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听懂了?”
绪蛰把檀澜轻描淡写砸下来的炸弹壳子反反复复嚼了几遍,直到满腔满口都被割得鲜血淋漓,终于气极反笑:
“我听懂什么了?”
他吐出一口卷着铁锈味的气,看向檀澜的目光几乎泛了黑:
“一道颠三倒四的‘神谕’、几句模棱两可的警告,到底有什么好懂的?你……!”
“救世主阁下。”
眼见绪蛰额角的青筋越爬越多,怔愣的教主忽然直起身,一字一句认真道:
“神谕是不会错的。”
“你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你抵达过终点。”
“你比我们更清楚结局。”
“我……!”
绪蛰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分明已涌到口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没错。
他的确知道结局。
他记得那一座座连名字都来不及刻的碑,敛过那一具具连身份都来不及辨的尸。
他记得神谕中提到的每一次毁灭的时间地点、每一道劫难中由他亲手杀死的烛江国民。
那些沾在他剑上的血穿越两段生命和茫茫时光,直到今天还灼痛着他的手。
擦不干。
洗不掉。
所以他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收敛不了应召而来的冰,也……
握不住那把象征结局的剑。
“……绪蛰。”
良久良久,当他几乎被铺天盖地的蚀痛淹没时,檀澜突然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不是已经见过证据了吗?”
祂的声音既轻又冷,像野火漫烧后落在灰烬上的雪,冰得绪蛰瞳孔一缩,应激般挣脱回忆,冷笑道:
“证据?你指什么?除了这座地下阵群,我倒是真不记得今晚还见过什么和违法犯罪相关的证据……”
话音未落,他眉心一蹙,眼前忽而闪过零星模糊的画面:
暴雨下的森林、影影绰绰的人形,还有温室被打破时,那声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嘶吼——
“想起来了?”
檀澜笑眯眯地一歪头,指尖搭上腰侧剑柄,敲出一片细碎声响:
“你看,【兽】这个称呼,是不是非常贴切?”
“……”
绪蛰拧着眉沉默半晌,语气依旧不善:
“即便那就是所谓的兽,我又怎么确定,牠们的异常不是你们的手笔?”
檀澜眨了眨眼,听出他言语间几分松动的意思,挑眉笑道:
“好好好,就算黑林的兽是我们做了手脚,但救世主大人昨日不是亲眼见过兽的诞生了吗?”
昨日?
绪蛰微微一愣,脑内记忆翻涌,最终定格在一片草地:男人双目血红,挟着漫天飞扬土石,向他狠狠扑来!
“……”
“那个时候,就算我们想动手脚,救世主大人也该有所察觉吧?”
檀澜浅声笑笑,还想再说什么,身侧忽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绪蛰偏头看去,却见在他与檀澜对话的空隙里,教主已重新坐回巨网中央,像个完成指令后陷入休眠的残破机器人般,呆滞地凝视前方。
“……”
静了片刻,檀澜俯下身,替沉默的教主整理好随动作散开的繁复衣摆。
绪蛰无端被祂的动作刺了一下,厌恶地扭过头:
“上面那群人就这么对待自己的教主吗?把她当个换装娃娃,孤零零扔在禁地深处,替他们守着这座覆盖全林的阵?”
“……”
这一次,檀澜没有很快回答,他细致地折好每一寸布料,神情专注又认真,长而浓密的眼睫垂落,掩去那对蓝眸中的情绪,像初雪过后覆在冻湖上的霜。
不知为何,绪蛰盯着祂的面庞看久了,竟从中读出几分淡淡的……
悲伤。
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个荒谬的幻觉。
无论前世今生,他还从未在邪神眼中捕获过这样的波动。
……是因为现在的祂,用的是檀澜的脸吗?
绪蛰被这想法激出几分莫名的战栗,再回神时,檀澜已重新站回他面前:
“久等了,救世主大人。”
祂转了转手腕,不知从哪召出一团白光,捏在手里随意抛了几下,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
“我已将所知全数奉告,若是还不放心,不如听听你们联邦的结论?反正这地下阵群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以你的本事,就算发现自己被骗,转身回来毁个阵、捉群人,应该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吧?”
