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石头照样过来干活,赵和光再次交代完,先去喂了猪,然后回到昨天上过工的位置,接着干。
其实正常来说是有安排的,但大队长对她很宽容,所以计分员自作主张,把一些小块的田分给她。
赵和光一来就埋头苦干,直到临近中午才从水田里离开。
泡在水里的部分皮肤发皱,不过让人高兴的是——力量提升了!
虽然幅度不够大,但这刚开始嘛,有用就已经很不错了。
赵和光甩着手坐在野草上等脚干。
而在一边看了不短的时间,朱慧心忍不住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盖住泥地的青草,坐到石榴身边。
憋了一会儿,她憋出一句,“你为什么要来干活?”
好问题。
赵和光学着大人的样子扯了一片草叶子嚼,“朱慧心,你在家里不干活吗?我只是干得多一点而已。”
是这样吗?
朱慧心觉得不对,只是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但是,但是你还很小诶……”
说着说着,朱慧心自己找到了理由:有这种神奇力量在,可能农活对石榴来说不是负担?可妈妈对石榴的态度明明很正常!
疑惑的情绪出现又消失,她神秘兮兮地凑到赵和光耳边,“你看看,我现在情况怎么样?”
其实不用石榴,她自己就能判断。
仅仅过去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烧已经完全退了,一点生病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妈妈一直觉得是因为石榴带来的红糖起了作用,每顿饭都给她冲一点,还不能拒绝,一拒绝妈妈就要用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神看着她。
“唉……”
“好一些了,继续就行。”
赵和光当然不能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不过能从灵魂状态中分辨些许。
朱慧心又是高兴,又是怅然。
她侧头看了眼脏兮兮但依然很可爱的小孩,“对了,我妈说等那边的事处理好了,给你拿点东西来,你不许拒绝!”
赵和光没有答应,穿上鞋子,结束了这简短的交流,“我要回家吃饭了,等到第七天的时候,我会来帮你固定一下。”
“一共需要三次。”
不等朱慧心问原因,赵和光就已经离开了。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小声嘀咕,“这个年代的小孩真辛苦。”
……
“我想的是这样她可以不那么辛苦。”
计分员自己就是因为身体原因得到的工作,是队长和乡里乡亲的额外照顾,所以看着小孩有些于心不忍,想要为她争取一下。
昨天就找到大队长想说这个事情,但粮食的事好像还没处理完,大队长忙得很,等到现在才找到机会。
计分员觉得完全可以给她调个位置。
现在形势看着还不错,多给她一分两分大家也不会有意见。
大队长则是又懵了,他抬起手,“等等、等等!你说什么?”
“石榴在上工!?”
能震落屋顶的音量把家里其他人吸引过来。
“你在吼什么,小声点。”
在外人面前,大队长的爱人还是愿意给他面子的,语气并不激烈。
大队长沉下脸,一个个猜测接连浮现在脑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对爱人道:“你等会儿跟小宋去找石榴,直接把她带到她家去,我吃了饭就提前过去。”
大队长的爱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向计分员,眉毛皱了起来。
而随着计分员的解释,她的眉毛越皱越紧,心里生出了一点愤怒。
这点愤怒在看到田里埋头插秧,且速度比大人不差多少的小孩时,达到了顶峰。
她就这么旁观了一会儿,过去把最小的那双鞋提起来,扬声喊人,“石榴,你过来!”
赵和光正沉醉在异能缓慢运转的快乐中。
用不了一个月,我的身体应该会进入下一个阶段:力量变大,抵抗能力增强,五感再次强化。
手上的活儿已经很熟练,赵和光思绪发散,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味觉变好之后,食物的味道会不会更好?
回想着昨天晚上奶奶小露一手弄出的美味,赵和光的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早上看过,经过她的努力,她负责的那几只小猪崽明显长得比它的兄弟姐妹大了!
奶奶说杀猪菜特别香……每种生物有自己的味道,不知道新鲜的猪肉是什么味儿,可能会和猪油炒的菜有点像?
赵和光正在幻想,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直起腰一看,是大队长的老婆。
在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这妇人又喊了一遍。
赵和光带着疑惑过去,先喊一声“婶婶”。
结果本家婶婶用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直接道:“你跟我走。”
“我……”
赵和光有些不安,还是开口争取:“我还没有干完活。”
“……”
沉默中,宋荷伸手拎住她的后衣领。
……
大队长前所未有地冒火。
他狠狠拍着门板,“所以你知道!你也知道?”
