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初醒的太阳拖沓着脚步,懒洋洋站上地平线,稀疏日光穿过云岚,唤醒了山林间的鸟雀。
一只羽毛洁白的小莺拍打翅膀,自熄灭的巨木灰烬上跃下,飞过一座缓慢起伏的“喷气火山”,掉落的羽毛飘飘忽忽,正落在“气口”之上——
“阿嚏!”
“火山”猛地一震,爆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悠悠自地面升起,双眼未睁,嘟囔先至:
“哎呦,一杯就倒,你这酒量真不行啊……”
不用介绍,这位自然是寻雨村热情好客的乔村长了。
他抬手伸了个痛快的懒腰,胡乱搓了两把脸,总算睁开眼睛,一阵茫然后,挠了挠头道:
“嘿,真是怪了,昨晚我也没喝太多吧,怎么觉着有点断片儿了?”
嘟囔过后,他倒也没多想,晃悠着便要起身。借力的手支向地面,忽然摸到一截温热,乔成卓心中大惊,猛地低头看去,见是一张熟悉脸庞,这才暗松口气,无奈道:
“哎呦,老李啊老李,你睡边上怎么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这冷不丁一看,差点没被你吓死……”
话音未落,他眨了眨眼,余光里忽然闪过些许异样,抬头扫视,却见偌大的广场上,村民们竟是东倒西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一般人看见这等场景,大概早就慌了神,但乔村长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他只是愣了片刻,便嘿嘿笑出了声:
“看来昨晚的宴会相当尽兴啊,难怪连我都喝蒙了呢……哎,大家快起来吧,小心感冒!”
他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村民们本就将醒未醒,被这么一叫,也就三三两两睁开了眼。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地乱看一气,陆陆续续将飞丢了的魂安回身体,一边嘟囔着拼凑昨晚莫名消失的记忆,一边拍着满身灰尘起了身。
见众人没有大碍,乔成卓也放了心,正准备喊些帮手收拾残局,脑内忽然闪过一段昏睡前的记忆。
视野内,青年微笑着饮尽茶水,迎向自己时却忽然脸色大变,然后……!
剧烈头痛翻滚而起,打断了他的回忆。乔成卓皱了皱眉,暗叹这宿醉的威力还真不能小瞧,四下张望道:
“各位,有人看见绪老师吗?他身子骨弱,可别在露天地里吹多了冷风!”
听见周围少了一人,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众人又多清醒了几分,七手八脚找过一气,纷纷摇头道:
“没见啊村长,是不是回去了?”
“听说大城市来的人睡眠都浅,没准早醒了,在附近散步呢?”
“别是让山里的野狼叼走了吧?!”
眼见事态隐隐要朝着事故的方向发展,乔成卓也慌了神,他抓了抓头发,焦急道:
“不至于吧,那也不会只叼走绪老师一个啊?这样吧,老李,你现在去找几个人,我们赶紧进山……!”
“早上好,乔村长……嗯?大家怎么都这个表情,出什么事了?”
不等乔成卓的后半截话出口,远处忽然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看见来人面容的刹那,皆是如释重负。
沐着柔和晨光,绪蛰自村外悠悠行来,手中抱着一本笔记,零星草木枝叶从纸张缝隙间冒出,像是刚采下不久。
见众人的神色瞬息间变化莫测,他似乎也意识到原因多少和自己有关,不好意思地笑道:
“刚刚在村口看见了一只少见的鸟,追出去拍照时又遇见了几株稀有草药,耽搁了时间。若是让大家记挂了,我先说声……”
见他一垂眼又要道歉,乔成卓连忙开口,朗声笑道:
“嗐,多大点事,绪老师本就是来研究的嘛!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赶紧收拾,今晚还要准备巡山呢!”
