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梅半昏不昏,被宋荷扶住,带着回了自己屋。
宋荷看了眼外面过来观望的人,她对赵和光道:“去给你妈烧点热水来,你妈这出了一身冷汗。”
顿了顿,她缓和了一点语气,“不用烧太多……别怕,没事的。”
把孩子支开,宋荷一点点帮李青梅顺气。
眼看着她有点缓过来了,宋荷也没有先劝,而是瞅着她的脸色道:“不知道说清楚没有,石榴昨天才开始干,总共也就一天半,后面多歇歇就好了。”
李青梅神情怔怔,“荷花姐,你说,我怎么就选了赵文山呢?”
她现在已想不起来相亲时候的事了,到底是为什么选了赵文山?因为他腼腆朴实?还是长相不错?
李青梅现在只能想起来赵文山低着头的模样。
听着她这死灰一样的语气,宋荷只觉得要不好,她斟酌了一下,“大山只是老实,你好好跟他说,他不会不听。”
“就算他不听,家里还有桃姨在呢。”
李青梅像是没听见,扯了扯嘴唇,露出个惨然的笑。
“他觉得娶我花钱了,欠了他哥的……可他哥不是已经出去了吗?而且我都在,他欠他哥的,跟石榴有什么关系?”
宋荷从这话里听出来不少的怨恨。
刚才还说状元两口子可以不看,就看大山呢,唉……“梅子,我知道这说出来不好,但你也要想想石榴,她实在是太小了。”
“不然我那本家的也不会特地过来跟我们说……她才刚要读书了,要是真不过了,你自己又怎么带她?留在这里就更不可能了!”
想到近来发生的事,宋荷看她不答话,换了个口风,“你也多问问石榴的意见,我看她是个有成算的。”
见李青梅脸上有了点活气,宋荷再接再厉,“她前面不是弄了个猫老二回来吗?说是要让猫老二给她干娘送信……”
“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石榴的学费是她干娘给的,我想着,她可能是想做点啥吧,你们家里是个什么章程?”
李青梅:“……没有章程。”
就这么接受了。
“……”宋荷都不知道说什么。
什么叫没有章程?
“可能娘有什么想法吧,没跟我们说过……”
没说,你们就不问?
宋荷只觉得这夫妻俩不知道怎么回事,糊里糊涂的,不过大山比梅子还糊涂!
宋荷叹了一口气,见有人停在门口,主动过去说话。
……
赵和光坐在灶台下,烧锅里的水。
赵合倩帮她把水装进锅里,然后就那么站着,眼泪汪汪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赵和光现在没有哄她的精力,“你去看看奶奶,我自己在这儿烧水。”
赵合倩看了她一会儿,听话地走了。
赵和光看到了她的惶恐和愧疚。
等之后,她就会知道两人的关系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多来几次,或许就会懂得不要逃避……
火光摇摇晃晃,让赵和光的精神逐渐涣散,陷入回忆里。
那个时候,你肯定就已经知道那小孩是个陷阱了……我居然在这个时候读懂了你的意思,就算正式告别吧。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赵和光听到了水开的动静。
她去外面把帕子放进盆里,端进来用开水烫过,加了凉水兑到合适的温度,才灭了火,往妈妈那边端过去。
一跨过门槛,赵和光就看到被几位妇人围在中间的妈妈在哭,不过状态比她离开的时候好了不少。
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脚步变慢。
对上妈妈的眼睛,赵和光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个笑容,“妈妈。”
她的情绪太明显,李青梅看得呼吸停了一下,却在下一个瞬间柔和下来,“怎么还不穿鞋?”
“我没有怪你,石榴,不怪你……是我们没用。”
宋荷招呼其他人,“走吧,让母女俩擦洗一下。”
等屋子里的无关人等都离开了,赵和光才磨磨蹭蹭地过去把盆放在妈妈脚边。
李青梅看着小小的手和脑袋,心里排山倒海的情绪又在脸上漏出来一点。
“妈,我力气很大的。”
赵和光指着木盆,“你看,我自己端进来的……”
李青梅深吸一口气,“你爸呢?”
赵和光想了一秒,挠挠头,“不知道,没看到他。”
本就没期待得到答案,李青梅蹲下来,淘两下帕子,拧干,让女儿坐到凳子上,擦脸擦身。
这是给你端的水……赵和光没说出来。
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最好不要拒绝。
脸上力道轻轻的,帕子是家里最软的,本来是她的脸帕,干娘来给了新的,这个就给妈妈用了。
温热的水汽残留在皮肤上,赵和光放松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觉得妈妈应该真的是原谅自己了。
等上半身都擦干净,赵和光一下跳下来,“妈!我来给你拧!”
