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逆行方舟 > 17. 等待进入网审
    今天是村子走丢的第三天。

    见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哥哥。

    他的头发尾巴是蓝色的,跟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说,会把走丢的村子找回来。

    他是个奇怪的好人,骑着少了个轮子的三轮车。

    他经常和三轮车说话,有的时候还会吵架。

    因为他弄丢了三轮车的轮子,三轮车才会和他吵架吗?

    乔叔叔说,记住别人的名字是礼貌。

    但大哥哥的名字好难记,他写过三次,我只记住了一点点。

    日虫。

    他叫——

    “是绪蛰,黎莺小朋友。”

    绪蛰第四次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无可奈何地摸了摸小姑娘茫然的脑袋,目光扫过不远处笑得险些翻下巡游骥的檀澜,终于忍无可忍道:

    “再笑你就自己走过去!”

    事情的经过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当时,绪蛰刚刚穿越黑林,在决渎山边缘短暂休整,正一如往日地和檀澜就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琐事争吵,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枝条断裂声。

    再低头时,怀中便多了个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小姑娘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你也走丢了吗?”

    “……”

    “……?”

    一问才知,小姑娘名叫黎莺,是寻雨村人,进山玩时迷了路——当然,按她的说法是“村子走丢了”——原本打算爬上树找找方向,一个没站稳摔了下来。

    幸好绪蛰在树下接了一把,否则……

    “我已经学会用能力了,不会掉到地上的。”

    说到这里,黎莺冲绪蛰摊开手,掌中生出一枚花苞,遇风迅速绽放,碎成片片柔软花瓣。

    绪蛰想象了一下自己被漫天花瓣淹没的场景,暗暗庆幸养成了条件反射下伸手就接的好习惯。

    见小姑娘一头黑发蓬乱,衣服也被枯枝土尘撕得破烂脏污,他便临时更改行程,就地找了处溪流先帮她打理干净。

    或许是因为干活时太过专注,等他终于梳顺那头长发,才发觉某人似乎安静得不太正常。

    蓦然回首,却见檀澜竟难得老实地等在了巡游骥旁,四目相对时甚至敲了敲机身,向他递了一个笑。

    绪蛰很少在祂脸上看到信息量如此丰富的笑容,因而下意识牵着黎莺走回了载具,这才发现座椅上竟整整齐齐叠了套衣服,尺码一看便知是为小姑娘准备的。

    虽然早就知道邪神的脾气和祂的能力一般稀奇古怪,心血来潮时几乎什么都做得出来,但绪蛰还是对檀澜这一举措生出些许惊讶。

    也正是因为这份惊讶,他在将衣服递给黎莺时,终究没忍住道:

    “谢谢。”

    话刚出口,绪蛰便暗道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耳畔便传来了小姑娘脆生生的好奇:

    “绪蛰哥哥在和三轮车说话吗?”

    “……”

    该死的邪神,开启认知干扰前就不能提醒他一声吗?!

    时间返回现在,经过两天的相处,绪蛰已经彻底放弃了向黎莺澄清这个误会的打算,默默认下了“和三轮车吵架”的人设。

    与挽回形象一同放弃的,还有纠正“巡游骥原本就是两轮载具”的念头。

    眼见天色将至晌午,他挥了挥手,冰霜飘落,在地面融化为水,抹去刚写下的名字,算是结束了这场短暂教学。

    见小姑娘仍握着树枝一遍遍耐心写着“日”和“虫”两个字,绪蛰捏了捏眉心,笑叹道:

    “好啦,黎莺小朋友。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多亏了他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位祖宗,一个不想不吃饭,一个不能不吃饭,绪部长这两天的三餐作息简直比过去二十四年加在一起还要规律。

    正这么想着,他抬起头,恰好撞上了檀澜左手扛着捆木柴,右手晃着未出鞘的佩剑,背后排队跟着一大群野果野菜浩浩荡荡走出树林的身影。

    祂迎上绪蛰的目光,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忽地低声笑笑,挑眉道:

    “怎么这副表情,救世主大人没见过蘑菇走路吗?”

