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逆行方舟 > 19. 等待进入网审
    “所以,现在救世主大人打算怎么办呢?”

    月色之下,檀澜从容地把自己挂回半空,歪头看向绪蛰:

    “这地方可不比黑林,四面八方不是山就是河,想找人都无从下手。”

    绪蛰敲开手环,入目的却是一团故障乱码,只得默默送这位工龄三年的“老人家”熄屏休息,点头道:

    “你说得对,走吧。”

    “去哪?”

    檀澜认命地落了地,跟着绪蛰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道:

    “如果救世主大人打算现在去爬山的话……”

    “回去睡觉。”

    “……能不能让我先换身衣服……什么?”

    邪神阁下眨了眨眼,终于露出了姑且可以被称为“茫然”的神情。

    祂追上绪蛰的脚步,抬手扫过空无一人的村落,挑眉道:

    “就这么放着失踪的人不管吗?你确定?”

    绪蛰扔给祂一个沉默的眼神,仿佛对面站的是一盏台灯,正在谴责他为什么不带自己出门遛弯:

    “在我睡着的时候,邪神阁下不是没听到任何动静吗?”

    “……?”

    台灯歪了歪头,露出任何一种家用电器在处理数学题时都会出现的神情,但还是很有礼貌地保持了愿闻其详的安静。

    绪蛰叹了口气,揉了揉因睡眠不足又开始抽痛的眉心,淡淡道:

    “能造成这种规模的人员失踪,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他们是被人掳走的。

    很明显,这条路不可行。因为村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无论是打斗、仪阵还是特殊能力。

    就算真的有在此之外的方式,我也一定能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

    “其二,他们是主动离开的。

    这条路的可能性很高,毕竟邪神阁下从来没兴趣听边远山村的墙角,所以失踪者完全可以在不引起我们注意的同时离开村庄。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他们一定还会回来,因为——”

    “五天后就是水神祭。”

    两人的声音在空中重叠,檀澜低声笑了笑,那笑声大概还算悦耳,因为绪蛰突然生出了一股踩祂一脚的冲动:

    “邪神阁下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又何必非要问我?”

    也不知是不是识破了他的想法,檀澜忽然退后半步,靴跟一敲飘回空中,相当真挚道:

    “怎么会,这都是多亏了救世主大人启发,我可是诚心实意地感谢赐教呢。”

    光这一句话就已经很不诚心了。

    绪蛰无言地翻了个白眼,余光扫过月色下死寂的空村,没忍住又揉了揉眉心,喃喃道:

    “你觉得,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村子?”

    “不好说。”

    檀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容稍淡:

    “如果有机会的话,救世主大人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

    拜邪神阁下的乌鸦嘴所赐,翌日一早,绪蛰果然被一阵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吵醒了。

    睁开眼后,他习惯性地看向窗扇,便见檀澜正支着手百无聊赖地打量屋外。

    似乎察觉到了绪蛰的视线,祂微微偏过头,声音还未出口,笑意便攀上嘴角:

    “早上好啊,救世主大人。后半夜睡得好吗?”

    绪蛰闭着眼摸索到手环,胡乱扣回腕上,终于重新开了机:

    “……回来了?”

    “救世主大人是在问哪批人?”

    檀澜敲了敲窗叶,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意有所指道:

    “如果是负责制造噪音的,他们是巡山归来的那批。如果是负责为噪音喝彩的——

    他们是昨晚消失的那批。”

    或许是为了迎接巡山归来的村民,今日的寻雨村热闹得与昨日判若两村。

    锣鼓声还未散去,乔成卓便来了绪蛰的住处,盛情邀请他一同去村里欣赏水神戏排演。

    经过昨天的闲聊,绪蛰也多少了解了水神祭的准备流程,知道这出戏是祭典的压轴项目,目的自然是为了歌颂水神大人的仁善之举。

    他原本就打算去村里转转,得此契机,自然答应得毫不犹豫,拽着还在研究营养剂说明书的檀澜就进了村。

    前往戏台的路上,绪蛰将遇到的每位村民都略略观察了一遍,却见他们个个容光焕发,人人精神饱满,完全不似失踪一夜的模样。

    反倒是他自己因为昨晚的折腾格外憔悴,怎么看怎么像夜行不轨的可疑人物,为此还被乔成卓明里暗里关心了几次,一时也有些百口莫辩的郁闷。

    不过,也多亏这张显然没睡好的脸,绪蛰没花多少力气就把话题引向了前夜之事:

    “不瞒乔村长,我这人有点认床,昨天初来乍到,睡得不太安稳。说到这个,寻雨村附近是不是有什么野兽啊?昨晚一直听见奇怪的动静,像狼嚎又像狗叫的。”

    “野兽?”