这招呼一响,众人眼底倦意全消,应和了几句便纷纷起身,步履蹒跚却马不停蹄地各自奔向了工作岗位。
绪蛰将笔记本插回衣兜,犹豫了一瞬是否要帮忙,但见众人配合默契效率奇高,完全没有再加他一个的余地,只得又收了手。
虽然没法帮忙,但他也不好意思杵在一旁无所事事,索性扮演起民俗爱好者的“本职工作”,摸出一枚袖珍相机,四下闲逛着记录起来。
聚焦的镜头里,黎花立在篝火残骸下,一手拉着黎莺,另一手揽着位稍显腼腆的男人,正兴致勃勃分享着什么,面上笑意盈盈。
而在取景器定格的画面外,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芒,正浅浅缠绕于男人的手腕之上。
正午时分,中心广场的宴会残局总算被收拾干净。
即便劳累了大半个上午,村民们依然精神十足,还是乔成卓出言劝了几句才意犹未尽地四散归家,为晚上的巡山积蓄体力。
绪蛰在附近逛了几圈,生怕乔成卓又来邀他共进午餐,趁日头正好,连忙以“采风”为由匆匆出了村。
他心中思虑沉重,走起路来恨不得真的脚下生风,身后的檀澜被「锁霜」拽着,也只能随他一路疾行,直到步入决渎山的密林深处,才终于忍不住道:
“差不多了吧,救世主大人。寻雨村又不是什么军事组织,追不了这么远。”
停顿片刻,见绪蛰面色沉郁依旧,祂挑了挑眉,轻叹道:
“怎么,救世主大人不会还在为昨晚那件事怪我吧?村长先生不是没发现异常吗?”
祂不提还好,一说起此事,绪蛰步履骤停,偏头睨祂一眼,道:
“是啊,村长先生的确没发现异常。不过,若我没记错的话,昨晚邪神阁下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过,‘天亮之前,一定能飞回村子’吧?”
檀澜眨了眨眼,颇为冤枉地叹了口气,小声道:
“我有什么办法,吸了血的厄蛭可是很重的,这几天又昼夜颠倒食不果腹,还得时刻注意别被人撞见,所以……”
这几句话出口,硬生生在绪蛰心头凿开一道裂痕,愧疚渗漏而出,大有泛滥之势。
他沉沉吸了口气,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对灭世神有什么好心软的。可想归想,话到嘴边时,还是放缓了语气,无奈道:
“论诡辩的本事,我的确敌不过邪神阁下,但你既然支撑不住,为什么不……把我叫醒?”
……
事情的经过还要追溯到昨日深夜。
印证完那个【猜想】后,绪蛰原本打算在黎明前赶回寻雨村,观察村民们对同胞的“一夜成年”作何反应。
但当他着手实施这个计划时,才发现其中似乎有两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其一,厄蛭化的村民吸血成年后,重量实在不容小觑;
其二,若从陆路折返,天亮之前,回到村子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很明显,意识到这件事的不仅他一个,因为身后人很快便“恰到好处”地轻笑一声,从容道:
“我猜,在救世主大人的计划里,这部分,也是需要我配、合、一、二的?”
“……”
半晌后,绪蛰抬手一拽冰链,确认男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绝无挣脱之虞,这才转头看向檀澜。
毕竟是他一手造成如今局面,现在却要拜托别人一同善后,部长阁下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更尴尬的是,他难得有求于人,一求偏偏还求上了前世死敌,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才勉强将态度软化几分,别扭道:
“那么,之后就……麻烦……邪神阁下了。明日一早,我们寻雨村见。”
檀澜歪了歪头,也没再多言,接过绪蛰递来的链子后随手掂量几下,低低笑道:
“收到了。不必担心,救世主大人,天亮之前,一定给两位送回村子。”
闻言,绪蛰心头警铃一响,下意识后退半步:
“多谢,但我就不必了,邪神阁下记得……别!”
他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拒绝的话被狂风撕碎,只留下断断续续不成调子的杂音。
檀澜一手将绪蛰抄进怀里,另一手拽紧锁链,在小臂上盘绕几圈,轻松道:
“没事,和下面那位相比,救世主大人的重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问题不是这个吧!
绪蛰心神俱疲地闭了闭眼,为了避免又被灌进一嘴冷风,只得凑近檀澜耳畔,咬牙道:
“邪神阁下不是多年未曾带人飞行了吗?我认为,出于空中交通安全的考量,最好还是留一人在地面接应,比、较、稳、妥。”
让他一天之内被人抱上一次都已经是极限了,何况两次、何况此人还是堂堂灭世神、何况这位灭世神用的还是……那位的脸!
