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个名字时,面前人的神色似乎滞了一瞬。
尚未恢复的视线实在太过混沌,绪蛰甚至来不及看清刹那间流转在祂眼中的情绪,对方便已收回目光,浅声笑道:
“虽说我和救世主大人目前的确是【盟友】关系,但这次派给我的任务,是不是有些……太过艰巨了?”
刻意咬重的尾音像一星小小的光源,短暂照亮了绪蛰陷落黑暗的理智。
他身躯一僵,挣扎着握住檀澜挡在前方的手臂,竭尽全力才从痉挛的喉中挤出几个音节:
“别、用……他、不……”
说来也怪,疼痛分明将他的声音切得支离破碎,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含义,邪神阁下却仿佛安装了自动解译功能般从容地点点头,语气如常道:
“放心,托救世主大人那道禁令的福,村长先生暂时没有毁容的风险。”
语毕,祂稍稍松开揽着绪蛰肩膀的手,指尖上挑,托着他战栗的面庞向前望去——
视线内,齿牙参差的巨口腥气喷涌,拽着身后干瘪萎缩的身躯不断挣扎,却是再未前进一寸。
而横亘在牠与两人之间的,竟是一柄通体漆黑的——
……剑鞘?
“怎么这个表情?救世主大人不是特意叮嘱过我,他不喜欢别人动这把剑吗?”
邪神挑了挑眉,目光点过绪蛰的面庞,笑容中带了几分昭然若揭的恶劣:
“事发突然,一时来不及找别的武器,不过我猜,那位悲、天、悯、人的神使阁下,应该不会介意他的剑鞘上多出几寸……微不足道的划痕吧?”
“你……”
此言一出,绪蛰仿佛被连推了几针速效精神稳定剂,涣散的神智顿时稳固大半。
他闭了闭眼,挣开檀澜虚扣的掌心,强压住胸口尚未消散的疼痛,一语不发地抬起了手。
下个刹那,冰雪自他指尖凝结,飞速长成千百条坚固锁链,如走电奔雷,狠狠将男人摁倒在地!
枯竭的躯体与地面剧烈碰撞,震起飞扬土尘,绪蛰踉跄着上前,自蔽眼尘灰间精准地接住下落的长剑,见鞘上光洁如故,眉目终于一松。
再度将剑柄握入手中,他忽然莫名捡回些许力气,旋即垂眸屏息,小心翼翼地擦去了穗上零星几片浮尘。
就在指尖触及剑鞘的瞬间,万千冰霜锁链拔地而起,如同破土而出的银龙,扑向自另一方向袭来的身影,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待绪蛰直起身时,偌大的广场已然化作银白之色。
数以百计身形相似的怪物在锁链捆缚中挣扎着蠕动,却是一语不发。
逐渐冷却的空气里,仅剩篝火燃烧时沉寂的哔剥声响,以及残余烟花在头顶炸裂的黯淡光芒。
啪、啪、啪。
身后传来一阵不徐不疾的掌声,绪蛰沉默地转过头,视野内缓慢聚焦出檀澜面带微笑的身影。
祂上前几步,与绪蛰并肩而立,饶有兴致地看向脚下挣扎的男人,挑眉道:
“难怪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看来水神戏里那位【雨胧君】的制作者,真是完美呈现了生活艺术性的一面啊。”
“……”
绪蛰的目光在满地狼藉上停了几息,待五感挟着咸腥风声回归身躯,方才抬头望向村外。
在只有他能看到的世界里,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芒正颤动着延伸向远方,勾勒出通往村外深山的凌乱轨迹。
那是「锁霜」的印痕。
“要追吗?”
檀澜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眸中分明空无一人,神情却仿佛早已了然:
“看救世主大人的表情,‘侥幸逃脱’的那位,应该还没走远吧?”
“……”
绪蛰闭了闭眼,慢慢将目光移回檀澜脸上,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下定几分悲壮的决心,用力将长剑拍回对方怀中,向村外走去。
檀澜似乎完全没料到他的动作,居然被这一剑拍退了半步,回过神后又迅速接住滑落的剑柄,哭笑不得道:
“救世主大人,我们现在好歹还是【盟友】吧?我怎么觉得你刚刚对付村长先生的力气,还没有给我这一下……什么?”