“……”
绪蛰盯着祂的双眼看了半晌,翻找着任何可能残留的痕迹。
但随着寒霜消弭,湖面又恢复了毫无裂隙的平静,那丝微渺的涟漪就像从未出现,又仿佛已被扼死在水底。
良久,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口中的【伪神】,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地面之上,周怀壁掌心白光大盛,牵引着溃散在空气中的残余阵纹,重新拼凑在一起。
随着修补进度的缓慢增加,他的眉心却未曾舒展,反倒一点点锁得更深。
一旁举着灯的黑袍人盯着自家护法的动作看了许久,终于后知后觉出些许古怪。
他揉了揉眼睛,诧异地喃喃道:
“空间阵的阵纹碎片……竟然和干扰阵混在一起了?这可是教主亲手设计的锁连阵,怎么……怎么会同时被毁去?”
周怀壁用余光扫了一眼,见他惊得表情都有些扭曲,难免在心底叹了口气。
倒也不怪自己这下属反应过度,毕竟锁连阵纵是放在现在的联邦,也是相当精密的技法。
干扰阵扭曲能力,空间阵偏移攻击,二者相辅相成,破解极为困难。
即便身为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前任分部长的他,也不敢夸口能独自应对。
但看这满地凌乱混杂的阵纹碎片,那破阵者竟是顶着扭曲与偏移的双重影响,仅凭一击便生生撕碎了两阵阵眼。
别说毗邻禁地贫乏已久的第六区,便是人才济济的烛江主城,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部精英外,怕也少有能力如此强悍的存在。
可……姑且不说那帮大人物无缘无故跑来第六区这穷乡僻壤做什么,就算真是他们所为,也必定会留下些许痕迹。
但周怀壁将废墟内的残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没找到半点陌生的能量波动。
所以,这毁阵者……到底什么来头?不惜掘地三尺也要废掉他们的一处节点,目的又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距离这处节点被毁已过去多时,其他节点外布置的感应阵却毫无反应。
以对方的本事,顺藤摸瓜挖出整座阵群恐怕不费吹灰之力,为何毁去一处锁连阵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周护法想得出神,完全没料到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毁阵者”同伙不但光明正大在他面前溜达了一圈,还借他之手进了教内最高机密的阵群核心,甚至此时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饶有兴致地欣赏自己一手缔造的满地狼藉。
绪蛰踏出那道和方才他们进入时一模一样、只隐去了光华的大门,看向正悠然观察着周怀壁一举一动的檀澜,蹙眉道:
“他们待你如同家人,你就用欺瞒回报这份信任吗?”
檀澜歪了歪头,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救世主大人又不是不知道黑林的面积有多惊人,异常调查分部当时闹得声势浩大,转移阵和照明阵快把小半个林子点着了,但等我这帮【家人】接到消息千里迢迢赶来,不还是半点痕迹都没看到?”
“若不用点另辟蹊径的方法,想和他们汇合,怕是得耗上三年五载。”
言至此处,祂摊开一只手,指节微屈,竟是一条条算起了帐:
“毁掉一处节点,受害者获得救援、君官城有了业绩、顾问小姐解锁研究进展、你那位小下属拿到新工作,我们省去在黑林乱撞的时间,救世主大人也终于知晓了真相,一举多得,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绪蛰的目光随着祂蜷起的指尖一点点沉下去,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
“是吗?邪神阁下还真是一手好算计啊。”
“时间、效率、甚至人心,大概都不过是你手里相互抵扣,层层加注的筹码吧?”
“……”
檀澜动作微顿,目光下移,停在绪蛰被黑暗浸没的双眼上,半晌才勾起微不可察的笑。
祂身子一歪,靠上旁侧树干,故意将脚下几丛枝叶撞出声响,在背后一叠声的喝问中挑眉道:
“别着急啊,救世主大人。所以现在,我不是回来补救了?”