三重冲击,卷来山洪海啸般截然不同的三股情绪,撞得绪蛰心头七荤八素,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愈发濒临死机。
仿佛看出了他眼底的混乱,檀澜轻声笑笑,靴尖点空,速度忽地慢了几分:
“有什么关系,正好救世主大人也不必费心延长「锁霜」了,这道链子一拴,可比单纯在下面接应方便。”
“机会难得,就劳烦救世主大人充当安全措施,陪我练习一下吧。”
……
“这也要怪在我头上吗?”
时间回到现在,听见绪蛰的问题,檀澜似乎更加委屈,祂垂下眼睫,嘟囔道:
“救世主大人又没嘱咐我叫醒你,何况你这两日的睡眠质量实在堪忧,万一被我叫出什么精神问题,谁来负责给寻雨村的烂摊子收尾?”
“你……”
绪蛰被噎得无话可说,深吸口气后,索性猛地转身,退出了这个话题。
但无言归无言,他还是必须强调一句——
女神大人在上,昨晚,他是真的没打算睡觉的。
说来也怪,明明还有那么多线索没有梳理,那么多问题亟待解决,明明还身处百米高空之上,仅有的依靠还是不死不休的前世宿敌……
放在平时,这些因素中的任意一个都足够部长阁下熬穿三个通宵了。
但盯着檀澜飞了半晌,他居然……就那么顶着刀子般的刺骨寒风闭了眼,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这简直匪夷所思,要不是知道邪神不至于如此无聊,绪蛰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给自己下什么安眠药了。
“好吧,退一步说,就算真是我的问题,救世主大人不也拿到想要的情报了吗?”
见绪蛰不再回应,檀澜眨了眨眼,四指交叉,比出取景框的形状,隔着无形的“镜头”打量他片刻,随口道:
“既然如此,我们还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总不会真是为了躲那位热情好客的村长先生吧?”
“……”
绪蛰捏了捏眉心,不露痕迹地移开目光,指尖轻擦,零星蓝芒四散消弭,融入草木土石之间:
“寻雨村的【百人巡山】会在今夜举行,看昨晚的情况,只怕事态将进一步恶化。以防万一,入夜后,麻烦邪神阁下暂时解除认知干扰……”
言及此处,他突然想起什么,忽地转头看去,蹙眉道:
“说到这个,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见过你……见过他吧?有必要一直维持那种状态吗?”
檀澜歪了歪头,眼底流过一瞬笑意,以绪蛰对祂的了解,这个表情大致可以翻译为——
“唉,救世主大人终于发现了?”
邪神阁下拖长尾音叹了口气,摊手道:
“还不是因为救世主大人实在太宝贝神使阁下,万一我言行不端举止不雅,给他完美无缺的人生履历上添了几笔污点,岂不犯下了滔天大罪?不过,既然救世主大人都这么说了……”
祂声音一顿,忽然微微俯下身,与绪蛰目光相接,认真道:
“只要是在没人见过他的地方,就算解除认知干扰也没关系吗?”
“?”
绪蛰被祂语气中突如其来的郑重问得一怔,顿了片刻才把险些溜出口的应许捉回,警惕道:
“我先说好,【地方】的
定义是‘现实世界合理合规且不会引发骚乱、恐慌、暴动等负面反馈的情境里,能够容纳一位成年烛江人站立的、切实存在的地面’,其他区域敬谢不敏。”
“有必要加这么详细的注解吗,我在救世主大人心里的形象究竟有多差啊?”
檀澜直身站起,半真半假地小声控诉了一句,笑意却早早漫上了嘴角:
“放心,我可是相当看重契约精神的,自然不会破坏和救世主大人的交易。”
“所以,救世主大人一路以来神色沉重的原因,是否也能与你的盟友分享一二呢?”
“……”
说来也怪,邪神难得如此体贴,绪蛰心头的不安反而愈演愈烈,总觉得对方的微笑里似乎都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不怀好意。
他审视地上下打量了面前人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得暂时将担忧丢开,道:
“你觉得,造成如今寻雨村异常的那个……存在,目的是什么?”
“不好说。”
檀澜耸了耸肩,随口道:
“测试大型仪阵的效果、利用人体实验取得研究数据、或者单纯只是享受他人痛苦的心理变态……”
祂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立起指节,挑眉看向绪蛰:
“救世主大人认为,哪个可能性更高呢?”
