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逆行方舟 > 18. 等待进入网审
    问明水神祭的举办时间和地点后,绪蛰又和乔成卓天南海北聊了许久,旁敲侧击确认了村里最近没有人员失踪,前去巡山的村民大概明日就能回来后,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打算告辞。

    乔成卓似乎谈兴正浓,还极力挽留他吃个晚饭,但经过这半天的相处,绪蛰已经快把两辈子的社交能量都烧干了,此刻哪里还敢再待,忙笑道:

    “多谢乔村长好意。但我这人身体不好,忌口也多,吃饭时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毛病,就不麻烦您了。”

    见他语气虽然委婉,态度却很坚决,乔成卓也不好再劝,只得略带遗憾地笑笑,又道:

    “也是,绪老师一路舟车劳顿,确实该好好休息几天。我送送您吧!”

    言罢,不等绪蛰再推脱,他呼啦一声站起身,抢到前方开门。

    不太稳当的桌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震得吱呀吱呀晃了两声,桌上茶杯泼溅出少许茶水。

    刹那间,一股馥郁奇特的香气弥漫全屋。

    绪蛰动作一顿,看向那只被他忽略多时的茶杯,好奇道:

    “乔村长,这茶是什么品种啊?香味还真独特。”

    话音未落,他便眼睁睁看着檀澜堂而皇之地打了个响指,三两片沾着水的茶叶自杯中浮起,慢悠悠飘到祂面前。

    乔成卓回过头,视线径直穿过檀澜和桌上浮空的水痕,冲绪蛰笑道:

    “嗐,就是我们村附近山头上长的野花,连真正的茶叶都算不上,喝着玩玩罢了。我这里还有不少,您要是有兴趣,拿回去尝尝吧?”

    绪蛰随手搭上杯沿,平息液面颤抖的涟漪,目光略过檀澜慢慢蹙起的眉,迎上乔成卓的视线,轻笑道:

    “是吗?那就多谢您了。”

    “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品尝。”

    ……

    由于大部分居民忙于巡山和准备祭典,寻雨村的傍晚似乎也显得格外冷清。

    在乔成卓的帮助下,绪蛰总算在村里找到了借宿处,被迫旁听了房东与村长间热络的村庄闲谈后,终于在日暮时分推开了住所的房门。

    刚一进屋,他便干脆利落地反锁门窗,看向半空沉默的檀澜:

    “有什么发现吗,邪神阁下?”

    檀澜回以一声低笑,挑眉道:

    “救世主大人这么问,不就是笃定我已经发现什么了吗?”

    停顿片刻,祂歪了歪头,看向窗外行将熄灭的残阳,淡淡道:

    “如果这村子只靠自己的力量存续至今,那可真算是一个奇迹。”

    绪蛰不置可否地揉了揉眉心,随手将茶叶放在桌上,道:

    “你觉得,那位水神雨胧君,会是神谕中的【伪神】吗?”

    檀澜摇了摇头,难得正经道:

    “我觉得不是。”

    这话答得实在太过笃定,绪蛰微一挑眉,追问道:

    “为什么?”

    “猜的。”

    檀澜慢条斯理地绕着房间飞了一圈,总算找了处位置落地,语气随意道:

    “龙是很有格调的生物,没理由为了成神随便对凡人下手。”

    “……”

    绪蛰盯着祂看了几秒,满眼都是对方冲破封印降临烛江时通体流淌的邪气与黏腻血腥,还有那对遮天蔽日的巨大骨翼,一时竟有些气极反笑的无语。

    但经历了一天的高强度社交,他也实在没力气和邪神吵架,索性放弃这个话题,低头解开装着茶叶的纸包,拾起一小撮碎末捻了捻,不动声色地皱起眉。

    “我看过了,的确只是普通的野花茶。”

    檀澜在榻上坐下,随手拨开几片窗叶,漫不经心道:

    “那位乔村长虽然啰嗦,但人品尚可,应该不会干些坑害游客的事。”

    绪蛰抬了抬眼,一时不太想跟祂对话,掸落指尖的粉末后收好纸包,习惯性地敲开了手环。

    光屏内一片沉寂,除了邵衍传来的几份文件外,只剩他那群不务正业的朋友还在锲而不舍地往聊天框里投掷电子垃圾。

    绪蛰的目光落在一个个闪烁的头像上,将脑海内来自前世的惨烈画面逐出记忆,在反胃感接管身体前迅速熄灭手环。

    再抬头时,正正撞上了檀澜意味深长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呢,救世主大人?”