她再次强调,“我的力气真的很大!”
李青梅坐到她刚才的位置,用难言的目光描绘女儿的轮廓。
等擦完湿透的背,李青梅才又开口,“要是我跟你爸分开……”
赵和光直接道:“我跟你走!”
李青梅四肢慢慢有了力气,端起盆,打开门出去,放好就往堂屋走。
堂屋里或站或坐,零零散散有七八个人。
她看到了地上掉落的鱼尾巴,一脚从上面踩过去,忽视了赵文山的目光,她平静地对大队长道:“多谢叔照顾我家石榴,我这边已经没什么事了,别耽误了栽秧。”
大队长欲言又止,只又交代了两句话,事情就虎头蛇尾地到此为止了。
等外人都离开,家里人都到齐,连去穿鞋的赵和光都来了。
赵老太太扫过了两个儿子和大儿媳妇的脸,用手杖敲敲地,“分家吧。”
赵文河握着爱人的手,想说些什么,但一转头看到石榴的脸,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王雨脸色一下僵住,过了两秒,她开口,“妈,父母在,不分家,您跟爸身体都还好着呢,咱们一家人……”
赵老太太杵了下手杖。
“一家人?我话说得难听点,你把谁当一家人?”
她的儿子,她自己知道。
不是她在吹枕头风,赵文武会不告诉家里人?
王雨脸色难堪,给赵文武递了一个眼神,没得到回答只能闭嘴。
赵老太太再次甩下一个消息,“我跟着石榴。”
她看了一眼老大赵文武,“你们爹想跟谁跟谁。”
唯一有权力
反对的赵老爷子默然地拿着烟杆。
沉默就是认同。
赵文武慌乱地站起来,“妈!”
不跟着老大养老算什么?!这不是把他的面子揭下来踩吗?
他一撅屁股赵老太太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直接打断,“我不跟你们吃住,不舒坦。”
“等你自己一家了,你想挣多少工分,就挣多少。”
在小辈面前,几乎是被指着鼻子说,赵文武脸皮涨红,支支吾吾反驳不了。
莫名的,他没有把脑袋转向石榴的位置。
赵老太太把决定通知下去,问李青梅,“梅子,这样,你觉得怎么样?”
她听大队长家的那个说了,说梅子不像是随便说说,是真的起了不过的心思。
李青梅已经沉默多年,被问到依然想去看赵文山,但视线转到一半就收了回来。
她低头,问女儿,“石榴,你觉得怎么样?”
赵和光正在脑袋里翻“分家”所有相关内容,闻言才开始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觉得是不错的——老人跟着的一般都会有房子!分的钱也要多一点!
不过……“奶奶,我们等小婶婶生了再分?”
她对真正的小孩子还是很好奇的,至少直到现在,小婶婶肚子里都还没有灵魂形成。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等到田里,赵文武刚开始劳作,旁边的人就问他,“状元,你们家真让小石榴来挣工分?”
“是她自己要来的!”
赵文武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那人哂笑,“你跟你爱人不知道?”
已经传遍了!
赵文武没办法说不知道。
周围一道道打量的视线投过来,作为中心,他心里无比后悔,只能装作看不见,埋头干活。
……
家里,赵和光和李青梅正一人坐一边,跟赵老太太说话。
“我一般不管你们的事,但现在弄成这样,我也不能不管。”
赵老太太握着李青梅的手,“你是老四自己选的,我也不做讨人嫌的那个,平时不怎么说你们……”
她语速不快,絮絮叨叨地说了以前从未说过的事。
包括老四小时候一些经历,包括老三出去之后拿的钱用来给老四起了结婚的屋子……“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跟以前一样待老四,我也是过来人,知道这种事出来就没法再好过……老四就是太倔了。”
“那王雨这几年也是什么都想抓在手里,不是这么多事凑一块……不是这么多事儿,也该分家了。”
赵老太太拍拍李青梅的手背,“家里最小的也有孩子了,不能这么一大家子住着。”
“分完家,你再说说老四,他下地是一把好手,分完家肯定要好过了的。”
李青梅只是低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赵和光只能看到妈妈表情很不平静。
对她来说,所有的东西都是“信息”,但对其他人而言,记忆就是记忆,是曾真实发生过的。
主要是这俩勉强算是自由恋爱,经人介绍认识后处了很久才结婚,投入的感情肯定不少,妈妈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赵和光耸耸鼻子……没用的赵文山!
事儿不能扛,话不会说,只会惹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