    乔成卓微微一愣,皱着眉思索半晌,茫然道:

    “应该没有吧,不然我昨天晚上也该听到点动静啊……嗐、不过我这人睡得死,没听着也正常。既然您都这么说了,确实得嘱咐大家锁好门窗。哦对了,干脆再安排点人……”

    绪蛰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乔成卓竟打算认真对待此事,不由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目光胡乱逡巡一圈,试图找点话题转移他的注意。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檀澜忽然开了口:

    “前面,救世主大人。”

    “?”

    绪蛰顺着祂的声音抬起头,视野内影影绰绰撞进一物,他瞳孔微缩,下意识道:

    “乔村长,戏台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乔成卓似乎还在思考安排人手巡夜的事,听见绪蛰提问,又匆忙回神望去,旋即呵呵笑道:

    “哦,您说那个啊。那是用来再现水神大人降临场景的道具。”

    “……道具……?”

    绪蛰凝视着不远处那方火烧云般的华丽舞台,和其中央端端正正的漆黑物体,迟疑道:

    “那位水神大人……是从井里降临的?”

    倒也不能怪他面露异色,毕竟那戏台上的东西,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口非常标准的古井。

    但奇就奇在这里,传说中的水神雨胧君分明居住于碎晶河流域,又怎么会跟井扯上关系?

    “这个嘛……呃、其实是有很多缘故的……”

    乔成卓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胡乱比划了两下,仿佛解释的措辞都在虚空里飘着,就等着他伸手采撷。

    眼看村长先生被几句话憋得满脸通红,绪蛰实在于心不忍,本想找个由头揭过这茬儿,忽听前方一阵锣鼓喧天彩炮轰鸣,身旁的乔成卓也两手一拍,如蒙大赦道:

    “啊!刚好排演要开始了,等这出水神戏演完,您就能知道原因了!”

    “……”

    绪蛰怀疑地转回头,重新将视线放回戏台上。

    实话实说,就寻雨村目前的经济状况,他对这出水神戏根本不抱希望。

    然而,待开场颂乐止息,用以造势的云烟散去,绪蛰的视线,忽然就凝住了。

    那垂着大红流苏的舞台上,此刻正轻盈盈浮着一只龙。

    祂身躯修长,飘逸优雅,幽蓝的鳞片熠熠生辉,在光照下隐隐泛着雾紫。

    冰琢雪塑的蓝瞳上方是一对墨玉尖角,弧度温润奇异,像一顶精巧的冠冕。

    纯白鬃毛自角下一路延至尾尖,恍若飞溅的浪涛。

    或许是因栖于水域,祂没有四肢,取而代之的,是鱼类般生于背部、腹部和尾部的长鳍。

    鳍尾如同飘带,却更为轻盈,自幽蓝一路过渡至近乎透明的乳白。

    分明如此美丽,绪蛰却莫名有种直觉,那些看似柔软的“丝带”实则坚硬锋利,若陷入其中,恐怕难逃被绞杀的命运。

    不消多说,这位一定就是水神戏的主角、寻雨村人人敬仰的水神——

    雨胧君。

    待初见的怔然散去,绪蛰沉沉吐出口气,这才将呼吸从震撼的束缚中释放。

    当然,他的震撼倒不完全是因为那只水龙的美丽,而是对道具逼真程度的惊异。

    是的,道具。

    此时此刻,台上那游弋逡巡轻盈灵动,举手投足庄严高贵的“水神大人”,其实不过是一件做工精良的戏服。

    看得出来,这件戏服一定倾注了制作者澎湃汹涌的爱意和仰慕之情,一针一线皆绣得小心翼翼,连鳞片泛光的质感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绪蛰完全相信,就算真的雨胧君现身此地,也不会比其更灵动几分。

