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逆行方舟 > 12. 沉睡山林·11 伪神
    在不算非常遥远的学生时代,受爱好和职业追求的共同影响,绪蛰几乎把主城图书馆的所有馆藏都翻出来读过几遍。

    他看书从来不挑题材和体裁,实在无聊时连说明书都能读得跌宕起伏津津有味,作为读者可谓相当宽容。

    但即便随和如他,也有两个不可妥协的雷点:

    一、莫名其妙的反派。

    二、自说自话的谜语人。

    好巧不巧,眼前的邪神二者兼备,恶劣程度不亚于往联邦的军事禁区里扔了两大把烟花,还要一个劲儿追问值守人员炸得好不好看。

    正因如此,当这段过去不知从哪个角落挤进绪蛰的脑海里时,他很轻易地原谅了此刻自己些许失控的情绪管理。

    ……

    “哎,周哥。你觉不觉得……突然有点冷啊……”

    队列前方,提着灯的黑袍人搓了搓手臂,四顾张望一圈,狐疑地看向脚下废墟。

    不远处的周怀壁斜睨他一眼,好笑地挑起眉:

    “害怕就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干嘛,看上我这件袍子了?”

    那黑袍人牙疼似地一咧嘴,要不是一只手还得拎着灯,怕是能靠摆手把自己扇上天去:

    “我可没这意思啊,周哥你千万别误会,要是教主听见了,又得罚我三天禁闭。”

    然而这么一通打岔后,他还是没完全放下警惕,喃喃着又道:

    “但……这么多年了,教主的仪阵可是第一次被外人破坏。我担心……”

    他话音未落,余光扫见周怀壁抬起右手,作势要拍他的肩膀,连忙急急闪身避过,险些咬掉自己半截舌头。

    后者空落的手在半空滞了滞,方才悻悻然收回,换出一句嘟囔:

    “躲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是要打你……”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他胡乱清了清嗓子,复又正色道:

    “行了,知道你小子闲得没事就爱胡思乱想,没什么好担心的。异常调查部那帮小兔崽子什么水平,我还能不知道吗?

    信他们有这个实力和胆子拆我们的阵,你不如信我是姓林的那小子顶头上司家叔叔。”

    “……”

    不远处的黑暗里,绪蛰握碎掌心波动的寒气,默默捏了捏眉心。

    身旁的檀澜用手抵住下半张脸,将笑声揉碎在呼吸间,低声道:

    “现在,救世主大人还需要回答吗?”

    绪蛰扔去一道无语的余光,视线在祂微弯的眉眼处滞了滞,本已涌上喉间的嘲讽便转了个调,别扭地砸进空气:

    “这位周护法……究竟是什么人?”

    檀澜小幅度地偏过头,挑眉道:

    “救世主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绪蛰礼尚往来地回敬一记白眼,毫无诚意地假笑道:

    “是吗?那请问邪神阁下,我猜到了什么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甚至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若是早知道未来的他也会成为谜语人的一员,当年看书时怎么说也得少抱怨几句。

    绪蛰默默在心底向那群前辈道了声歉,抬头迎上檀澜的目光,蹙眉道: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檀澜轻咳一声,象征性地压了压上扬的嘴角:

    “只是突然想起了烛江的一句古话,人甚至……啊,跑题了。既然救世主大人都用上‘请’字了,那我就姑且来猜猜吧。”

    语毕,他垂眸看向绪蛰不知何时已空无一物的手腕,浅笑道:

    “想来,救世主大人已经发现,那位曾经是联邦的同行了吧?”

    “……”

    绪蛰不置可否地低了头,垂在身侧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大腿上侧斜绑的刀套,指腹隔着粗粝布料,按压出一片环状凸起。

    “是吗?那我还真有先见之明呢。”

    实事求是地讲,虽然他藏匿手环的行为完全出于条件反射,行为逻辑和考场上藏小抄的感觉大差不差,但绪蛰对周怀壁身份的怀疑倒也的确没有晚来太久。

    毕竟,升任异常调查部长以来,他已经很久没遇见一巴掌差点把他打出骨裂的生命体了。

    连全盛状态下的暴怒影麝都不可能做到的事,如果一位“普通”异教徒随手就能达成,那他还在这儿瞎忙活什么?趁早辞职回家开冰场去算了。

    但怀疑是一回事,真正让他坐实这个猜测、甚至进一步察觉周怀壁真实身份的,还是后者刚刚说的那番话。

    “这位周护法虽行事张扬,却并不狂妄自大。能以长辈的身份调侃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和那位林部长,若非常年死敌,便是旧时高层。”

