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抱着我从崇文殿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皎洁的月挂在天上,还没等转过一个弯,齐王就实在忍不住了。
他伸手拦住赵昭,眸色染了几分薄怒,声音却压得低低的:“你如此冲动,若是官家真的免了你的太子之位,当如何?”
“那我就不做这个太子了。”赵昭说得坦然,语气里也带了三分怒意。
彼时赵昭抱着我,我在他怀里看着他二人吵架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你说不做就不做了?你知不知道……”齐王眸色阴沉的紧,但最终住了口,应该明白了现在这地方不是说这番话的时候。
“我知道。”赵昭眸色炯炯的看着齐王,嗓音低低却极是认真道:“可是四叔,如果没有阿玉,我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快乐。”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可是他还是这样说了出来。
齐王闻言,眸底闪过惊讶神色,他或许想到赵昭爱我,却也想不到我在赵昭心里的重量有这么重。
赵昭看着齐王,又补了一句:“失去阿玉,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包括当天子、包括生老病死。
赵昭抱着我转身往庆宁宫走,隔着他的肩膀,我看见齐王的眸色沉沉,看着我、或者看着赵昭,夜风吹起他亲王官袍的衣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拐了宫墙的弯,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明白,赵昭的身上寄予了很多人的希望,旧的宗族、曾追随先皇的势力,而如今朝中正渐渐被官家的心腹、新世族的官员所替代。
他当一天的东宫,大家就多一天的希望。
回到庆宁宫的时候,绛春乖觉行礼,低声道:“殿下,奴婢备好了热水,是否侍候娘娘沐浴?”
“阿玉,去吧,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微微颔首,绛春侍候我沐浴的时候,我也将这几天的事情问了个清楚。
因着在被送入北宫的路上让昭宁宫的小婢瞧见了,她认出我的模样,遂迅速回了昭宁宫禀了周薇,这才得以被救。
“殿下当日便差人打杀了北宫上下所有宫婢,又用太子令将所有守军全都下了大狱。”绛春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若非是齐王殿下拦着,陇西公必然要当场丧命。”
“是因为这个惹得官家恼了?”
绛春一边给我擦背一边说:“这两日朝中已有言官参殿下,但彻查此事要有时间,朝中吵得天翻地覆的,也不光是因为殿下行事。”
“守军里有宗族的人?”
绛春点点头:“有的,有两三个,可太子令一旦下了,除非案由大理寺正式定谳归档,不然谁也保不出来,都得留着受审。”
用我当诱饵,使一招离间计,离间宗族和赵昭的关系,好高明的手法。
又将幕后真凶引到旧唐的势力里,也将惠宁宫徐瑟瑟代表的旧蜀世族卷了进来,掩人耳目。
这里得益的只有宋国建立后的新兴世族,可这样就太明显了些。
不。
不对。
还有一个最终受益的人。
“绛春,水冷了。”
绛春便又加了一些热水进来,热气腾腾间,她的眉眼显得温和。
“平日里给官家当差累吗?”
绛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微微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容色。
不知是震惊,还是害怕。
绛春就这样跪着,不说话,或者说也不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听命的小卒罢了。
“退下吧。”
我闭了闭眼,这样清楚我行踪的人除了当日在惠宁宫当差的,便是绛春了。
她或许不是这场算计里的告密者,但也是奉了官家的命令袖手旁观。
朝中新旧势力在纠缠、交替,旧宗族一贯是厌恶变革,父死子继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而一直拥戴先皇的势力自然而然就在先皇死后改成拥立赵昭。
即便如今官家继了位,颇有微词的权贵仍不在少数。
这也是官家这样急迫开科取士的原因。
前朝从没有在嫡子健在的情况下,皇位实行兄终弟及的,所以官家心里也没有那么的坦然。
可赵昭闯入北宫的这件事,在旧宗族的眼里却是一向宽和沉稳的昭太子为了一个女人,怒发冲冠,不计后果。
他们这样的权贵世家必然会为了自己拥立的东宫而感到失望,会让他们质疑长久以来拥戴的储君究竟是不是一位英明而稳重的未来君主。
朝中新晋的贵族为了官家冲锋陷阵、争权夺政。而官家,什么都不用做,仅仅是隔岸观火便是了。
晚间,我躺进温暖的被衾中,赵昭却没换了寝衣,似乎是要出去的样子。
他坐在榻边,眸色沉沉的瞧着我,眼底里满是疼惜和愧疚。
他没能保护好我。
