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掌中之玉 > 30. 突袭
    冬日的时间,漫长而寒冷。

    庆宁宫院子里的冷梅开了好久,久到屋内屋外、饰品衣襟都浸着寒梅的冷香。

    因着朝中上下都准备着明年征汉的事情,日子在这个月显得这样的安静平和。

    崇文殿的晨昏定省我一概不去,官家忙得焦头烂额便更加没空召我。

    是以我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乱得彻底,这日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饿得在猛唱空城计,半点困倦都没有。

    长足的一盏宫灯在外厅幽幽燃着,灯光洒了一丝,漫过内室的矮屏,照在赵昭的素白寝衣上。

    我侧头,看着他纤长的眉睫微微随着呼吸而动,有些愣神。

    可实在是饿的不行,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准备起身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刚起身,赵昭就醒了过来,他伸手拉住我的手,温热的触感袭来。

    我听见他温和而略显沙哑的声音:“阿玉,是梦魇了?”

    “没有。”我有点不好意思:“我饿了,睡不着。”

    赵昭闻言,然后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低头趿拉着鞋子,我拉住他:“你去哪?”

    他声音染了轻笑,回身捏了捏我的脸颊:“给我的夫人去弄点吃的。”然后他去矮屏上拿了外袍随便裹了裹。

    黑夜掩盖了我的害羞,我实在过意不去,这大半夜的让他起来给我做吃的,是以披上了厚厚的斗篷,也跟着他。

    庆宁宫是标准的太子宫,有自己的小厨房。

    我裹紧了斗篷,跟着赵昭转过一道回廊,来到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边上有一盏小油灯亮着,倒是免了我们自己掌灯。

    “怎么跟来了?”赵昭一边寻了柴火烧水,一边问我:“外面天气这样冷,小心着凉。”

    我搓了搓鼻子,抖了抖脚,将严寒踩在脚底:“我想陪着你。”

    赵昭将灶火烧的旺了些,又拿了个小马扎给我坐着。

    温暖的火带着热气包裹着我的周身,严寒被驱散到门外。

    赵昭拿了一个大碗装了面粉,微微洒了点盐,又往里倒了凉水搅匀,手里拿着筷子搅拌着米糊。

    熟练的模样,不像是第一次做饭。

    我愣愣地看着火光照在他光洁的侧脸上,锅里的水烧开了。

    我不知道一国太子从何处学来这样的本事,毕竟宫里谁敢让他自己下厨做饭呢。

    赵昭把米糊端到旁边,用筷子顺着碗边往锅里拨,拨在滚热的水里,最终扭曲成不规则的薄片,大小不一、厚薄不均。

    热气顺着滚热的水往外散,水雾氤氲,我看不清赵昭的神情,他那么的专注,只是为了给我做一碗面片汤。

    最普通、最省力的面片汤。

    可是,他是太子。

    直到面片被赵昭从锅里捞回了碗里,他说:“找了下发现这儿没有菜,只能这样吃了,味道一般,但是填饱肚子是可以的。”

    我伸手正要接过来,他忙用布巾隔着碗,低声说:“小心烫。”

    我把碗搁在灶台边,就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吃着,赵昭在一旁陪着我,又往灶台添了两根柴火,维持厨房的温暖。

    这个夜,安静的厉害。

    我问他:“怎么会做饭的?”

    赵昭坐在另一个马扎上,火光倒映在他深棕的眼眸里,嗓音温和而平静:“围晋阳的时候石叔教的。”

    “那是谁?”

    赵昭拨动柴火的夹子顿了顿,温声给我解释:“是父亲在战场上最好的兄弟,人们叫他石将军、石公。”喉咙里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现下调任西京,确实好久没见了。”

    恍惚想起当日在齐王府时,齐王提到过的,曾经的天平军节度使,现在的西京留守石守信将军。

    我喝了一口汤,和他闲话:“围晋阳,你们之前也打过北汉?”