    绪蛰若有所思地抱起臂,视线穿透茫茫阴影,落向队列前方那人极具存在感的魁梧身形,喃喃道:

    “但他的语气并无仇怨,反而更像恨铁不成钢的长辈,想来应属后者。至于职级……”

    他闭了眼,扣在关节处的手缓缓收拢,指尖泛起一层白:

    “除了前任分部长,恐怕也没有其它人选了。”

    ……真是荒唐至极。

    昔日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的分部长,卸任后不找处地方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反倒钻进禁区当什么异教护法?

    联邦发的工资就算再低,也不至于让退休职员混成这样吧?

    虽然绪蛰不反对前辈们积极焕发人生第二春,但上赶着把自己的头像从员工榜贴到通缉榜,这是不是有些……

    太敬业了点?

    他想得出神,不自觉泄出一声冷笑,身侧的檀澜见状微微挑眉,无奈似地一歪头:

    “怎么,救世主大人不说自己的推理也就罢了,还要嘲笑别人的猜测吗?现在答案尚未揭晓,太过笃定可不是好习惯哦。”

    绪蛰淡淡扫祂一眼,不冷不热道:

    “不敢当。我看邪神阁下倒是相当笃定,这就开始维护自己的信徒了?”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收敛了情绪,只稍稍拧起眉:

    “江昭前辈失踪那年,我刚刚加入异常调查部,对第六区发生的事所知不多。”

    “但你……但邪神阁下置身高位,对其中内幕的了解……想来远胜于我吧?”

    檀澜轻声笑笑,“体贴”地无视了他话间那处不自然的停顿,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救世主大人,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过我说话啊?末日降临前,我可是一直在【太阳】送我的地方睡觉呢,哪有空听边远山区一座小城的墙角?”

    停顿片刻,祂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握拳轻轻一敲掌心,语气轻快道:

    “对了。神使阁下当时不是在第六区吗?以他的情报收集能力,或许知道什么隐情。需要我翻翻他的记忆吗?应该……”

    咔嚓。

    话音未落,腕上忽然传来一瞬激寒,险些将祂的手臂撕成两半。邪神笑意稍散,看向绪蛰泛起霜气的双瞳,刚想开口便被一声高喝打断:

    “小檀,周哥有事找你!”

    听出那是周怀壁身边人的声音,祂瞬息换了副表情,嘴角挑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待转身回应,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我跟你一起去。”

    绪蛰扬起头,凝在睫尖的冰痕碎裂,顺着眼尾漫开浅浅的雾:

    “还有,麻烦邪神阁下记住,他不是你的【玩具】。”

    ……

    “来了?”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周怀壁慢悠悠转过身,一抬眼正扫见檀澜身侧沉默的人,不由挑起半边眉毛,稀罕道:

    “嘿,我正想着也喊上小绪,你倒是挺机灵。”

    “那是自然,这点小事还用得着周叔费心?”

    檀澜浅声笑笑,几步行至周怀壁身侧,目光落向下方狼藉,揉进分毫不似作伪的惊讶:

    “连节点的阵眼都被挖出来砸碎了?对手挺厉害的嘛。”

    “行了行了,跟我还耍什么贫嘴,你和小绪都戳在那儿唠半天了,就讨论出这么点东西?”

    周怀壁冲他砸了个白眼,手中炸起零星能量微光:

    “我要留在外面修阵,和教主汇报的活儿就交给你了,顺便也让新人过个仪式。快去快回,这边的烂摊子还等着你收拾呢。”

    仪式?

    后方的绪蛰神色微凝,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周怀壁毫不犹豫地一甩手,竟直接将那团能量扔进了脚下空洞。

    下一秒,暴烈白光闪烁,纷扬土石破碎,虚空中竟展开了一座直通地底的恢弘大门!

    门框之上,诡惑的巨龙图腾睁开幽幽双目,口中似含着万丈流火,瞬息烧红了绪蛰的眼瞳。

    记忆中惨烈的炼狱之景再度扑向他重塑的血肉之躯,将神经燎成灰烬。绪蛰瞳孔骤缩,在透骨的心悸里,下意识向那片梦魇般的图腾伸出手——

    “等……!”