    绪蛰沉沉吸了口气,侧身避开那对闪烁的蓝眸,低声道:

    “我在想,差不多该是休息时间了,邪神阁下。”

    “这么早就要休息了?”

    檀澜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忽视了绪蛰刻意咬重的尾音,只手托腮道:

    “救世主大人不打算吃晚餐了吗?现在才……咳!”

    后半句话尚未说完,一堆东西便劈头盖脸砸在了祂身上。

    檀澜拾起其中一件,刚看到【营养液】三个字就随手丢开,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绪蛰幽幽道:

    “邪神阁下不是已经知道我会在寻雨村绝食了吗?之后几日你就吃这个吧。还有五天时间,想试什么口味随便挑。”

    语毕,不等檀澜回应,他合衣躺上另一张床,很快便放缓了呼吸。

    “等等、你真的打算睡觉了?救世主大人?救世主大人!”

    檀澜探身向前,抬手在绪蛰微阖的双眼上挥了挥,见后者毫无反应,只得重新坐回榻上,将扔了满床的营养液拢成一摊,无可奈何地嘟囔道:

    “好歹也给我一杯水吧……?”

    ……

    “绪……大人……”

    ……好像……有什么声音……?

    “部长……第八区……山洪……”

    ……谁在……叫我……?

    “放手……绪蛰……你不能……”

    ……他们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救世主阁下?”

    “——!”

    绪蛰猛地睁开双眼,还未起身,便被剧痛击倒在地。

    混沌里,他看到大股鲜血挣扎着涌出胸膛,像透骨而生的荆棘,将根系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他看到浪涛自狂怒河流中咆哮而起,铺天盖地砸向远方洁白巍峨的山岳。寒光闪烁的水波侵吞一切,像巨兽的锋利尖齿,碾压过境之处渺小的城镇村落,将尖叫与哭泣嚼碎,吐出淋漓滚烫的猩红。

    他看到印着联邦标识的大型救援舰刺破天穹,徒劳而决绝地冲向尖啸水面,恍若奔赴大海的游鱼,一次次奋不顾身,直至被汪洋彻底吞没。

    然后,他再度看到了那个身影。

    邪神张开骨翼,漠然注视着被洪流淹没的平原,烧着幽幽蓝焰的漆黑眼瞳暗光流转,带着几分怜悯落向他的面庞:

    “想起来了吗,救世主阁下?”

    “龙是善良的生物,也是愚蠢的生物。”

    “祂聆听祷告,却从不思索代价。”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吧?”

    祂微微弯下腰,握住绪蛰战栗的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近乎温柔地牵引他洞穿自己的胸腔,从中抽出一柄漆黑长剑。

    “去结束这一切吧,我亲爱的——”

    “绪蛰?”

    眼前的世界刹那碎裂,零星光线滴入眼眶,携来现实熟悉的余温。

    绪蛰腾身坐起,像只溺了水的鸟般艰难地睁开眼,湿淋淋环顾四周:

    小屋内不知何时亮起了灯,桌上架着只凭空出现的小锅,正咕嘟咕嘟欢快地吐着滚烫香气。

    摇曳白雾轻盈安谧,多少驱散了心头笼罩的阴翳。

    “……”

    绪蛰低下头,沉沉换出一口濒死的气,终于有了点脱离梦境的实感。

    他摁了摁抽痛的眉心,习惯性地想要打开手环,面庞忽然被某个柔软的物什罩住。

    “都说了,不吃晚餐对身体不好,你看,果然做噩梦了吧?”

    熟悉的声音穿透朦胧薄幕落入耳中,绪蛰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发觉搭在自己脸上的竟是一方手帕。

    待感知姗姗苏醒,冰凉触感拨动神经,他才在一阵颤抖中茫然地意识到,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檀澜扔下手帕便侧过身,将灯光稍稍调暗了些,随口道:

    “别看你那破手环了,现在还不到午夜,再睡一觉都没问题。”

    “……”

    绪蛰胡乱擦了把脸,攥着手帕怔愣半晌,终于捡回了一些开口的力气:

    “……碎晶河。”

    “什么?”

    檀澜似乎没听清他的声音,又像是难以理解他的话语,蹙眉道:

    “碎晶河怎么了?”