叠着祂的尾音,绪蛰似乎压低声音吐了两个字,那句话实在太轻了,纵使邪神阁下耳力惊人,依旧没能听清。
……
重生之前,绪蛰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喜欢户外运动的人。
即便加入异常调查部后经历了近百次堪比极限运动的任务,他依旧会在闲暇时拉着某些热衷亲身验证熬夜猝死理论的朋友出门散步,短短几年就转遍了主城附近上百座公园。
但第八区事发后,运动的激情便以惊人的速度自他身上耗竭,又将热度遗留给体内蠢蠢欲动的零件,烧得他五内俱焚。
重来一次,绪蛰曾以为一切都能重新开始,直到熟悉的痛楚卷土重来,他才迟滞地发觉,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绝望并未熄灭,只是缓慢冷却,冻成了双腿灌注的铅、肺里凝固的石,以及眼前重影的路。
尚未从创伤反应中恢复的身躯像台上了年纪的老冰箱,噪音般的耳鸣不时闪现,头痛如同蔓生的冰棱,扎入他的四肢百骸,掠夺着所剩不多的电量。
绪蛰甩了甩头,在虚浮中浑浑噩噩地向前迈步,身旁的檀澜似乎说了什么,本就不高的声音被夜色浸泡,隔着轰鸣心跳,越发听不真切。
虽然不合时宜,但在愈演愈烈的空白中,绪蛰还是难免苦中作乐地感慨,小时候读过的童话原来真有几分现实依据,至少自己现在,一定和每走一步都像刀尖跳舞的人鱼很有共同话题。
只是不知,如今他所经历的一切,会不会也只是濒死前琉璃幻彩的泡沫呢?
咔嚓。
脚下的地面倏忽一空,绪蛰瞳孔微缩,冰霜刹那冻结,堪堪稳住他的身形,却仅仅维持了几秒便破碎殆尽。
为了逃避痛苦早早脱离身躯的意识匆匆归位,还是晚来一步,只好眼睁睁看着本体一脚踩空,然后——!
“你又走神了,救世主大人。”
下落的身躯忽地在半空止了势,绪蛰抬起头,发黑的视野内影影绰绰现出檀澜混沌的影子。
也不知是因为相处已久,还是对方用的终究是他最熟悉的那张脸,绪蛰盯着祂的双眼看了半晌,竟也从中读出几分如同常人的情绪。
他眨了眨眼,催着快停转的大脑尽快将那些情绪分门别类,以便给出最恰当的回应,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额上忽然微微一疼。
檀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扫过面前人错愕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弧度的嘴角忽然弯了弯:
“救世主大人,你这一晚上惦记完村子惦记怪物,还要分心追着「锁霜」满山乱跑,准备把自己一颗脑子掰成几瓣用啊?”
停顿片刻,见绪蛰的面色实在难看,祂挑了挑眉,忽地又长叹口气,无奈道:
“说到这个,以后你们异常调查部的入部考核里不如加上负重登山吧?自从和救世主大人在一起后,这项活动的出现频率,未免也太高了点。”
“……你……”
也不知邪神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当绪蛰回过神时,脑内翻滚的疼痛居然缓和了些许。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将快出窍的精神摁回身体,疲惫道:
“邪神阁下,在抱怨之前,你至少也要参与这项活动一次吧?一直挂在天上飘,可不叫【负重登山】。”
檀澜眨了眨眼,似是没想到绪蛰会给出这样的回应,顿了半晌才低声笑笑,道:
“是吗?”
言及此处,祂歪了歪头,垂眸看向脚下,笑容又深了几分:
“虽然我没参与过【登山】,不过【负重】这一项……勉强也算体验过了吧?”
一语未尽,耳畔的风声忽然高涨,夜岚吹拂,扫开绪蛰眼前汗湿的碎发,他瞳孔骤缩,这才发觉,此刻两人的脚下,竟是深渊万丈!
“你看,我说过吧,决渎山可没有黑林好爬,有碎晶河这位小祖宗踞着,一脚踩空,怕是得被扒层皮下来。”
檀澜轻轻向上一颠手臂,环住绪蛰的腰,偏头扫了一眼他的表情,随口笑道:
“说到这个,我应该有将近十五年没带人飞过了,麻烦救世主大人稍微忍忍,万一掉下去,可就不好上来了。”
“你……”
绪蛰甩了甩头,努力聚拢发虚的视线,噙在嘴里的话刚吐了半个字,檀澜忽然轻啧一声,转头看向远方深林:
“好了,抱怨的话待会再说,「锁霜」的链子,救世主大人现在还看得见吗?”
