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逆行方舟 > 16. 等待进入网审
    “寻雨村?”

    绪蛰微微一怔,道:

    “夏小姐说的是位于第八区边境、紧邻碎晶河的那个村庄吗?”

    “没错。”

    夏笙行点点头,道:

    “虽然能确定的范围还不够精细,但这孩子的家应该就在寻雨村附近的几座山林里。我更倾向于决渎山,不过……”

    “抱歉、稍微打断一下。”

    绪蛰匆匆抬起手,在对话进一步发展前紧急叫了停,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

    “这个范围已经很精确了。不过,夏小姐是怎么知道的?我没有怀疑自然部专业性的意思,但影麝这种生物……应该不是区域特有种吧?”

    “哦,您说这个啊。”

    夏笙行轻轻一敲掌心,笑道:

    “也是,绪蛰大人还没看过这孩子的报告吧?”

    说着,她挽起衣袖,点了点腕上手环,光屏应声展开,凝成一片微芒闪烁的文字:

    “在身体检查时,我们从牠身上发现了一些特殊的草叶碎片。经化验室的催熟实验,确认这些碎片属于同一种植物,即——”

    绪蛰的目光定格在文字下方附带的照片上,不等夏笙行开口便喃喃道:

    “……胧霖鸢尾。”

    从某种程度上说,胧霖鸢尾在烛江可谓家喻户晓的【神话】。

    传闻牠美得惊人,绽放时花蓝如海,纤雅若雾;

    传闻牠清冷孤僻,厌见凡尘,只在有缘人面前盛开;

    传闻牠极其稀少,一枚叶片都千金难求,无数富贾巨擘趋之若鹜……

    当然,看这些五花八门的传闻也不难发现,放眼烛江全境,亲眼见过胧霖鸢尾的存在其实寥寥无几。

    而那些或真或假的目击记录,又全部位于第八区的几座山林。

    夏笙行口中的【寻雨村】,便坐落于这几座山林附近,也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烛江人聚落。

    “绪蛰大人认识这种花?”

    夏笙行声音一顿,看向绪蛰的神色里带了些惊讶:

    “胧霖鸢尾分布狭窄,极少开花,又常与杂草混生,自然部至今也未获取太多有关牠的影像资料。但看您的反应……似乎很熟悉这种植物?”

    “……”

    绪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胡乱扯了些工作使然见过照片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在夏笙行将信将疑的目光中仓促转移了话题。

    倒不是他不愿正面回答问题,实在因为这个答案太过离奇,以至于事到如今,连他自己偶尔都会怀疑,那段经历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曾经在决渎山内,见过漫山遍野盛放的胧霖鸢尾。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檀澜的瞬间。

    思及此处,绪蛰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疼。

    他垂下眼,视线落向手腕上浅浅的锁链印迹,脑海内鲜活的回忆慢慢与眸光一同黯淡下去。

    传说,胧霖鸢尾生性孤傲,只在有缘人面前盛开。

    能获其青睐者,无不德才兼备、福运绵长。

    但若果真如此,为什么彼年彼夜,那令成千上万胧霖鸢尾同时为之绽放的人,会沦为如今【末日】的容器呢?

    一墙之隔的走廊内,檀澜在歪七扭八的墙壁间勉强寻了个平整处靠立,视线有一搭无一搭落向面前紧闭的屋门。

    在绪蛰的目光范围外,祂终于收起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百无聊赖地捻着剑穗玩了片刻,面色忽然一沉:

    “闭嘴。”

    话音刚落,眼前的大门嗡鸣一声,缓缓向外展开。

    檀澜随手一拍剑柄,直身站起的刹那,眼底流转的情绪尽数融入嘴角的微笑:

    “结束了?”

    不等绪蛰回答,祂歪了歪头,挑眉道:

    “绪部长是在生气吗?”

    “……”

    一看到那张脸,绪蛰就觉得胸口又开始突突发疼,连带着眉心都拧得更紧了些。他沉沉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咬着尾音道:

    “没有。”

    “……”

    檀澜眼见他将地板一步步踩出了冰层碎裂声,半是无奈半带好笑地摇摇头,视线在稍远处的夏笙行面上微微一顿,简单行过礼后便追上了绪蛰的步伐。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于走廊尽头,夏笙行掩上房门,语气淡淡:

    “客人已经走了,部长阁下又何必再藏?”

