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掌中之玉 > 31. 筹码
    赵昭在崇文殿自请领兵的时候我半点不知道,待我听见消息时,已经是他交了东宫的印绶,拿了官家的诏令之后。

    我在庆宁宫内紧紧地攥着那一杯热茶,滚热的茶水将我的指尖熏得通红。

    绛春在一旁担忧的欲言又止,她知道此时绝不是她多言的时候。

    朝堂上,官家封赵昭为武功郡王,给了调令兵马的诏书,而对于齐王,官家大手一挥,让他领开封府尹一职。

    开封府尹,实权极大,统管京畿的一切事宜,包括军政,且还有另一层意思,便是官家在做晋王的时候,这个职位他做了十五年之久。

    现下将开封府尹一职给了齐王,我想这也是官家拿了赵昭太子之位的安抚。

    人,都不能被逼得太紧了。

    金匮之盟里的约定,官家死后传位齐王,如今官家下令让齐王领开封府尹,似乎也在暗示大家,他是按照盟约来进行的。

    官家、齐王、赵昭,朝中的各方势力在此刻趋向于平衡。

    官家的这一步棋,绝且稳。

    此前,我从未想过这场东宫易主会这样的平静,本以为要闹得天翻地覆呢。

    因金匮之盟的约定,他领不领太子之位没有任何差别,储君只能是齐王。

    这是赵昭安慰我的话。

    可他从崇文殿返回庆宁宫的时候,我还是闯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鼻端酸涩,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先皇留给赵昭的东宫之位,终究还是被拿走了。

    他双臂也紧紧拥着我,胸膛里传来他温和的声音:“好了阿玉,不要哭,武功郡王妃也是一品夫人,和太子妃是一样的品阶。”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反驳他:“你骗人,郡王妃是从一品,比太子妃低了半等。”

    赵昭闻言,宠溺着擦了擦我脸上未干的泪痕:“我的阿玉原来这么在意地位啊。”

    我脸一红,真是不想再理会这个人了。

    赵昭后面又哄我,官家说等这次回来,允诺我们一场昏礼,他便想也没想都答应了。

    可我内心如明镜一般,赵昭不过是哄我不伤心罢了,官家就是用齐王的安危来逼迫他交出东宫之位。

    官家,真的够狠!

    我甚至能想到,如果赵昭真的不给,他就真的会让齐王去战场上送死。

    东宫印绶被宫侍收走的那一天,赵昭不在,由我呈递。

    我站在庆宁宫门口很久,久到那名宫侍带着印绶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以为我会哭、会伤心,但真到了这一刻,我却很平静,就好似你明知道这个东西终有一日会离你远去。

    而这一日,终于到了。

    官家将赵昭放出去,给了他兵权,却将我留在宋宫里,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了制约赵昭。

    兵不算多,诏令里允许调五万。

    可外面的天很大,赵昭完全可能如同他运筹帷幄的父亲一般,黄袍加身,和如今的官家分庭抗礼。

    我舍不得他出征,可又盼着他出征,这种矛盾在我的心里纠缠不休。

    夜里,我紧紧抱着他,没有睡。

    赵昭搂着我,也没有睡。

    明日,就要走了。

    他就要离开我,离开东宫,离开汴京。

    “睡不着吗。”他的嗓音低低的,从胸膛传到我的手臂,再到我的耳朵。

    我没有说话,只是蹭了蹭他的肩膀。

    我担心他。

    他要去打仗,不是去外面玩。

    “我这次是回镇州去,主帅是曹公,父亲的老部下了。”赵昭低声安慰我,嗓音温和:“副将都是我领惯了的,而且主力军在相州,我们只是偏军,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闻言,搂紧了他:“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又不可能坐在帐子里不出去。”

    赵昭微微侧过身来,将我拉开,眸色沉沉,忽而他低头吻上我的嘴唇,动作温柔而缠绵。

    温热的触感,让我的脑海一阵发空。

    良久,他微微喘气,嗓音带了丝沙哑:“等我回来吧阿玉,我向你保证。”我被他拉近怀里,耳边是他认真的语气:“回来就上表官家出宫建府去。”

    我伸手回抱住他,应道:“好,我等你。”

    临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

    朱漆的宫门口,赵昭穿着玄色甲衣,我其实从未见过他这般冷肃的模样,墨发束在脑后,眸如点漆,只是静静的望着我。

    我穿上最鲜丽漂亮的宫服,腰间的鹅黄飘带在清晨的寒风里招摇着。

    我想让他记住我最好看的模样。

    可是我不争气,眼眶一酸,泪水已经滚了下来。

    赵昭伸手给我擦去眼泪,深棕的眼眸紧锁着我,喉咙里溢出一声叹息。

    “阿玉,等我。”他轻拥住我,在我的耳边低声道,声音缱绻缠绵。

    我听出那话里深深的不舍,若是可以我也想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可我明白他不能这样做。

