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掌中之玉 > 29. 真相
    冬十月,徐瑟瑟院子里的木芙蓉开的正好。

    刚巧前几日她送了那封北宫里周薇给我的信,让我想起了我心底一直以来对于我在国破时跳崖的疑惑。

    “你寻死,是因为旧唐主。”徐瑟瑟的话犹然在耳,挥之不去。

    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跳崖?

    当然也正因我的懒惰没瞧见上次惠宁宫里的三醉芙蓉,这次她又邀请我去她宫里坐坐,我总不好再敷衍她,于是不得已提了齐王送给赵昭的酒就来了惠宁宫,权当是上次爽约的赔罪。

    进门的时候,徐瑟瑟将位子置在了院子的凉亭里,旁边正是开得正艳的木芙蓉,散发着幽幽淡香。

    此时惜冬正在旁边放了炭盆,石案上搁着已经滚了的水,想来是要煮茶所用。

    我从绛春手里接过那坛酒,扬眉道:“喏,前几日四叔送了几坛酒给德昭,听说是从西域走商来的,不知道你喝过没有,我拿了一坛来尝尝。”

    徐瑟瑟闻言马上起身,藕色宫衣裙摆在空中荡出好看的弧度,潋滟的桃花眸里崩出浓郁的笑意:“好阿玉,你对我真好。”

    我合上小扇轻敲她的头,微微贴近她的脸,纨绔笑道:“哦?比官家对你还好吗?”

    徐瑟瑟听了我的话,连后退都没有,反而迎上来,险些亲了我:“官人对奴家自然是最好的。”

    我轻咳两声后退半步,实在比不过她的玩笑,惹得她笑意更甚了些。

    那边惜冬还要煮茶来,徐瑟瑟立马出手阻了,眸色坚定:“已有了好酒,哪里还有喝茶的道理。”

    惜冬闻言,试图低声劝说:“官家不允娘娘大醉。”

    “不管他。”

    惜冬无奈,只能随徐瑟瑟开心就是。

    不过还好是在惠宁宫里,醉在此地总比醉在外面好很多。

    宫侍端来时令水果、果干蜜饯、糕点干酥,什么好吃上什么。

    我坐在凳子上,心里暗暗道,要不怎么说官家宠爱徐瑟瑟,这惠宁宫里的吃食或许比福宁宫的德妃还要好上三分。

    徐瑟瑟抱着酒坛,珍稀的紧,手一边启封一边道:“让我来看看阿玉给我带了什么样的好酒。”

    酒封启开,涌出一丝香甜。

    她眸色一亮,马上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水滚过她的喉咙,我看着她的脖颈,纤细而脆弱,仿佛一只手就可以轻易的掐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徐瑟瑟每次喝酒的时候,都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与她往日里和我嬉笑怒骂的模样,一点也不一样。

    可分明,她在宫里的地位已是最高了,没有人忤逆她,甚至就连官家也对她偏爱有加。

    她到底在伤心什么?

    “你也喝一杯,好生清甜。”

    回过神来的时候,徐瑟瑟正把一杯酒塞进我的手里,我小酌一口,不由得点了点头:“确实好喝,是葡萄味。”说着又挥手喊绛春过来:“去东宫再拿两坛。”

    绛春刚走没几步,徐瑟瑟促狭着眸色挨近我:“你知道这酒多少钱吗?”

    这酒清甜异常,有葡萄的味道,入口不像那些男人们惯喝的烈酒,辣嗓子。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微微扬眉:“管它多少,四叔送进东宫的,便是我的。”

    徐瑟瑟摇摇头,抓了颗蜜饯在吃:“一坛要几贯钱,若比寻常酒水,一坛许能换出一百坛来。”

    她的话确实震惊了我,我只是知道或许价值不菲,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寻常战场士兵一月军饷不过一贯,此一坛酒就要戍边几月之久吗?”

    听见我的惊讶,徐瑟瑟不答,只一边仰头看酒杯一边嗓音轻慢的唱:“葡萄美酒夜光杯,胡姬醉舞玉山颓。”

    唱了两句徐瑟瑟许是还不尽兴,喊惜冬取来她的琵琶来弹,也不顾什么琵琶礼,斜斜地歪在贵妃椅上就弹了起来。

    寻常,我以为她只弹宫乐,可今日素手一拨,流转的是铮铮边塞曲。

    琵琶斜斜,歪在美人怀里,奏得正是那首远近闻名的凉州曲。

    凉州曲,谱于开元盛世,弹唱的是李唐的繁华。

    本来豪迈开阔的曲调,徐瑟瑟弹来却染了几分悲凉与惆怅。

    一曲毕时,夕阳已经下了山,宫灯幽幽而燃。

    徐瑟瑟随手将她的宝贝琵琶搁在了一边,眸色里带了几分倦色:“阿玉,你问吧。”她抬手,又喝了一杯酒:“看在这坛好酒的面上,我允你一件真相。”

    “哦?”我斜昵着她,酒劲儿有些起了,宫灯的光打在她脸上,让我有些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徐瑟瑟嘴里溢出一丝轻笑,带了几分嘲弄:“说吧阿玉,趁我醉得厉害,要快些问了。”她把手搭在眼睛上,纤细光洁的皓腕上坠着那枚如血般红的玉镯:“等我一会儿睡着了,明日我可不会认这笔账的。”

    “那日你喊我去北宫,我去了。”我凑近了她,近到能闻见她口里的淡淡酒气:“所以真相是什么?”