    “……”

    半晌过后,夏屿磨磨蹭蹭地挪出黑暗,讪笑道:

    “嗐,这人一上年纪,体力消耗就特别快,几步路的台阶都走不动了,多亏有笙笙……”

    “夏部长说笑了,我看您分明机敏如昨。非但时刻防备外人泄密,还深谙暗中窥伺的本事,不是吗?”

    夏笙行抱起双臂,不等夏屿说完便冷声笑道:

    “不过,部长阁下又何必如此费心劳神?且不说我已经答应为您保密,便是有心违背诺言,凭我小小一介见习部员无凭无据的猜测,怎么入得了主城那群大人物的眼?”

    见她明里暗里皆在讽刺自己偷听之举,就算夏屿的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难免簌簌发抖,只得垂眼嘟囔道:

    “唉……我就知道你这丫头肯定要生气,但那位可是异常调查部的顶头上司、首席身边的大红人绪蛰阁下,舅舅也是怕你涉世未深,万一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那又如何?”

    夏笙行似是再也听不下去般猛地抬起头,怒道:

    “为了明哲保身,难道就要无视因此受害的千万人吗?首席大人最重烛江国民,我不信他……!”

    “哎呀你这死丫头!”

    她话未说完,夏屿便急急忙忙扑上来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看你平时都挺聪明,怎么一到这时候就犯牛脾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告诉那位?”

    “……?”

    夏笙行还欲挣扎,听到这句话,忽然愣住了:

    “……什么意思?”

    夏屿摇了摇头,却没再多言,只压低声音道:

    “总之,这事儿你就别掺合了。绪蛰阁下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定然不是什么庸人。他要是有心干涉,也用不着我们多管闲事。”

    “不过依我看啊,人家也未必全不知情。否则堂堂异常调查部长,无缘无故跑来第六区这破地方护送零件做什么?更何况……”

    以那位的身份,还不一定是来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的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夏笙行的神色,见那张脸沉得越发吓人,只得咽下后半句猜测,换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你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抱负,一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身边人平安健康。挺没出息的吧?但是……”

    他松开手,稍稍后退半步,目光落进夏笙行深邃的紫眸中,喃喃道:

    “但是,当年那场事故发生时,我就没能留住姐姐,所以这次……”

    “我至少得留住你。”

    “……”

    沉默半晌,夏笙行深吸口气,周身气场终于软化些许。

    她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尽数藏进黑暗,幽幽道:

    “……我明白了。”

    “抱歉,舅舅。”

    自然部分部外,绪蛰揉了揉鼻尖,略感困惑地蹙起眉。

    真是奇怪,今日第六区分明是难得的好天气,无风无雨无雾无尘,怎么一出来就连打几个喷嚏?

    一旁的檀澜早在众目睽睽下飘上了天,见状低笑道:

    “救世主大人的人缘还真不错啊,这才离开多久,就被人惦记上了?”

    “……”

    绪蛰心平气和地翻了个白眼,装没听见道:

    “对于胧霖鸢尾这种植物,邪神阁下知道多少?”

    “胧霖鸢尾?”

    檀澜眨了眨眼,答非所问道:

    “怎么突然提起牠了,那只影麝是从决渎山来的?”

    绪蛰不置可否地扫了一眼手环,淡淡道:

    “连地理分布都这么清楚,看不出,邪神阁下倒是挺了解这种植物。”

    檀澜的目光在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上停了停,轻笑道:

    “了解不敢当,不过,那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绪蛰的眉心微微一紧,强忍住转头与祂对视的冲动,道:

    “是吗?这说法倒是稀奇。可有什么依据?”

    他自认已将语气中的好奇与探寻剔除干净,却不想檀澜低低一笑,居然还是卖起了关子:

    “救世主大人都问我这么多问题了,还不愿让我也问个问题吗?”

    “……”

    女神大人在上,问你十个问题,能完整回答的不足半个,怎么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绪蛰无言了片刻,到底还是扭头看向檀澜,气极反笑道:

    “行啊,邪神阁下想问什么?”

    他本已做好再打几轮嘴仗的准备,却不想对方这次竟难得正经,甚至为此再度落了地:

    “救世主大人不打算回主城调些人手,再去第八区吗?”