    绪蛰看了看祂身后的庞然队伍,又看了看溪流旁专心致志洗着手、对这边发生的魔幻景象视若无睹的黎莺,半晌才摇了摇头,咽回了险些出口的回应:

    比起蘑菇走路,还是邪神阁下干活的场景更少见一点。

    待这个念头散去,他一指面前列队站好的瓜果蔬菜,压低声音道:

    “马上就到寻雨村了,你怎么还捡这么多东西回来?”

    檀澜将佩剑挂回身侧,轻笑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救世主大人带的物资也快见底了吧?还是说,你准备在寻雨村里绝食?”

    “……”

    绪蛰心平气和地无视祂的后半句话,随手捡起一捧蘑菇,淡淡道:

    “放心,就算食材用完了,我还有三十多种不同口味的营养液,足够邪神阁下一日三顿一周七日不重样地改善伙食。”

    午餐结束后,三人再度上路。

    巡游骥内只设了两个座位,黎莺加入的这几日,檀澜都相当自觉地让出位置,和绪蛰一起挤在驾驶舱研究路线。

    虽然稍显局促,但应付过这点行程倒也不算问题。

    起初绪蛰还担心祂又会折腾些乱七八糟的花样,拖慢本就推迟不少的行程,却不想邪神阁下一路以来虽然嘴上不停,行为举止倒是堪称乖顺,配合得让绪蛰都生出几分没来由的不安。

    于是,在这份愈演愈烈的不安环绕里,寻雨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午后的日光下。

    离开君官城前,绪蛰曾查询过关于寻雨村的资料,得知现任村长名为乔成卓,在村中颇有威望。

    因此,问清黎莺的住址后,他便以游客的身份联系了乔成卓,告知对方会将小姑娘送回村子,请她的家人不必担心。

    后者回复了整整三封长信,表示必将亲自迎接,还自告奋勇要带他参观全村以示感谢,字里行间满溢的热情让绪蛰隔着光屏都有点招架不住。

    不出所料,刚进入寻雨村村界,绪蛰远远便看见了那位守在村口的中年男人,周围似乎还站着几个少年模样的身影,看起来似乎和黎莺年纪相仿。

    他将巡游骥熄了火,机身还没停稳,小姑娘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舱门一跃而下,扑向迎面跑来的少男少女,抱成了一团痛哭流涕的粽子。

    见黎莺同家人顺利汇合,绪蛰稍稍松了口气,正欲钻出驾驶舱,却见身旁的檀澜歪了歪头,意味深长道:

    “自家女儿失而复得,就派几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出来接吗?她家长辈倒也真沉得住气。”

    绪蛰不置可否地垂了眼,迈步而出时低声道:

    “先看看情况吧。”

    乔成卓人如其信,刚见面便是一通慷慨激昂的感谢致辞,随后又极力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进村转转,热情奔放得如同密闭空间里烧过头的篝火,熏得绪蛰焦头烂额。

    参观路上,邪神阁下仗着认知干扰光明正大逃避社交,没走几步便落在后方,开始研究路旁犁了一半的田垄。

    绪蛰盯着祂看了几次,终于认命般收回视线,余光扫过沿途的零星民居,眉心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作为烛江的旅游胜地和曾经的制阵师总部,第八区的经济状况自然无需多言。

    按理说,寻雨村身处其间,又有胧霖鸢尾这个明星物种,旅游业应该也发展得如火如荼才对。

    可放眼望去,别说游客,这村里就连成年人都少得可怜。身形消瘦的孩子们三五成群穿梭嬉戏于残屋烂瓦间,一派荒凉败落之感。

    前方领路的乔成卓似乎察觉了绪蛰的疑虑,呵呵一笑后主动开口道:

    “不好意思啊,绪老师是从大城市来的,应该没见过这么寒碜的地方吧?”

    这称呼出口,绪蛰先是一滞,随后才想起自己在信里胡诌的身份貌似是什么民俗爱好者,连忙道:

    “怎么会,村里的建筑很有特色,是我一时看入了迷。说到这个,有个问题冒昧问问乔村长。最近几年,村子的发展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总觉得,好像没遇见几位成年村民……?”

    “哦,您说这个啊。”

    乔成卓挠了挠头,答得倒是相当干脆:

    “他们巡山去了。”

    “巡山?”