    但……矛盾也在于此。

    这件戏服,实在太过栩栩如生了。

    逼真到,完全不应该出现在此情此景,斯时斯地。

    倒不是绪蛰瞧不上边远山区手工艺者的本事,可实事求是地说,无论多精湛的技巧,没有同等身价的原料,也很难创造这宛如艺术品的服饰。

    而以寻雨村的条件,愿意花费如此高昂的代价换取那些布料与丝线,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思及此处,绪蛰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乔成卓,却见后者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台上那只布料拼凑的龙,漆黑的眼瞳中盛满专注与热忱,甚至隐隐泛起湿意。

    无端地,绪蛰想起了昨天那场谈话,当对方喃喃说起自己与水神大人的相遇时,脸上似乎就是这副神色。

    分明虔诚至极,却又莫名令人心生战栗。

    他闭了闭眼,重新将视线拉回台上,余光扫过身侧,忽然发现,檀澜似乎也在盯着半空中的“水神大人”出神。

    和乔成卓相比,祂的神情倒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没有震撼,没有动容,而更像是……

    没等绪蛰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檀澜忽地偏过头,目光与他交错,以口型低笑道:

    “别走神啊,救世主大人。”

    绪蛰咔嚓一声掰正上半身,清晰地听见了关节挤压时如遭车祸般的呻吟。

    和“雨胧君”惊艳绝伦的登场相比,这出水神戏的剧情勉强只算平平无奇。

    概括来说,无非就是某位时运不济的郁郁书生心怀怨怼,欲在碎晶河涨水之际投河自尽,以生命诅咒那些害他难以施展才华的“奸诈小人”,却被水神大人救下。

    宽和悲悯的水神大人非但救其性命,还以温言纾解了书生的仇恨,并在临行前殷殷叮嘱他务必一心向善,以所学报效家园,回馈社会。

    而书生经此奇遇,果然改过自新,带领家乡百姓走上致富之路,并在村中兴修水神祠,感谢水神大人的再造之恩。

    剧情非常简单,也极为常见。绪蛰至少在三十个不同城镇的各色祭典中看过类似的演出,甚至连演员谢幕时的台词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考虑到戏台中央那口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登场机会,他隐约觉得,这出水神戏应该还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在四围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里,戏台两侧突然炸起一阵漆黑烟雾。

    待雾气散去,本已潇洒离场的雨胧君再度现于众人面前。

    然而,这一次出现的祂,非但没有初见时那般惊艳的美丽,反倒丑陋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身幽蓝鳞片仿佛横遭大火,烧灼成一片融化的漆黑。

    流淌的污秽吞噬了原本飘逸的鳍肢与鬃毛,将祂灌注成一摊诡异的、蠕动的、奄奄一息的粘稠沼泽。

    而那对流光闪烁的眼瞳,则像被某种锐器生生挖去了一般,只留下两个血如泉涌的黑洞,随其身躯微弱的起伏缓慢开闭,一呼一吸,一吸一呼,然后——

    对准了绪蛰的

    方向。

    “呀——————!”

    在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间,绪蛰早有预料地退后半步,揉了揉被声浪震得抽痛的耳朵,和身旁几乎同时看来的檀澜对上了眼神。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后者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淡淡道:

    “台上那位和之前的【雨胧君】出自同一人之手。能把道具做到这种精度,如果对方不是想象力冠绝古今,恐怕是当真见过本尊。”

    “……”

    绪蛰的目光落向檀澜翻折布料的那只手,忽然福至心灵地顿悟了方才出现在祂面上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台上的生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啼鸣,旋即重重倒地,不再动弹。

    绪蛰被那声穿云裂石的嘶吼喊得浑身发麻,下意识将目光挪上戏台,便见方才那位书生的中年版连滚带爬奔至雨胧君身旁,目光呆滞了片刻,忽地跪地大哭。

    没哭多久,他甩袖一抹眼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抱起那只不再动弹的漆黑生物,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舞台中央的古井,将其推入了井中。

    半晌过后,井底金光大盛,一道身影冲出井口,在电闪雷鸣中刺入苍穹!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落于地面的刹那,滋养出无数翩跹绮丽、状如鸟羽的蓝花。

    “————!”