    “……”

    绪蛰瞳孔微缩,未及开口,却见檀澜忽然垂下眼,撤回了两人交触的目光:

    “救世主大人应该没忘吧,想解决那里的问题,即便是现在的你,恐怕也得付出不少代价。”

    “你确定,在杀死我之前,要把力量浪费在那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吗?”

    “……”

    祂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漫无目的随口一问,但每一个字却都像裹了万钧恶意,轻描淡写地凿开绪蛰眼底的裂痕,砸进了他千疮百孔的胸膛。

    隐匿其间的挑衅与嘲讽缓慢渗入神经,和前世邪神在他面前溃散成灰时的笑容如出一辙。

    然而这次,在怒意升起前,最先出现在绪蛰眼前的,却是那随着黎明攀上手臂的死寂霜白。

    透骨彻心的寒冷跨越时空染上他的指尖,像蔓延的墨痕,将现实一笔一划蚀刻进双眼,密密麻麻缝上了所有反驳的余地。

    他知道,祂是对的。

    但是……

    绪蛰缓缓闭上眼,黑暗的视野内,忽地浮起一串串名字,一条条日期,一座座坟茔。

    那是前世义无反顾追随他奔赴末世,又前赴后继倒在他面前的战友。

    他已经不想……再竖起任何一块祭魂碑了。

    哪怕,代价是——

    见绪蛰没有回应,檀澜也不再开口,任凭寂静在两人之间不断发酵,挤压着呼吸寥寥无几的空隙。

    这段沉默实在持续了太久,久到邪神阁下已经打算换一个话题时,终于听见救世主大人冷着声音开了口:

    “你说得对。”

    “确实……没什么必要。”

    言及此处,绪蛰忽地上前几步,拽起檀澜的衣领,猛地将祂拉至自己面前,一字一顿道:

    “不过,邪神阁下也别忘了,那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身为盟友,既然邪神阁下在情报方面给不了帮助,多做些体力活也理所应当,对吧?”

    “?”

    檀澜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迎上绪蛰的目光时却又忘了个干净。

    末了,祂半是笑半是叹地长出口气,到底还是点头道:

    “救世主大人,论起物尽其用的本事,你还真是出类拔萃。”

    绪蛰松开桎梏,重新拉远两人间的距离,学着檀澜的语气嗤笑道:

    “彼此彼此,邪神阁下自食其果的能耐,也算是日臻化境。”

    或许是因为罕见地看到了灭世神吃瘪的场面,等绪蛰终于想起早被两人抛到脑后的正事时,胸口郁结的情绪已然消散不少。

    于是,心情转好的救世主大人终于恢复了惯常面对邪神的态度,淡淡道:

    “言归正传。既然邪神阁下认识胧霖鸢尾,应该也知道寻雨村吧?”

    他翻出手环里的地图,转头观察檀澜的表情,却没想到对方挑起半边眉毛,干脆道:

    “不知道。”

    “?”

    这回答里的不爽实在太过明显,即便绪蛰也很少从祂口

    中听出如此鲜明的情绪,不由奇道:

    “是吗?但我看你这表情,分明是完全知道啊。”

    “怎么会,是救世主大人看错了吧。”

    不等他追问,檀澜笑眯眯地一歪头,所有神色瞬息清扫一空。

    祂低头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领,迎着绪蛰无语的注视坦然道:

    “所以,为什么特意提起寻雨村?救世主大人打算去那里调查?”

    这转移话题的技术放眼全烛江也烂得首屈一指,不过绪蛰早就习惯了邪神“话只说一半”的恶劣行径,因而也没放在心上,道:

    “不清楚也无碍,如果拿到坐标,邪神阁下能规划出从黑林到寻雨村的路径吗?”

    此言一出,檀澜终于收起笑容,蹙眉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绪蛰低下头,在光屏上滑动几下,忽地从中抽出一样物什,无比自然地砸进檀澜怀里:

    “因为我们要利用这次信号干扰,在某些人注意之前,抵达寻雨村。”

    “……?”

    檀澜举起手里的金属头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下,道:

    “冒昧问一下,救世主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这次,换成绪蛰冲祂笑了笑。那笑容分明无比温和,但在檀澜眼中,却和他的回答一般冷酷:

    “现在。”

    ……

    时间前推片刻,当自然部分部那边还在鸡飞狗跳时,横跨半城的异常调查分部内同样一片混乱。

    碰撞声、通讯声、交谈声与间断性的巨响吵成一片,活像座刚开场的三流马戏团:

    “不是在那四个人身上装了定位器吗,怎么到现在都找不到?!”