    “阿玉,你不是猜到了吗?”

    “不,仅仅是当大姐的替身,我何至于跳崖。”

    徐瑟瑟脸颊因酒意而微红,她眸色有些迷蒙:“那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呢,就从,那场荒唐的亡国之战开始讲吧。”

    开宝八年,正月。

    天气冷极,唐国里没有半分过年的气氛,因为宋国的兵马已经从开封出发。

    彼时宋军兵临秦淮河畔,唐军在河的另一侧已然集结十万人,已经准备好和宋军打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

    时正值秦淮河的枯水期,河面不宽,水也没那么深。

    宋军主帅潘美领兵刚至,尚未集结,仅有不到唐军的一半人马。

    讲道理,应该集结好再打,但潘将军却做出了令所有副将都吓傻的举动:游过去。

    眼见着主帅都下河了,一帮人乌压压的都往河里去。

    这下子唐军全都蒙了,阵脚瞬间大乱。

    潘将军率先登岸,提着刀就往人堆里扎,唐国十余万大军被这一气势冲击,直接全线崩溃。

    所有剩下的士兵均失了战意,龟缩进了金陵城里,再也不敢出城野战。

    是以,宋军兵临金陵城下,唐主李嘉开始困兽之斗。

    “没人来救吗?”我手拄着下巴,脑筋有些顿顿:“我依稀记得,唐国有二十多万的士兵。”

    徐瑟瑟嗓音沉沉:“是呢,还有十万人死在了长江里。”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十万人,都死了?

    开宝八年,冬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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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唐国最后的希望,朱令赟手握重兵从长江来解金陵之围,号称十五万水陆大军,全是精锐。

    行至皖口,谁也没想到主力军遇见了宋军的一只偏军,就把自己的船都绑在一起,等宋军先打。

    时寒冬,西北风紧。

    当年火烧赤壁的故事,如今在这里又上演了同样的一出好戏。

    十万唐军,一日间灰飞烟灭。

    主帅朱令赟被生擒,后因拒降而被处死。

    金陵城里得了消息,月余后,李嘉便出城投了降。

    听完徐瑟瑟的故事,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你是说,二十万大军连宋军的十万人都没打过吗?”

    徐瑟瑟眸光潋滟,满是嘲讽:“岂止没打过那么简单。”

    “所以呢。”我伸手放在她脸前:“真相。”

    徐瑟瑟斜昵我一眼,眸子里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唐国灭亡的那一个月里,李嘉天天醉酒,不肯面对现实,有一日他闯进你的宫里要...要强纳你为妃,是你的好二姐救了你。”

    “怎么样,这段真相够了吗?”

    徐瑟瑟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眸色里满是残忍:“还需要我说的更露骨一点吗?”

    “那一日他。”

    “好了!”我一眼望进她幽暗的眸光深处:“不要再说了。”

    此时亭内冷风起,不知何时,夜已经很深。

    头被风吹的,更加的昏沉,我站起来,身体晃得厉害。

    那边绛春见我起身,赶忙从亭子外跑过来,扶住了我。

    绛春蹙眉关切道:“娘娘,可还能走?”

    我扭头看了眼徐瑟瑟,见她直接睡在贵妃椅里,嘴巴里低低道:“阿玉,别怕。”

    “去请轿辇吧。”我胸口的一股气堵住,半点得不到宣泄。

    宫轿从惠宁宫将我抬到昭宁宫门口,殿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在等,正是赵昭。

    他一把将我从轿辇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嘴巴里带了点责备,却是对绛春道:“以后娘娘若要喝酒,不能允她这样贪杯。”说着又补上一句:“尤其是在惠宁宫。”

    绛春嗓音低沉:“奴婢遵命。”

    昭宁宫里,温暖安逸,略显昏暗的宫灯幽幽燃在角落里。

    赵昭将我放在榻上,欲要帮我除去宫衣,可他一碰我的衣襟,我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侧过头去,不敢去看赵昭的脸。

    迷迷糊糊的酒意冲上灵台,脑筋也疼得厉害,一瞬间仿佛是回到了那一天的北宫里。

    李嘉伸手来揭我的衣领,带着那股清冽的白兰花香气。

    耳边全是他的声音。

    “你好像我的阿兰。”

    你好像。

    我的阿兰。

    “不,不要。”我的手被人抓住,无法撼动分毫,眼泪不自主的往外落,从脸颊滚到耳边,最终跌进发丝里。

    德昭,那一日,我险些再一次见不到你了。

    渐渐地,我听见有人唤我。

    声音层层叠叠,带着焦急。

    “阿玉!阿玉!”

    迷迷蒙蒙的,有人抱住了我,鼻端是冷梅的香,是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味道。

    他说,不要怕,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