    终幕落地,台下掌声雷动,高亢的欢呼与喝彩声如洪钟,将绪蛰从怔愣中撞醒。

    他眨了眨眼,未及开口,身畔忽然飘来乔成卓略微嘶哑的笑声:

    “现在,您明白那口井的作用了吗?”

    水神戏的排演结束后,乔成卓因要处理祭典的相关事宜,匆匆和绪蛰告了别。

    临走前,他一步三回头,叮嘱绪蛰务必赏光参加今晚在中心广场举办的篝火宴,就当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

    绪蛰实在不太擅长应付这般毫无保留的坦荡热情,只觉半张脸都要被对方真挚的目光点着了,胡乱客套几句便拖着正打算翻上戏台的檀澜落荒而逃。

    不知是不是庆典将至的缘故,今日的寻雨村几乎找不到空旷的街巷。

    两人被人群半推半挤着远离了村落中心,七弯八拐上了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回过神时,竟已走到了碎晶河畔。

    由于第八区世代相传的恐怖故事,此时的河畔空无一人,水流轰鸣成了最好的遮掩,倒是极其适合情报交换。

    于是,绪蛰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脸,感觉灼烧感终于褪去,这才如释重负道:

    “看完这出水神戏,邪神阁下有何感想?”

    檀澜随手掸了掸衣角,凝视不远处奔流的河水,淡淡道:

    “剧情不敢恭维,不过服装造景倒是做得不错。”

    “没在问你这个。”

    绪蛰揉了揉眉心,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遥遥望向张灯结彩的村庄:

    “关于那位雨胧君,以及寻雨村的村民,邪神阁下有发现什么吗?”

    “……惭愧,在下疏庸愚钝,救世主大人不如先指点一二?”

    檀澜歪了歪头,又摆出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微笑,状似谦虚道:

    “比如……对乔村长的试探,都让救世主大人得到了什么?”

    绪蛰默默瞥了身畔人一眼,虽然对祂的说辞一字不信,却也懒得反驳,蹙眉道:

    “他的态度非常自然,即便我主动提起昨夜之事,神色间的惊讶和迟疑也都在合理范畴,如果那些情绪都是演技,这位乔村长留在第八区可真是屈才了。”

    檀澜循着他的思路点点头,指尖轻叩剑柄,散出一连串细碎声响:

    “非但如此,听他的回答,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失踪了整整一夜。而且,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村民今日的精神状态都极为良好,也不像经历了一宿奔波。”

    言及此处,祂停顿片刻,略带同情地看向绪蛰:

    “比起他们,救世主大人反倒更像奔波的那个……咳、除此之外呢?”

    绪蛰对祂的调侃充耳不闻,低声道:

    “正如邪神阁下所言,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良好这件事,本身就不太正常。另外还有乔成卓对那口井的态度。”

    先前在村里参观游览,包括聊起水神大人时,这位村长先生都表现得逻辑连贯,谈吐清晰,想来受过良好的教育。

    但涉及水神戏内一个道具——还是由他创立的祭典里、与他最敬仰的水神大人有关的道具——的作用时,却突然变得闪烁其词,实在有些古怪。

    “此外,他对那位水神雨胧君的感情,也不像一般的虔信徒。”

    绪蛰皱了皱眉,努力斟酌着合适的措辞,缓缓道:

    “怎么说呢……总觉得,似乎有些……”

    “过于沉重了。”

    檀澜抱起手臂,似乎想起了什么,无奈道:

    “就算是信奉异教的狂信徒,也很少会狂热到他那种地步。”

    “……”

    绪蛰默默看着眼前异教信仰的源头大肆发表对自家教众的抨击,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不过,那出水神戏本身也很古怪。”

    “既然那只雨龙强大到足以被视作神明,又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檀澜挑起半边眉毛,无所谓道:

    “谁知道,可能得罪了什么小心眼又不好惹的东西吧。但那玩意儿都快被烧成烂泥了,就算是血海深仇,到这份上,也该一笔勾销了。”

    话音未落,绪蛰忽然抬起头,冲祂露出一个微笑,一字一顿道:

    “说到这个,既然我刚刚解答了邪神阁下的问题,邪神阁下应该也不介意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吧?”

    “你是不是……”

    “认识那只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