    然而,未及指尖汇聚的能量凝为实体,他的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握住。

    余光里,只见檀澜笑着冲周怀壁点点头,靴跟一敲,硬生生拽着他跃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众所周知,绪蛰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所以,当他在漆黑中飞速坠落,毫无胜算地迎战下方不可抗衡的庞大引力时,近乎本能地攥紧了手边唯一一件可以抓住的东西。

    等他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时,黑暗已然褪去,檀澜的面庞重新出现在光线中,嘴角噙着几分微妙的笑意:

    “放松,救世主大人。那图腾画得连本尊都不想承认,你不会真以为能召来烧干第六区的火吧?”

    “……”

    消散的失重感将他的心脏重重砸回胸腔,绪蛰像只刚刚撞碎海冰钻出水面的鸟般沉沉吸了口气,吐出冻裂了的音:

    “有意思吗?”

    “……”

    面前人没有回应,绪蛰也根本不需要回应。他倏忽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熄的残焰:

    “欣赏他人陷在噩梦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丑态,在你眼里,一定特别有意思吧?”

    话音将落,他闭了眼,挣扎着游出那片沉默的苍蓝视线,哑声笑道:

    “那扇门上画的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真相,那么我是不是还要恭喜一下你?”

    “看来,你口中这群‘可怜的信徒’,对他们的主子,还真是——”

    “虔、诚、至、极、啊。”

    “……”

    在声音凿碎的沉默里,檀澜敛起面上所有表情,定定凝视着绪蛰的面庞。

    半晌,祂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未及开口,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飘入耳畔:

    “神明圣域禁止喧哗,若两位继续争执,还是请回吧。”

    那声音既弱且远,轻得似阵转瞬即逝的烟,却激得绪蛰瞳孔骤缩,像只烟雾报警器般猛地转过身,指尖刚聚起零星蓝芒,忽地被人捉住了手:

    “救世主大人,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檀澜低头看向绪蛰,嗓音压得极低,如绒羽点落水波:

    “你会得到真相的,但不是现在。”

    “所以,暂时将主场交给我,可以吗?”

    语毕,祂将微笑挂回脸上,也不等绪蛰回应便箍紧了那只几欲挣脱的手,向声音来处走去。

    身后的绪蛰面色一空,低头凝视两人交扣的掌心,脑海内翻滚的无数愤怒、焦躁和厌恶中,突然轻飘飘浮起了一粒古怪的念头:

    刚刚,他在黑暗中握住的……

    也是这只手吗?

    这想法实在太过惊悚,才冒头便被他打得粉碎。

    但在飘落的苍白残屑里,先前纷乱的情绪竟也逐渐冷却,消弭为某种古怪的冲动,催促他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的檀澜。

    部长阁下盯着自己擅离职守的双腿,恨铁不成钢地磨了磨牙:

    该死的邪神,现在开始给他下蛊了吗?

    和外面那群黑袍

    人的画风相比,这位“教主”的所在地反倒正常了不少。

    除了狭小空间必然会有的压抑与沉闷外,一路上的装潢甚至算得上精致。

    嵌在岩壁两侧的水晶莹光熠熠,打亮两人脚下规整的石板路,苍白的根结混杂石砾镶嵌其间,像某种原生态的造型艺术。

    不过……

    盯着其中一截根尖看了半晌后,绪蛰眉心紧锁,低声道:

    “这位教主的居所……就设在干扰阵群的核心?”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低得近乎呢喃,但前方人却像安了窃听器似地精准接收到信号,笑着转过头:

    “救世主大人已经发现了?”

    这问题实在毫无水准,近乎没话找话,因此绪蛰也懒得回应,漫不经心道:

    “你直接把我带到这里,就不怕我毁阵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打算从对方嘴里得到正经回答,但出乎意料地,檀澜竟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摇了头:

    “你不会的。”

    “……”

    绪蛰被祂语气中的笃定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晌才扭头冷哼了一声:

    “擅自揣测敌人的想法可是战场上的大忌,别怪我没提醒过你,邪神阁下。”

    “是吗?”