    赵昭眼眸里倒映着灶火:“开宝二年,我跟着父亲去的。”

    开宝二年,我的心口里缓缓划过这个年号。

    “你十六岁。”我捧着汤碗的动作顿住,略显迟疑的看着他。

    赵昭温和的眸色扫过我的脸:“是,那时候我只比石叔的长剑高一些,惹得他笑话我。”

    十六岁的少年,在战场上,见着生死,也见着英勇无比的大将军教他煮面,学会了这一件小事,或许是他回到汴京的宫城里永远也用不上的一件事。

    他不是生来就会这些事情,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高高在上的权贵东宫。

    “那场战争最后是撤军了对吧?”我吹了吹热汤,想起史书里写着的。

    开宝二年,晋阳之战,宋国因暑气而撤军。

    “嗯。”赵昭点了点头,低声道:“撤了。”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石叔护着我,才没有伤到。”

    “我还记得第一次从汴京出发的时候,三婶还哭了,她背着我擦眼泪,瞒着不让我看见。”

    李贤妃,那个我有些记不清面容的病弱女人。

    我低头看着手,试着回忆那一天的事情,回忆她的脸,却只能想起来那一日她掌心的温度,那冰凉的触感。

    她曾经为了赵昭上战场而哭。

    可这个曾担忧他到流泪的婶母,有朝一日会为了自己儿子铺路而伤害他。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我鼻端微酸,为了掩盖自己的伤感,我把脸埋进碗里,开始喝汤。

    然而,我低落的情绪并不能瞒住赵昭。

    “阿玉。”他的掌心抚上我的头顶,微微摩搓:“不用为了我难过,那只是我人生的过去,现在我身边有你,我已知足。”

    我喝光了碗里的汤,眼泪也被憋了回去。

    赵昭接过我手里的空碗,放在了厨房的石板上。

    他拉着我起身,熄了灶火,借着那一盏微弱的油灯,拢着我往外走。

    此时院子里微微扬着细雪,被风吹过落在我的眉睫上,带了丝丝的凉意。

    赵昭温热的胸口烘着我,冷梅的熏香钻进我的鼻子,这样的令人安心。

    第二日的时候,赵昭照例去上朝。

    我躺在床榻上清醒过来的时候,被子里他的地方已经渐渐冷去,我便知道他走了有一阵子了。

    绛春服侍我起来的时候,小心问我:“昨儿殿下和娘娘去了厨房?”

    “去了。”

    绛春了然,低声道:“厨房的宫侍吓死了,娘娘夜半饿了,叫我们就是了。”

    是了,我夜半饿了,赵昭身为太子应该叫宫侍起来侍奉,这是他的权利,可他还是要自己去弄点吃的给我。

    “别多心,我们只是。”我语气微微顿住,想起昨日那碗面的热气:“只是想吃一碗面而已。”

    听我这么说,绛春低低的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有过上多久。

    腊月寒冬,北汉自晋中盆地领兵来犯,气势汹汹。

    北汉猛将郭万超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凑来的兵马,号称三十万大军,奔赴大宋的相州。

    要知道当年蜀国那么富有,孟昶投降的时候才掏出来总共十四五万的兵马,汉主刘继元要是虚张声势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想就是因为这几个月官家的政令,各地屯粮让北汉觉得害怕了,于是先发制人,想打宋国一个措手不及。

    有消息说此次辽国的骑兵也在援汉行列,寒冬里河水结了冰,骑兵在这块土地上如履平地,宋国需要一个领兵作战的宗室。

    可官家放着赵昭这样带过兵的宗室不用,却扭头命齐王领领兵前往镇州,用以侧翼而击。

    朝堂上下的老狐狸们,心思各异,但都知晓了同一件事。

    官家的用意。

    彼时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昭坐在庆宁宫的书室里,沉默了很久。

    我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低声道:“可有什么大碍?”

    赵昭嗓音沉沉,眸色里沉着冰冷:“四叔不善兵事,官家这样派他出去,恐怕不成。”

    宋国的天下是先皇打下来的,先皇领兵在外的时候,官家和齐王在后面搞文治,所以长久以来齐王是不善兵事的。

    官家如今下了诏令,让齐王去打仗,简直是一个明谋。

    全朝堂的人都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如今他是官家,我们不能在马上接敌的时候,自己先内讧起来。

    我抿抿唇角,提议道:“索性你上表官家,替四叔去呢?”

    总归冲在前面的宗室有就可以了,何必在乎到底是谁领兵去打仗。

    “官家今日朝中已驳了我,理由是宋国没有不能带兵的亲王。”

    得知官家不同意,我的心里咯噔一声。

    “这话真是过分了些。”我蹙紧了眉头,气得紧了,语气也不善起来:“北汉那是三十万大军,四叔此前从未指挥过这样大的战役,难道官家是要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吗?”

    “或许官家就是在逼我。”赵昭握紧了拳头,语气沉得厉害:“得想个让官家不得不让我去的办法。”

    因着他的话,我也低头思考。

    良久,烛花爆了一声。

    求人,就该带着筹码相求。

    我的脑海中又想起了当时官家说给我听的话。

    那光景里,他要拿赵昭的东宫之位。

    如今,是否仍旧想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