    绪蛰微微怔住,不解道:

    “需要这么多人一起去?是为了防范野兽吗?”

    说到“野兽”二字,他眼前又闪过黑林内那群敌我不分的身影,正想追问,便见乔成卓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

    “怎么会,有水神大人庇佑,寻雨村可出不了事。这巡山嘛,是为了守护水神大人的使者,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啊。”

    ……水神大人的使者?

    意料之外的答案落入耳中,绪蛰眨了眨眼,思绪因惊讶一时断了弦:

    “什……咳,不好意思,能否麻烦您详细说说,所谓的水神大人……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似乎正中乔成卓下怀,他的笑容深了深,语气都渗出些遮掩不住的骄傲:

    “没问题没问题,我就知道,绪老师果然会对水神大人感兴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家里存了不少水神大人的典籍考据,您要是愿意赏光,不如和我一同去看看?”

    居然还有典籍考据?

    绪蛰对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神明越发好奇了,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求之不得,那就叨扰了。”

    乔成卓的家位于寻雨村尽头,屋后不远便是碎晶河。

    此时虽是枯水季,流涛裹挟晶石碰撞的清泠水声依旧遥遥可闻,衬得他的声音越发洪亮贯耳。

    一路走来,这位寻雨村的村长身兼数职,时而介绍村中风土人情,时而讲解屋瓦建筑背后的历史传说,有时还会专门停下,邀请绪蛰一同欣赏田埂旁新萌的野花……

    无论话题为何,他都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当真令绪蛰钦佩不已。

    不过,若这趟行程只是为了游览观光,绪蛰自然愿意同村长先生探讨一二。

    但黑林的问题尚未解决,此刻又多了个身份莫名的“水神大人”,他的思绪早被各种猜测搅得隐隐作痛,实在分不出心神应付热情过头的村庄闲谈。苦不堪言下,竟萌发了几分认真向邪神学学认知干扰的念头。

    而这份胡思乱想的后果是,当乔成卓推开房门,先行一步进屋时,绪蛰只听见了对方那句“小心脚下”,完全忽略了两人间的身高差,于是毫不意外地在跨过门槛的刹那,砰地一声撞上了不高的门楣。

    这一下撞得不算轻,按理说本该引起乔成卓的注意才对。

    但当绪蛰揉着额角略感尴尬地回过神时,才发现非但前方人毫无察觉,就连他自己似乎也没觉得太痛。心道奇怪下抬眼看去,却见面前的门楣上,此刻正垫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微微一怔,顺着手臂的方向转过头,迎上了一对含笑的蓝眸。

    檀澜若无其事地眨眨眼,低声道:

    “也要记得小心头顶,救世主大人。”

    “……”

    绪蛰又猛地把头扭回去,迈步踏入屋内

    时,简直僵成了一台生锈的座钟,浑身上下都响着缺少润滑的惨叫。

    身为一村之长,乔成卓的住处却简陋得惊人,不大的屋子塞了一床一桌一柜,已然逼仄不堪,现在又挤进了三个成年烛江人,更是连空气都没几分下脚的地方。

    刚进屋,他便将仅有的一把没跛腿的凳子让给了绪蛰,又忙着张罗沏茶找书,殷勤得令人坐立难安。

    当然,绪蛰也确实没坐住,毕竟这凳子显然是根据乔成卓的身量打造的,他坐起来实在有些束手束脚。

    再看一旁比自己还高上几分的檀澜,更是被卡得动弹不得,安安静静扮起了墙上的挂画。

    待茶水上桌,乔成卓也终于在绪蛰对面坐下,珍之重之地将一个红布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解开四角,从中拿出几卷破破烂烂的书籍。

    说破破烂烂,已经是相当委婉的表达了。

    毕竟在绪蛰看来,这东西的外表可靠性与内容真实性都和刚从泥里捞起来的三流广告纸如出一辙,非但配色遣词粗陋不堪,装订也相当松散随便,甚至还弥漫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气味,随便翻两下都能掉出几片历史的残渣。