    绪蛰闭上眼,将梦境中的一切深深刻入脑海,喃喃道:

    “我想去看看碎晶河。”

    前世的第八区的确消亡于【水】。

    更准确地说,是一场因碎晶河史无前例的泛滥,最终降临烛江的洪水。

    河湖泛滥在烛江其实并不少见,每年雨季,绪蛰几乎都会被忙不过来的自然部紧急借调,前往各地疏导洪流。

    烛江人生来拥有万千异能,就算大多数居民无法只身迎战天灾,自保也不算困难。再加上联邦的监测预警系统,普通的山洪海啸根本不会造成多大伤亡。

    但碎晶河也不是“普通”的河流。

    作为烛江第一大河,它贯穿全国,自西向东汇入天溟之海。由于发源自昼都雪山内的碎晶矿洞,河水中天然混杂了万千剔透晶石,因此得名【碎晶河】。

    在碎晶河中下游,水流和缓净幽,历经磨蚀的晶石仅余沙砾大小,随波沉淀起伏,将河水渲染为琉璃般澄澈夺目的七彩之色,美极柔极;

    但在位于河流上游的第八区内,刚刚冲出雪山的碎晶尖锐凌厉,分筋断骨易如反掌。

    一旦触碰这样的河水,轻则血肉模糊,重则支离破碎,恐怖程度仅次于身为禁地的黑林。

    也正因如此,泛滥的碎晶河对烛江、特别是第八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威胁。

    普通烛江民众的能力对上混杂万千刀锋的暴怒浪涛,几乎等同于以纸糊的盾牌迎战新打磨的裁纸刀,下场自然不必多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烛江建国以来,除了秩序之神与邪神鏖战的那十日十夜,碎晶河都再未出现过泛滥之兆。

    但即便如此,当时的洪灾还是给先代烛江人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恐怖记忆,以至于直到今日,有关碎晶河泛滥的故事依旧在第八区口耳相传,成为了一代又一代孩子的童年噩梦。

    前世的碎晶河究竟因何泛滥,绪蛰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那场灾难发生于第六区大火熄灭后的第二个月零七天。

    等他接到消息赶赴第八区时,洪水已吞噬大半城镇,鲜血染红的河流仿佛一条势不可挡的巨龙,不惜一切代价冲撞着科技部紧急布设的、已然岌岌可危的屏障。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

    好像是……

    “五分钟到了,你还没结束吗,救世主大人?”

    薄薄的门板被人用力叩响,毫无章法的敲击声惊醒了回忆中的绪蛰。

    他胡乱打了个响指,将融冰从身上剥离,随便披了件外套推开门。

    由于刚刚做了噩梦,绪蛰暂时不想接触任何来自第八区的“水”,只在自己召出的雪里泡了几分钟冷却思绪。

    屋外的檀澜大概也猜到了这一层,见他出来后往旁边一闪,避开扑面而来的寒风,无奈道:

    “救世主大人,心血来潮也不是这么来的吧?那碎晶河又没长腿,不会半夜跑掉,一定要现在去看吗?”

    绪蛰递给祂一个沉默的眼神,抬手便要开门:

    “邪神阁下如果不想去,不必勉强自己。”

    “不是这个问题……”

    檀澜叹了口气,捉住他放在门闩上的手,难得放缓了声音:

    “好吧,我承认绝食什么的是我说得过分了。但出门之前,救世主大人至少也先等我吃点东西吧?那可是世界末日亲手做的晚餐,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绪蛰莫名其妙地扫祂一眼,本想纠正一句自己根本没生气,但视线落向檀澜的面庞,说出口的话不知怎么就跑偏了方向:

    “世界末日亲手做的晚餐,好奇才比较危险吧?”

    檀澜眨了眨眼,无意识地弯起嘴角,反应过来后又迅速压低,状似遗憾道:

    “是吗,那还真可惜。亏我还特意把自己最喜欢的二十种营养液全下进锅里了,就等着……”

    话音未落,绪蛰脸色微变,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锅边,一手附了冰霜揭开锅盖,另一手本能地召出屏障,准备见势不妙直接扣个封印上去。

    然而随着蒸汽化尽,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并非仿佛打捞自深渊的不可名状之物,而是一锅至少看起来色香俱全的——

    菌菇烩饭。

    “你……”

    没等他开口质疑,身后的檀澜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又在笑音散去后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救世主大人,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你知不知道你转身时的表情,简直像是……好了好了、我分救世主大人一点就是了,至少餐具都是无辜的,救世主大人可别摔啊!”