    檀澜无辜地眨了眨眼,学着绪蛰先前的语气,慢悠悠道:

    “但这座阵群与黑林的地基相连,捣毁核心将导致大规模地脉塌陷。我只是觉得,以救世主大人的性格,大概不会把阻止一场灾难的优先级,压在几十条人命之上——

    即便他们在你看来是十恶不赦的异教徒。”

    “你……”

    绪蛰面色微滞,开口想说什么,目光落向前方,忽地愣住了。

    石板路尽头,逼仄的空间豁然开朗。

    庞大的地下岩洞内灯火煌煌,数以千计龙纹图腾彼此勾连,蔓延开似有若无的白色微光,融入土石、融入根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森然盘踞在黑林的地下深处。

    巨网中心,此刻正端坐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女人一袭黑色长发,沿网纹向四面铺展,面具般死寂的脸庞被一身盘着金焰纹的礼神服衬得愈发没了血色。

    她双眼大睁,纯白的瞳仁定定悬在两人身上,嘴角扯开夸张的弧度:

    “来啦?”

    不知为何,这幅画面在绪蛰的职业生涯里分明不算十分惊悚,却硬生生激出他一身冷汗。

    一旁的檀澜见状向前半步,稍稍隔开两人,微笑道:

    “好久不见,教主大人。”

    静了几息,祂垂下眼,满脸歉意道:

    “抱歉,小少爷第一次来圣域,一时激动,没控制住音量,触了您先前留下的传音阵。下次一定注意。”

    教主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刚刚从沉沉古井中打捞起几许意识,面上笑容又深了几分:

    “没关系,没关系。”

    语毕,她身形微摇,似乎看了看檀澜,又看了看绪蛰,眼底亮起奇异的神采:

    “小檀……你说的人、那个人……就是他吗?”

    檀澜回以微笑,捉住绪蛰绷紧的手,几步行至教主面前:

    “是啊。那道神谕,教主愿意让他也听听吗?”

    绪蛰沉默地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来回打了几轮哑谜,终于忍无可忍地甩开檀澜的手。刚准备扔出一句“你们闹够了没有”,却见教主猛地扭头看来,纯白眼瞳内浮起细细的黑:

    “救世主阁下。”

    这称呼像盆始料未及的冷水,兜头将绪蛰浇得通体透凉。

    他在原地僵了几秒,这才堪堪将拧成麻花的语言中枢囫囵塞回原位:

    “你……怎么……不、我……”

    没等他捋顺舌头,教主云淡风轻地一眯眼,随手扣了第二盆水:

    “我看见了,烛江的末日。我们必须一起阻止。所有人都会终结。神明大人告诉我了,这是命中注定。没有人能逃离,只能面对。”

    绪蛰徒劳地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试图半路拦截她混乱的逻辑。教主了然地点点头,一把攥住他抬起的手,将第三盆水泼在了他脸上:

    “我知道,你知道。第六区死于火、第八区亡于水、十四区生了锈。陨星将坠,新生的太阳陷入永眠。我们必须杀死【伪神】,神明大人已经睁了眼!”

    “你看见了,对吧?那是奇迹,是神迹!祂不会抛弃任何人,我们都……!”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教主大人。再说下去,小少爷就要冒烟了。”

    眼看“救世主阁下”被一条接一条毫无逻辑的信息塞得快要宕机,檀澜体贴地弯下腰,一手捂住绪蛰的双眼,另一手优雅地解开教主紧扣的五指,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对了,周叔让我告诉您,上面出了点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不必担心。”

    祂的话说得轻且慢,像位脾气温和的幼教,配上冰川融雪般的嗓音,总算冷却了绪蛰抽痛的神经。

    于是完成重启的异常调查部长阁下拨开那只冰凉的手,看向沉默的教主,一字一顿道:

    “你说的‘阻止【伪神】’,是什么意思?”

    教主瞳中的黑色深了几分,像是被这个问题激活一般,字正腔圆道:

    “你见过了,神明大人的屏障。水会让兽淹没这里。启动屏障,兽找不到方向,【伪神】永远得不到圣地,我们都是神明大人的子民。”

    “……”

    绪蛰默了默,转头看向檀澜,眉心拧成问号:

    “翻译一下。”

    檀澜歪了歪头,好奇道:

    “救世主大人不是都听懂了吗?教主大人的意思是,【干扰】是黑林的屏障。没有屏障,第八区的兽会撕碎整座第六区。”

    停顿片刻,像是还觉得这句话的冲击不够大一般,他眉眼弯弯,轻笑道:

    “所以我说了,在这件事上,我们真的有共同的敌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