    他要去守大宋的城,守三百万户的大宋百姓。

    我在宫门口一直望着他策马离去的背影,英姿飒飒,玄色发带在空气里招摇,我想我爱上的男人,他有着这样潇洒的一面。

    我会等他,无论多么危险的境地,我都会努力坚持。

    ——

    自赵昭离开庆宁宫,宫内上下安静下来,仿佛又回到了我初入宋宫那一个月的情形。

    晚上我一个人睡觉有些害怕,怕一觉醒来得到了赵昭在镇州领兵失利的消息。

    我更怕英勇善战的辽人真的伤了他。

    恰此时徐瑟瑟邀请我住到惠宁宫去,我想了想就点头应了,但到底是在宫里,当面去同官家禀明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我思考着,总归如今赵昭领兵在外,我这个人质无论住在哪里都不会有问题,是以官家应该不会为难。

    崇文殿里,安逸舒适,邵氏执意要去小厨房给我端糕点,官家坐在桌子后面看奏疏。

    我讲明了来意之后,官家果然像我想象的一样,我住到哪里他不管。

    只是我正准备告辞,却被他留住。

    官家说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话,他问我:“一个人留在宫里这么害怕?”

    这话是意有所指,我低眉思考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我问官家:“那官家呢,是否害怕德昭就此放弃我?”<

    /p>官家眼神都没离开奏疏,嗓音低沉道:“这世上只有一个周玉,绝不会有第二个,他明白,所以孤从不怕他放弃你。”

    或许就像官家说的那样,我也相信赵昭不会放弃我。

    他分明那样爱我,不会用我的命犯险,可我的内心又隐隐期望着,他能够抛下我,努力去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位子。

    “来,瞧瞧。”

    官家递给我一张奏疏,上面字迹工整端然,说的大意是北汉三十万大军已经从潞州路过,快至滏口陉了。

    现下赵昭出了汴京,已返回镇州,赵崇也被官家一同派去镇州观摩学习,赵昌这个小霸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偏要去最危险的相州,官家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相州即将成为北汉三十万大军和宋国主力的主战场,主帅是老将潘美,副帅是田重进,此二人无论哪一个单拿出来都会让北汉头疼得厉害。

    我双手接来看过后,诚恳评判道:“虽然北汉号称三十万兵马或许馋了水分,但宋军兵马正面战场仅十二万,北汉军马是我军的两倍之多,此役瞧着不好赢。”

    官家合上了所有的奏疏,看来今日的政事都已批阅完成。

    他端了杯热茶,面上瞧不出分毫:“继续说。”

    “北汉主帅我并未关注过,不好评述。不过相州主帅是潘老将军,应该问题不大。”

    老将军潘美出生于大名府,如今已经五十有二,打了一辈子仗,帮着大宋平李重进叛乱、灭南汉、灭旧唐,大小战役参与不计其数。

    官家在即位后,升任他为宣徽南院使,是除了党进将军外,朝中资历极老的老将了。

    “可如今寒冬腊月里,黄河结冰,辽人的骑兵最擅长陆地作战,不知官家打算如何应对?”

    除此之外我实在是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防止官家再问我,我把问题先一步丢给他。

    “若是你呢?”

    得,又问我。

    我绞尽脑汁想了想,回道:“烧了他们的粮草,断了粮道,寒冬里外面一粒粮食都没有,这仗他们打不了,自然就走了。”

    “辽人骁勇,避其锋芒倒是不错的选择。”官家先肯定了我的话,却又问:“你怎么知道孤不打算反击,趁势灭了他们。”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意思是,当面锣对面鼓的硬碰硬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这话,听得官家抚掌,扭头命邵氏又去昭文馆取了些兵书典籍给我,还留下了一句话。

    “等大军到了相州,孤还要考你。”

    我瞬间觉得头大了起来,那兵法里的策论是赵昭说给我听的,官家应该去考他!

    不由得心里腹诽,一定是赵崇和赵昌都出去历练了,官家少了人来考,所以抓了我。

    赵崇去就算了,满宫里都知道官家是当太子在培养他,赵昌也蹦着出去添乱不知道为了什么。

    所以我最后得出结论。

    都怪小霸王!

    然而还没等我起身告辞,这光景邵氏回禀,说二殿下来交功课。

    我这才知道,原来官家对于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是过问的,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不在意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