……
“唉,我说小檀,这么多年了,你这性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
周怀壁双手仍维持着拼凑碎片的能量,见檀澜一边漫天抛洒着毫无诚恳的致歉,一边拉着绪蛰钻出人群,站回自己身边,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吓唬人很好玩是吗?你孙叔那胆子没比芝麻粒儿大多少,万一惊出什么好歹来,可别指望我去教主面前替你求情啊!”
他语气里虽满是数落,但见两人平安归来,到底还是眉心一松。看绪蛰在自己开口后忽地沉了脸,周怀壁挠了挠头,咽回噙在嘴边的闲聊,转而朝檀澜抛了个竭尽全力的暗示眼神:
“……怎么样?”
檀澜不慌不忙地抬起手,璀璨白光澎湃汹涌,瞬息吞噬了周怀壁站立之处,将所有声音与视线隔绝在外:
“没什么变化。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绽放的光芒吹起狂风,拂乱祂额前细碎的白发,满地零落残纹被气流卷起,飞速在空中粘连嵌合。
不过几个眨眼,完整的锁连阵纹络转动,再度释放出平稳运转时的淡淡白光。
“……心情不好?”
周怀壁眼看着那造价不菲的高阶仪阵在身旁人一声响指后极其随意地砸回坑底,肉疼地咧了咧嘴,嘟囔道:
“谁又惹你了?”
“周叔怎么这么问?我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好吗?”
檀澜还他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指尖一勾,残余白光蜂拥而上,将满地碎石烂泥卷进洞内,顺便把一旁东倒西歪的巨树种了回去。
“……”
周怀壁翻了个白眼,心说您小人家都把树栽得大头朝下了,我就算是个瞎子也该发现点问题吧?
但话至口边,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换了套说辞:
“所以到底怎么了?是因为……她吗?”
话音未落,他蹙眉打量了一下檀澜的脸色,摇头道:
“不。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她,要伤心也不至于晚了三五年才想起这茬儿,那究竟是……”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四处乱看,目光扫过檀澜身侧空落的位置,忽而福至心灵:
“……是因为小绪?”
这名字一出口,他恍然大悟似地一砸手,眼底亮起八卦的光:
“哎,刚才你一直冲我使眼色,害我都没来得及问。他就是你以前隔三差五挂在嘴边上,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个朋友吧?”
檀澜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头也不回道:
“有意思,周叔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说完后,你就把那几棵树拔出来大头朝上种回去了。
周怀壁无语地叹了口气,听出对方大概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于是打个哈哈道:
“随便猜猜,这不是没事干嘛。”
“……”
见周怀壁不再追问,檀澜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随手一挥,波动的光晕便尽数融入大地。
在渐息的微风里,祂低头理了理衣袖,眼底笑意一点点褪去:
“周叔。这段时间,你们最好不要再靠近神殿。”
见檀澜语气认真,周怀壁也正色起来,蹙眉道:
“又是异常调查分部那群人?”
“不,比他们麻烦得多。”
檀澜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俯身检查过修复好的地面,淡淡道:
“是上面的人。”
此言一出,周怀壁面色倏忽阴沉,正欲开口,却听檀澜又道:
“不必担心,她不是敌人。但万事谨慎为上,避免接触对我们双方都好。”
语毕,祂随手打了个响指,四周光芒瞬息破碎:
“我们不会在此久留,黑林这边,还要麻烦周叔多费心。毕竟——”
“教主大人……等不了多久了。”
“……”
沐着漫天飘散的光华,周怀壁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已重新换了副表情,不耐道:
“行了,我都知道了,真是儿大不中留。既然是教主的命令,还不赶紧给我滚去干活!”
檀澜回给他一个笑,拽起还在蹙眉沉思的绪蛰,几步消失在重重林木之间。
待二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周怀壁抹了把脸,将所有情绪揉碎在眼底,一声怒吼直冲云霄:
“所有人听好了!这段时间没我的命令,全都不许往中心区跑!要是让我抓到,统统按教律处置!”