他一方面是怕石榴是被家里人逼着去做这些,另一方面又怕是她自己偷摸搞的。
如果是之前,他肯定不会摆出第二个可能,但现在,真是石榴干得出来的事!
结果他把人都喊回来,把事情一说,发现竟然有人是知道的!
赵文武和王雨就算了,赵文山竟然也知道?!
“你们在想什么?让个七岁的小东西去给家里挣工分,很光荣吗?”
他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表情,换了一口气,“昨天不是还吃得那么好吗!吃的东西不是石榴弄回来的吗?啊?说话!”
李青梅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石榴去挣工分了?还已经干了好一会儿了?
我怎么听不懂呢?
她茫然地望向自己的丈夫,发现他低着脑袋,谁也没有看。
后面他们还在说什么李青梅一句话都没听到,用一种飘忽的眼神看向门口。
刚才说过,石榴马上就回来了……
没过多久,大队长深呼吸几次,把被他喷得狗血临头的兄弟几个放在身后,转而去和两个老人说具体情况。
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就要缓和很多了。
李青梅手脚冰凉地坐在堂屋外,心里各种想法都有。
家里的情况已经到了需要石榴下田的地步了吗?
李青梅自问自答。
没有。
那……李青梅转动眼珠,看到了依然沉默着的丈夫,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赵家两兄弟都不在家里说的原因。
石榴顶的是她的位置,说了,她肯定就不让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李青梅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有了重影。
但即使是这样,她依然认出踏上院坝的两道身影里矮的是石榴。
李青梅晃晃脑袋,伸手按住上半张脸,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过去。
李青梅只能看到自己的女儿。
石榴还在喘气,裤脚和袖子都挽着,小腿、手臂上都有泥有枯草紧贴。
脸累得通红,鬓角额头都有碎发被汗打湿,卷在皮肤上。
李青梅看着看着,眼前一阵眩晕,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一块块砸在自己身上。
她脚步踉跄地靠近过去,弯腰捧起女儿的脸,又不忍心看一样搂进自己怀里,一下下摸着女儿汗湿的脑袋。
李青梅脸色惨白,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赵文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哥和你嫂子不说,我能知道……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青梅身体发抖,本能搂紧了怀里的小孩。
宋荷伸手扶住李青梅,听着她的嗓音越来越尖锐,想要安慰,一时间也有些词穷。
这个时候,大队长带着一个老人走出来。
赵老太太一听说就差点气背过气去,大队长都不敢让她再看到实际场面了。
现在,李青梅还在单方面质问赵文山。
还没听到话里的内容,那语气都让人很不好受……
“如果不是大队长来找,你们是不是打算让她干到我能干活?”
李青梅满脸的泪水,手里却不敢放开女儿,生怕一放开,女儿就从怀里消失,“赵文山,你想回报家里,我也没有不同意,我只是病了……就要让我的女儿来替我吗?她才七岁!”
到最后,李青梅已经是在嘶吼,字字句句从她喉咙里刮过,带出血来。
赵文山已经抬起头,神情焦急,却依然不说话。
李青梅身体一软,“赵文山。”
“要不我们不过了吧。”
赵和光动了动,伸手按住胸口。
在李青梅的眼泪落到她头顶的时候,奇妙的血缘发挥了作用,她感受到了李青梅的情绪。
心脏原本在的位置仿佛破了个洞,全世界的痛苦都塞在这个破洞里,不断膨胀,无法排解。
赵和光没有在瞬间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情绪冲击,还是靠异能自行运转才脱离出来,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掌握理智。
无法控制眼睛里的泪水冒出,赵和光用力脱离了一点妈妈的怀抱,抬头查看她是否还好,要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用点异能帮助缓解不适……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赵和光一阵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监护人死亡的时候。
丧尸簇拥中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相似的情绪传达出相同的内容。
但这次,赵和光看懂了。
它们在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精神恍惚了好一会儿,赵和光快速扫过停留在堂屋外的几个人……是我错了。
我不应该把之前的判断标准搬到这里来。
在这样的社会中,无论是谁,只要散发出一点恶意,那点恶意存在的时候,他就是敌人。
赵和光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并迅速调整策略。
与曾选择替监护人完成她未完成的事一样,赵和光此时也迅速做出反应,重新抱住手边的腰,挺直背,轻松撑住了妈妈即将倒下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