    不过,出于对乔成卓的尊重,他到底还是强忍着告辞的冲动捧起了这堆“典籍考据”,半读半猜地一页页看了下去。

    可没想到的是,这原本不抱希望的翻阅,竟还真让他找到了些有意思的情报。

    原来,所谓的“水神大人”最初并非神明,而是栖息于碎晶河流域的一只龙。

    传说牠身边总飘着细密雨丝,现身之时,天空还会下起大雨,因此也被称作雨龙。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这只雨龙生得极为优雅,而且性情温和,心地善良,常在碎晶河涨水时现身救人,加之又有唤雨之能,因此被一些村落当作水神祭拜,并得名——

    雨胧君。

    这名字刚入眼,一声嗤笑便自后方落进了绪蛰耳中。

    他抬头看去,却见檀澜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正居高临下审视着纸页上的文字,与绪蛰对上视线时挑眉道:

    “雨龙就雨龙,有什么好避讳的?还欲盖弥彰地加个‘君’,他们倒是叫得高兴,人家本尊同意这破名字了吗?”

    “……”

    绪蛰扔给祂一记白眼,心想这莫不是同为龙类的打抱不平?这个念头刚起,他又赶紧拽回思绪,继续往下看道:

    据典籍记载,水神大人最初的名讳本应为【雨龙君】,但后人发现,胧霖鸢尾似乎是水神大人周身雨丝落入大地而生。为感谢祂赠予烛江如此奇花,信仰者特意将【雨龙君】更名为【雨胧君】,聊表敬意……

    读到这里,绪蛰视线一顿,抬头看向乔成卓,奇道:

    “所以……方才乔村长口中那位‘水神大人的使者’,指的就是胧霖鸢尾?”

    “正是。”

    乔成卓呷了口茶,幽幽叹道:

    “寻雨村受水神大人庇佑多年,守护其使者本就是我辈义不容辞的使命。但最近几年,不知是因盗猎者猖獗还是村人怠慢了神明大人,胧霖鸢尾的数量一年差似一年,再这么下去,怕是连水神祭的供品都凑不齐了。”

    “水神祭?”

    绪蛰低下头,将手中几册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困惑道:

    “我看其中似乎没有关于这项祭典的记载,是村里近几年新创的活动吗?”

    乔成卓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笑容里竟多了些不好意思:

    “绪老师不愧是民俗学大家,当真敏锐至极。这水神祭,是我担任村长后创立的祝礼,起先只是为了感谢水神大人救命之恩,但后来竟也打出了几分名气,成了十里八村还算隆重的庆典。”

    绪蛰被他那句“民俗学大家”说得汗颜无地,但还没来得及否认,又从乔成卓的话语间捕捉到一丝异样,忙道:

    “抱歉、但听您的意思,乔村长莫非……亲眼见过这位水神大人?”

    为祭祀神明举办活动的行为在烛江不算少见,除了秩序之神,全国各地被立殿祭拜信奉的次级神明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因此绪蛰对水神祭的由来并不意外。

    真正令他好奇的,是乔成卓设立水神祭的原因——

    为了感谢水神大人救命之恩。

    这句话就很微妙了。虽然雨胧君的出身背景还算清晰,但最晚的疑似目睹记录至少也是百年前的事了。

    若那条雨龙至今仍然健在,以祂的古道热肠,怎会沉寂百年不问人事?

    可若那位水神大人已然陨落,凭乔成卓至多不超过50岁的年纪,又怎么会说出“救命之恩”几个字呢?

    听见绪蛰的问题,乔成卓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垂下眼,喃喃笑道:

    “是。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差点铸成大错。要是没有水神大人,怕是早就死在碎晶河了。”

    说到此处,他周身的气场都沉郁了几分,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过往。默然几秒后,又恍然惊醒,一拍脑袋道:

    “哎呦,真是对不住,让您看笑话了。说到这个,今年的水神祭就设在五天后,绪老师若有兴趣,不如在村里住上几天,到时一同参加?”

    绪蛰原本还想追问,但见乔成卓似有回避之意,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早就计划在寻雨村附近调查几日,见乔成卓主动递来邀请,便也不推辞,点头笑道:

    “能亲眼见证如此盛会,当真荣幸之至。多谢乔村长。”

    乔成卓嘴角一咧,起身握住绪蛰的手,满脸喜悦道:

    “哪里哪里,绪老师愿意赏光,是我的荣幸才对。”

    “那么,希望您这几日,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