我执起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里的温暖,那里还有着薄茧,应是寻常时候执剑的缘故。
“阿玉。”他嗓音微微沙哑,语气尽量压着,仍旧平和:“这次是我疏忽,觉得他们不会在宫里这样明目张胆的兴风作浪。”
我低声说:“可你闯入北宫救我,岂非掉入了这个陷阱。”
可听我这么说,赵昭摇了摇头,认真道:“那不是陷阱。”
我眸光炯炯的瞧他,听他缓缓道来,从那最初的、我写了那封召他回汴京的信开始讲。
开宝九年冬十月末,先皇暴毙,疑点重重。
那时候赵昭在镇州统领兵马,抵御辽军、防范北汉,奈何一封密信,等来的还有京中三叔登了皇位并禁足了宋后的消息。
所有人都清楚,这汴京,是回不去了。
月余后的冬腊月,汴京又送来了一封信,是永宁公主以昭太子妃的名义而递。
他的副将、他的亲信、他的影卫,所有人都在劝说他,汴京不能回。
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可他义无反顾的闯了进去。
从镇州到汴京,路上下了好大的雪,他半点不敢停下来,他怕,怕回了汴京晚了,就一切都晚了。
阿玉,等等我,一定要等等。
那时他在路上快马疾驰,脑海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那信里官家批了注,说你回汴京的时候就失了忆,不记得了所有事情也包括我,我就想着你在宫里一定特别害怕。”赵昭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可到底是晚了些,我一进庆宁宫,你就跑过来抱住了我,哭得好大声,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赵昭低头吻了我的额头,嗓音温和:“所以阿玉,与你有关的,对我来说都不是陷阱。”
我看着他,微微侧头,故作轻松:
“今晚不要出去了,就跟我说说话吧。”
赵昭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出了屋门去吩咐了两句,就回来了。
“好。”
他除去外衣,换了素白的寝衣,将我搂在怀里。
他的胸口一贯温热,我凑近了,也抱着他。
“德昭,不要和四叔吵架。”
赵昭的嗓音响在我的头顶:“哦?阿玉看出来了。”
“你大半夜的要出去,定是要去说刚刚在崇文殿门口说那些没说完的话。”我执起他的手,一点点的摩搓着他的骨节:“我只是记不清之前的事情,不是傻子。”
“你怨我,阿玉。”
“有点。”我吸了吸鼻子,有点委屈:“你从不给我讲那些过去的事情,除非我问你。”
赵昭闻言,转身抱紧了我,嗓音里带着叹息:“阿玉,我害怕。”语气微顿,继续道:“你失忆之前,将我们的婚书撕得粉碎,说你不光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都绝不会嫁给我。”
他拉开我的肩膀,深棕的眼眸牢牢地锁着我的脸,似乎要一点点的把我看清:“我怕我说了那些往事,你就真的把这一切都记了起来。”
“我怕某一日醒过来,你还是要寻死,还是要离开我。”
“我不想失去你,阿玉。”
我坐在榻上,认认真真地瞧他,瞧着大宋的昭太子,瞧着他攥紧我的手。
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似乎要一点点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抿抿唇角,起身去妆匣里拿出我闲下来刻好的两个木偶,一个是照着他穿太子官袍的模样刻的,一个是照着我穿太子妃宫衣的模样刻的。
我把女孩递给他,对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记了起来,不肯原谅你,这个就是你的免死金牌。”
赵昭闻言脸上带了一抹宠溺的笑意,他接过那个女孩木偶,认真地左看看右看看,点头道:“阿玉你手还真巧,很像你。”
听他夸我,我心里得意,但面上还是故作严肃:“只能免死一次,你不要随便惹我生气。”
“青天大老爷明察,我岂敢惹你。”
听他打趣,我却颇有些后怕的说他:“不过德昭,四叔说得对,你刚刚太冲动了。”
“若是官家真的免了你的东宫,咱们就得连夜搬走了。”
听闻我只是对搬家之事的苦恼,赵昭没忍住笑我:“阿玉,且不说官家不会免,便是免了,总也得允我们去城里置办了府邸才好搬家啊。”
“你这么肯定?”我狐疑道。
赵昭眸子里染过精明:“这光景里,东宫丢不了,离征汉之战越来越近了。”
“好呀,原是我和四叔白担心了。”
我佯装发怒,却被赵昭一把拢在怀里,他这张俊俏的面皮实在令人生不得一点气。
“好阿玉,别气了,你若真恼了就打我两下吧。”
说着就把脸凑过来,我气得揉了揉他的脸颊,哪里忍心真的打他。
这一夜,赵昭拢着我入睡,生怕我丢了。
奈何我睡姿很差劲,迷迷糊糊的时候还能觉察到赵昭给我盖被子。
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胸膛上,嘴巴里混混沌沌的说:“不要乱动了。”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额间一凉,他许是亲了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