俗话说,事有轻重缓急,祂这么一问,绪蛰终于从纷乱思绪中捉回此行的主要目的,立刻将原先的话题丢开,指向前方的延绵黑暗:
“西南方向,百米以内,能飞过去吗?”
檀澜凝目看向他指引的位置,没什么犹豫便点了头,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麻烦稍微闭个眼,救世主大人。”
“为什……喂!”
绪蛰皱了皱眉,刚想发问,眼前忽然覆上了一只手。
下一秒,骨骼摩擦空气的尖利鸣啸掠过耳畔,某种不可名状的庞然巨物骤然自檀澜身后铺展,将他没问出口的问题撕成了碎片。
……
夜幕之下,山林的一天刚刚拉开帷幕。
一只影麝慢悠悠钻出黑暗,低头轻嗅草木,红瞳满意地眯起。
牠嚼了几口脚下刚萌发的新芽,似乎心情不错,摇头摆尾地向前踱步,蹄踏碎石,咔哒作响。
然而牠没有发现,几米之外的树冠上,一团黑影正紧紧吸附于枝干,缓慢向前蠕动。
靠近影麝头顶后,牠支起上身,扭曲的头颅在空中摇晃几下,突然一个猛子下扎,悄无声息扑向了下方毫无察觉的巨兽!
铛———!
下坠的身躯忽地撞上一片坚硬冰寒,巨响炸起,惊得影麝脚步一滑,魂飞魄散地甩着各跑各的四蹄消失于黑暗。
随后,绪蛰沉着脸从天而降,像只纸燕般轻飘飘停在黑影面前,目光上下逡巡一圈,低声道:
“原来如此。”
“发现什么了?”
檀澜慢悠悠踏上冰霜,垂眸看向锁链中挣扎的身影,挑眉道:
“嗯?总觉得牠这张脸有点眼熟啊。好像是……”
“……当时在村口迎接黎莺的孩子之一。”
绪蛰向前几步,掌心冰刃凝聚,挑起那张变形的脸庞,面色阴郁。
难怪深夜的寻雨村空无一人,原来村民们都改换了样貌,忙着在外【觅食】。
不过,牠们这幅模样,还有伏击猎物的方式,似乎……
他思绪微顿,心头忽然泛起一个猜测,当下也不犹豫,冰刃翻转,掌心便多了一道伤口。
“救世主大人想做什么?”
檀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是不是受环境影响,竟无端听得绪蛰后颈一寒。
他随手拽紧外套,心道山林果真夜凉露重,也没再多想,沉声道:
“邪神阁下记不记得,黎花女士——就是黎莺那孩子的母亲——曾说过,她和我们见过一次?”
“……”
身后一片死寂。
“?”
绪蛰眉心一拧,还以为邪神又在酝酿什么馊主意,正欲转头,肩上忽然一沉。
下个刹那,檀澜的声音低低在耳畔响起:
“记得。所以?”
这句话的音调似乎不太符合祂往日的习惯,但绪蛰此时也没心情琢磨此事,继续道:
“所以,我有一个猜测,需要邪神阁下配合一二。”
言及此处,他倾斜掌心,鲜血流淌而下,缓缓滴入那张抽搐巨口。
血流入喉,锁链下的身影忽然停止挣扎,萎缩的眼眶翕动,本能地扬起头颅,追向绪蛰的手。
绪蛰微微蹙起眉,未及动作,抬高的手腕忽然被人捉住:
“既然只是猜测,代价还是付得越少越划算,你说对吧,救世主大人?”
檀澜微笑着将绪蛰拽退两步,领航灯的光柱一闪,打得脚下那人猛然一颤,又瑟缩着蜷回地面:
“毕竟,要是救世主大人心血来潮喂多了粮食,万一又和这位打起来,为了自保,我可不一定能继续遵守约定。”
“……?”
绪蛰偏头扫了身后人一眼,有那么一个瞬间,几乎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创伤反应冻出了毛病。
否则,他怎么会突然觉得,邪神刚刚的语气……
像是有点生气呢?
不过,没等绪蛰深入思考,身前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咯吱声响,几下便分走了他的注意。
那声音他并不陌生,或者应该说,他实在太熟悉了。
那是骨骼飞速生长时,彼此碰撞挤压的摩擦音。
在两人的注视下,那具枯竭的身躯忽然疾速膨大,原本还能依稀看出几分孩童模样的脸庞,像只被大量注水的干瘪气球般,倏忽肿胀为成人的眉眼!