    “说是昨晚科技部那边的传送节点测试出了差错,现在全城的信号回路都是乱的,追踪装置暂时无法正常工作,至少明天才能恢复!”

    “我的文件——!我通宵才把第六区近半年的失踪人员名单整理出来啊!天杀的回路断链,怎么早不断晚不断,偏偏昨天晚上断!!!”

    “医疗部分部那边的床位不够,需要紧急转诊,催我们尽快核实受害者身份信息!”

    “说得轻松,现在怎么给他们核实?档案室的权限都锁死了,回路稳定前根本没人进得去!”

    ……

    混乱中心,林赴仪关上满墙报错的光屏,砰地一声狠狠将头砸进半人高的文件堆里,半死不活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点吧,事已至此,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办公室内的喧哗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登时都聚焦在自家部长头上,满怀期待地等着他说出什么振奋人心的台词鼓舞士气。

    谁知,在一阵长长的沉默后,却见林赴仪生无可恋地抬起半个脑袋,目光涣散道:

    “是再多看你们老大几眼,因为我马上就要提着项上人头进军部大牢踩缝纫机啦,哈哈。”

    “……”

    “所以啊,反正现在着急也没用,不如……等等、我开玩笑的!有话好好说……哎哎!别往脸上扔、停——!”

    等林赴仪从下属们砸过来的文件海里扑腾出来时,室内的嘈杂已然平息。众人纷纷回归工作岗位,追赶被自家部长浪费掉的宝贵时间。

    空气里,唯有键盘敲击声与不时传来的喁喁私语,仍残留着几分方才的混乱。

    见此情景,他无声松了口气,这才敲开腕上震颤许久的手环,从中抽出一展短讯:

    「总部下达紧急任务,拜访日期延后。昨夜情况混乱,四人逃逸错不在诸位。无须介怀。-绪」

    林赴仪的目光在那行泛着淡金色泽的文字上停留许久,终于收起视线。

    回过神时,却见前来汇报工作的下属正满脸奇怪地盯着自己:

    “看什么呢,表情怎么这么恶心?”

    “有事就说事,能不能不要人身攻击?”

    林赴仪捏了捏眉心,夺过他怀里的文件,一目三行看完全文,蹙眉道:

    “医疗部也没查出问题?”

    对方点了点头,满脸无奈地一摊手,叹道:

    “是啊,那边说,受害者除了轻度营养不良外,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致幻药物、精神攻击和仪阵影响的可能全部排除了。不过……”

    不等他开口,林赴仪猛然起身,将其中一页拍在桌上,颤声道:

    “这个……是在哪里拍的?”

    下属随着他的动作看去,见纸上仅有一张彩印照片。

    画面内是一只极度瘦削的手臂,毫无血色的皮肤间,隐约可见一个浅浅的三叉状伤口。

    “嗐,我刚刚就打算说这个。听医疗部那边的意思,好像在其中几个受害者身上发现了这种伤疤,因为形状看起来挺特殊的,准备送去自然部检查,有结果了再通知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自家长官,被那张脸上少见的凝滞吓了一跳,不由紧张道:

    “怎么了,您见过这个?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吗?”

    “……”

    沉默半晌,林赴仪摇了摇头,没骨头似地重新滑回椅子上,有气无力道:

    “没见过。我就是觉得,如果受害者人人都是这副样子,等绪蛰大人回来,我可能得主动申请去军部多坐几年牢。”

    “……”

    目送被自己一番话说得满眼无语的下属黑着脸走出办公室,林赴仪闭了闭眼,将文件扔回眼前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里,垂手探向办公桌下方,自虚空中拉开一扇小小的抽屉。

    不大的空间内,此刻正静静躺着两样物什:

    左边是一封烫金信笺,边缘斜签着【云棣姜】三个飘逸字符,还敲了□□的印章。

    右边则是一块金属雕琢的立方体,六壁皆刻着粗陋纹路,像是从哪家地摊上淘来的劣质玩具。

    不过,如果此时此刻绪蛰或栗南璇亦在此地,一定能毫不费力地认出,那正是他曾在黑林内记录的、她曾经亲手抹去的——

    那座未知残阵的完整阵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