……
清晨时分,一夜好眠的太阳终于拂散漫天雨云。
零星光线刺破林地边缘逐渐稀疏的枝叶,懒洋洋投下三五光斑,像舞台顶端玩忽职守的追光灯,胡乱打亮主角们的面庞。
在渐澈的日光里,檀澜转过身,看向沉默许久的绪蛰,挑眉道:
“救世主大人,再往前就要离开黑林了。在今晚的演出结束前,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
绪蛰抬起头,视线像只挣扎到力竭的蝴蝶,穿越雨后薄雾弥漫的空气,轻飘飘拂过檀澜的面庞,停落于祂衣角那片华丽的金色暗纹: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那声音实在过于微弱,轻得连一直注视着他的邪神都没能听清:
“声音太小啦,救世主大人这个问题是想问谁呢?”
祂稍稍歪起头,咬重了句尾的音。上扬的语调像把弧度分明的钩,轻轻巧巧钓起了绪蛰竭力压抑的混乱。
降神……明明应该发生在【逆流】之后……
可若真如此,周怀壁那句【这么多年了】……是什么意思?
如果勾结异教徒的不是邪神,那——
“他为什么……”
话刚出口,绪蛰猛地从茫然中抽离,吞刀子般将捏碎的问题血淋淋咽回口中。
自己刚刚……是在怀疑谁?
他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倒退几步后,突然死死捂住了嘴,仿佛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与猜疑尽数塞回口中。因为过分用力,指节甚至隐隐泛了白:
“不、我……我只是……我……”
“打断一下,救世主大人。”
眼看面前人在失控下快要活活掐死自己,邪神叹了口气,忽而抬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捏住绪蛰的下颌,逼他抬头直视自己:
“今晚的话剧我已经看腻了,别再一个人演些莫名其妙的独角戏,好吗?”
祂的目光落在绪蛰霎那苍白的面庞上,不知为何,语气间弥漫的冷意蓦地消散了大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还能是什么原因?你这位朋友出入黑林次数之频繁堪比回家,撞见这帮就差举着牌儿满林子大喊自己形迹可疑的异教徒只是早晚的事。”
“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要是你们联邦办个好管闲事大赛,神使阁下必定名列三甲。让他撞上一群亟待引导的迷途羔羊,不想个办法打入敌营,都对不起他这身衣服。”
停顿片刻,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多得有点异常,当即意味不明地轻啧一声,淡淡道:
“救世主大人,我虽然是烛江的末日,但还不至于做些主动诱人堕落的事。”
“别侮辱我的神格,也别侮辱我亲自挑选的【容器】。”
“……”
“…………”
半晌,绪蛰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挣开邪神的钳制,主动迎上了祂的目光:
“少自作多情了,邪神阁下。”
“还有,在烛江的语言体系里,他的行为叫恪尽职守,不叫好管闲事。”
那对隐约泛着蓝的黑眸里,混乱已趋于平息,像地震过后重新愈合的大地,萌发出新生的冷静,还有让祂读不懂的情绪。
檀澜微微挑眉,凝神想看得更清晰些,绪蛰却像是预判了祂的动作般猛然后撤,迅速拉远了距离:
“时间有限,我就不欣赏邪神阁下的谢幕表演了。”
“另外,不得不说,这次你的演技的确进步了一点。”
语毕,他嘎吱一声转过身,大步走向黑林之外。
落在后面的檀澜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没想到救世主大人欣赏得如此仔细,实在荣幸——!”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锁链脆响,祂身躯猛地一歪,险些被拽得丧失平衡,当即踉跄道:
“等……喂、救世主大人!联邦律法不是规定过,不得虐待俘虏吗?”
绪蛰晃了晃重新现形的「锁霜」,慢条斯理道:
“邪神阁下,没人教过你,不该说话的时候要闭好嘴吗?”
檀澜哭笑不得地追上他的脚步,终于在锁链允许的范围内站直身,乖乖点了头: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那……看在我刚刚尽职尽责演完了所有剧情的份上,救世主大人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绪蛰剜了祂一眼,刚想开口拒绝,视线忽然被邪神笑眯眯的面庞晃了一下,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吞了回去。
沉默几秒,他揉开紧锁的眉心,到底还是没好气道:
“说来听听。我先警告你,别想……”
“江昭女士的事,可以暂时瞒着你那位小下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