“……果然如此。”
绪蛰闭了闭眼,用力攥紧掌心,冰霜漫起,封住淌血的伤口,又化作新的锁链,将眼前的男人捆得更紧了些。
“只靠几口血就能长大成人,那村子大概永远都不用担心劳动力匮乏了。”
檀澜上前半步,慢条斯理地戳了戳男人兀自蠕动的血腥巨口,淡淡道:
“有意思。口器、吸血、极速成长……单独拎出来倒也罢了,但组合在一起……”
“不觉得很眼熟吗,救世主大人?”
绪蛰重重捏了捏眉心,沉默半晌,轻叹道:
“……是厄蛭。”
放眼整座第八区,如果一定要挑一个在知名程度上与胧霖鸢尾不相上下的生物,那么大多数烛江人心头浮现的,一定是【厄蛭】这个名字。
当然,牠之所以闻名全域,并不是因为容颜美丽或稀少罕见,而恰恰相反——
是因为这种生物的数量多得离谱,长相丑绝人寰,习性还恶心至极。
虽然绪蛰一般不会对烛江大地上除了邪神之外的物种发表恶评,但厄蛭偏偏就是有这个本事,能让他都在提起时头痛不已。
究其原因,是因为厄蛭实在很难对付,成体活像一团沾满污泥的恶臭排泄物,藏匿于栖息地——例如死水潭、腐草丛或潮湿沼泽——简直毫无破绽。
一旦发现猎物,牠们就会亮出生满尖牙的口器,狠狠咬住对方身体的某一部分,固定后就绝不松口。
与一般的捕食者不同,厄蛭对肉食的兴趣不大,牠们感兴趣的,只有宿主的血液。
只需几口鲜血,厄蛭的身躯就会迅速膨胀,极端情况下,甚至能从头发丝粗细长到手腕宽,漆黑的身躯在血泊中扭曲蠕动,实在令人恶心。
所以,看到邪神也露出了罕见的厌恶表情,绪蛰倒是完全不惊讶,只是暗暗腹诽,【烛江深恶痛绝榜】的第一名和第二名狭路相逢,前者竟还瞧不上后者,真是颇有“五十步笑百步”的荒诞。
“总觉得,你在思考什么很失礼的事啊,救世主大人。”
邪神的声音凉凉在耳畔响起,勒停了救世主大人信马由缰的思绪。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喉咙,将视线落回男人身上,道:
“虽然的确很相似,但白日里,寻雨村的村民们言行举止皆与常人无异,厄蛭的化型恐怕还做不到那般精细。这些……生物的模样,也和野生厄蛭存在不少差别。
另外,据我所知,厄蛭是没有感染或同化能力的。所以,此地的种种异常,恐怕……”
言及此处,他停下话头,斟酌半晌,低声道:
“……人体实验、精神污染,或控制性大型仪阵的可能更高。”
若果真如此,事态恐怕就严重了。
且不说人体实验在和平已久的烛江几乎是二十余年未闻的词汇,光是这等范围的精神污染或仪阵操纵,至少也值得一个S级的异常事件警报。
无论哪一个结果,都足够在联邦的议事中枢砸下三重惊雷,劈得全体高层焦头烂额了。
当然,联邦各位长官的头痛再严重,也影响不到编外的邪神阁下。因此檀澜只随意点点头,对绪蛰的判断表示了认可,道:
“那么,这里的情况,救世主大人打算上报联邦吗?”
“上报是肯定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绪蛰没忍住又揉了揉眉心,直把原本苍白的皮肤揉得通红滚烫,泛起零星疼痛,方才停下动作,喃喃道:
“在首席阁下知晓前,我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至少查清寻雨村背后异常的原因,或者……控制事态不要恶化。”
这并不算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但对于经历过人间炼狱的绪蛰来说,掌握越多情报,就能在战场之上,挽救越多生命。
至少现在,寻雨村的异常还没有恶化到必须调遣军力的局面,抓紧时间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檀澜挑了挑眉,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毫不意外道:
“勇气可嘉。所以,救世主大人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绪蛰冲祂笑了笑,一指脚下瑟瑟发抖的男人,更正道:
“不是【我】的计划,而是【我们】的计划。先前不是已经通知过邪神阁下了吗,要印证我的猜想,需要你——”
“配、合、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