“……”
绪蛰垂眸整了整袖口,沉默片刻,道:
“邪神阁下分析了这么多原因,就没想过最直接、最简单的可能吗?”
他抬起头,直视檀澜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比如……那位水神【雨胧君】,因为某些原因,堕为恶兽。以祂的能力,释放大规模精神污染,辐射一个全心信仰祂的村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
檀澜慢慢眨了眨眼,面上笑意一瞬散去些许,又很快聚起更多:
“……的确如此。”
“果然,在调查分析这方面,还是救世主大人更胜一筹。”
难得听到祂的恭维,绪蛰却并不怎么高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邪神这句话的语气似乎有些说不出的怪异,索性追问道:
“看邪神阁下的态度,似乎是认为,寻雨村的异常,和那位【雨胧君】无关?”
“怎么会?”
檀澜微微挑眉,见绪蛰神色不变,似在等待祂的下文,只得轻叹一声,道:
“只是单纯感慨自己的疏慵愚钝罢了,竟连这最简单的原因都没能发觉。不过……”
沉吟片刻,祂垂下眼,避开绪蛰的目光,淡淡道:
“我只是觉得,如果当年,那只雨龙能看到如今寻雨村的境况,以祂的性格,或许……”
“会有点后悔吧。”
……
黄昏时分,沉寂半日的寻雨村再度热闹起来。
孩童们手捧各式包裹,兴高采烈地跟在自家长辈身后,一同聚集于广场中心。
乔成卓领着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将昨晚的篝火灰烬分成规整的小份,递给背好包袱的成年村民,语重心长地一个个嘱咐道:
“小王啊,神灰的数量有限,千万记得别弄丢啊。”
“哎,老李,不是让你少带点干粮吗?就一个晚上,饿不死人!”
“不行不行,说了多少遍,夜里的神山不好爬,等你长大点,再来找乔叔领神灰吧!”
“……”
絮絮叨叨发完一轮,见巡山的百人之队逐渐成型,乔成卓轻舒口气,一摸口袋还剩半包灰烬,不免略感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难得今年多了些神灰,绪老师却不能参加……哎,花妹子,小莺那孩子不是跟绪老师关系不错吗?一会儿你让她把今年新收的草药给绪老师送一份吧!”
不远处的黎花正低着头叮嘱自家心不在焉的女儿,冷不防听到村长的声音,先是一惊,随后才反应过来,转身笑应道:
“成,刚好我也准备了点谢礼,就让小莺一起拿过去吧。”
在她身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黎莺眨巴两下眼睛,倒是淡定得一如既往,听着母亲和乔叔叔就谢礼品类热火朝天聊了半晌,这才揪揪母亲的衣角,小声道:
“妈妈,绪蛰哥哥不和你们一起去巡山吗?”
黎花俯身摸摸她的头,笑道:
“是啊,绪蛰哥哥说他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几天。你送东西的时候顺便探望一下,他要是需要什么,就从咱家拿点送去,听见了吗?”
黎莺点了点头,见黎花背起包裹,走向巡山的队伍,忽然小跑几步,拉住了她的手。
微光亮起,一朵小花轻飘飘落进黎花手心,漫开一片幽香:
“带上这个吧,妈妈。水神大人很喜欢花。”
黎花微微一愣,摩挲着手中柔软的花瓣,半晌才笑着点头:
“好。”
队伍集结完毕,站在最前方的乔成卓燃起火把,冲着留守村落的孩童和几位中年人挥手道别,高声道:
“启行,迎——水——神——!”
洪钟般的嗓音响彻广场,一支支火把次第亮起,随着人群的缓慢移动,织成一条游弋的火龙。
乔成卓攥紧火把,凝视着暮色里高耸漆黑的决渎山,喃喃道:
“我来了,水神大人。”
“请您,继续庇佑寻雨村、庇佑……”
言语未尽,日落远山。
黑暗笼罩的刹那,行出村外的“火龙”骤然僵滞。
半晌后,乔成卓的身躯猛地抽搐,两眼翻白地抬起头,咔嚓一声拧转方向,领着后方人群,一步一颤地绕过村落,行向远山。
“……”
村口,绪蛰自一截断墙后探出身,慢慢蹙起眉。
奇怪。
那个方向,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他神色一凛,瞬息迈开脚步: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