    绪蛰捏了捏眉心,扫了一眼笑得直哆嗦的邪神,到底还是看在锅的面子上没把盖子砸到祂脸上。

    沉默几秒,他放下锅盖,狠狠飞给檀澜一记白眼,没好气道:

    “邪神阁下要是再笑,就等着亲口尝尝你最喜欢的二十种营养液吧。”

    ……

    简单解决过晚饭后,两人走进了深夜的寻雨村。

    虽然绪蛰实在不太明白,邪神究竟为什么对三餐如此执着,但考虑到对方越是追问越卖关子的性格,他最终还是谨慎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当然,还有一半的原因是邪神阁下的厨艺的确难以置信地还算不错,不错到可以让他暂时忽略那顿饭的前世今生。

    他不主动开口,檀澜似乎也没有寻找话题的打算。

    而且,不知是不是绪蛰的错觉,对方虽然看似漫不经心,神色却隐隐有些沉郁,似乎在有意无意戒备着什么。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一路无言,直到接近村长家门前时,檀澜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无奈道:

    “所以,救世主大人怎么突然想起要去碎晶河了?”

    绪蛰撩开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漠然:

    “一时兴起罢了。邪神阁下不也没少做这种事吗?”

    身畔人的影子颤了颤,似乎又被这句话逗笑了。绪蛰简直不知道祂的笑点到底长在哪里,为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能笑个半天。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保持沉默,直到邪神阁下在半晌后终于笑够,哑着声音回道:

    “说得也是。”

    一句过后,祂便没再开口。绪蛰很少在与檀澜相处时经历如此漫长的安静,一时竟有些坐立难安。

    但想起对方阴晴不定的性格,他又觉得这种沉默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是以终究还是收了询问的念头。

    眼看村长家的矮屋已在前方若隐若现,绪蛰调暗领航灯,打算放轻脚步尽量不声不响地路过,然而目光扫过门口,他忽然顿住了。

    朦胧月色下,破旧的木门大敞四开,像个睡姿不雅的旅人无知无觉张合的嘴。

    在绪蛰出色的夜视能力下,内部拥挤的家具尽数暴露在外:

    破旧的长柜站得笔直,矮脚桌上似乎搁了碗剩菜,随便盖了张罩子防尘,床尾垂落一角薄被,重重补丁清晰可见。

    一切都无比正常,就像村落里每户人家深夜该有的景象。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人。

    那一览无余的狭窄房屋内,此刻空无一人。

    出于某种直觉,绪蛰咔嚓一声摁灭了领航灯,盯着那间空屋看了半晌,低声道: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檀澜在他身侧站定,挑眉道:

    “我不觉得,在这个村子里,会有什么急事,值得村长先生门都不关就匆匆离开。”

    绪蛰没再开口,随手将领航灯塞回口袋,转身便往村里走。

    在「锁霜」发动之前,檀澜乖乖跟着调转身形,无奈道:

    “不去碎晶河了?”

    “碎晶河又没长腿,不会半夜跑掉,明天再去也无所谓。”

    绪蛰边走边束好外套,摘掉可能发出声响的配饰,腕上手环随动作微晃,闪出一瞬寒光:

    “先回村里看看,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乔成卓介绍的住处位于村落边缘,最初绪蛰看中了它的安静,就算未来几日需要出门调查,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但此刻深夜降临,他才在赶路的过程中后知后觉,这份僻静同样意味着,如果村里发生了什么,身为游客的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察觉。

    果不其然,当两人回到白日走过的那条大路,进入寻雨村中心时,入目所见的每一幢小屋无一例外都门户大开,不见半道人影。

    夜风拂过,木质门扇微微翕动,低矮的屋宇仿佛化作了某种古怪的夜行性生物,肆意吸纳着流淌的月光。

    检查到第十户人家时,绪蛰终于停下脚步,和身旁的檀澜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

    “我睡着的时候,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檀澜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抱起手臂,目光依次点过眼前散落的空屋,忽然轻轻勾起嘴角:

    “有意思。”

    “我就说嘛,这样的村庄,怎么可能仅靠自己,一直存留至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