上的钉子,是无论如何也要拔除的,不管代价如何。

    这光景里,官家肯定要考量着放赵昭回镇州统领兵马,可内心实际上很忌惮。

    他即不允许赵昭走,又不甘心他留在权利中心,一方面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另一方面却又是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他很矛盾,但又不知道这矛盾究竟什么时候会被他解开。

    就算现在我们说着都不要了,也不争了,官家也不见得会信。

    “不提了。”我率先打破沉默,将这样的烦心事抛在脑后:“今日七夕,不若给我讲讲过去的事儿。”

    赵昭好脾气的笑笑:“你想听什么?”

    “就讲讲你第一回遇见我的情形。”

    赵昭眯了眯眼睛,在回忆当日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