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走到角门停下,何威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秋月回头望了望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掀开草席,从怀中掏出黑色药瓶,放在二夫人鼻下。
半盏茶的功夫,二夫人眼睫轻轻颤动。秋月拍了拍她的肩膀,二夫人缓缓睁开双眼,眨了眨眼,立马起身从板车上走了下去。
二夫人对着何威躬身行礼:“多谢!”
秋月也立刻跟着屈膝行礼。
何威连忙扶起二人,从怀中掏出一片黑色叶子,放在二夫人手中,“出了门立刻前往马市,那里有一位冯姓之人,他会助你们离开。”
二人再度感谢何威,匆匆起身踏出侯府。
何威缓缓合上角门。二夫人与秋月互相搀扶,二人同时停住脚步回头,透过门望向内里,眼眶慢慢地湿润了起来。
望着那道门缝,前尘旧事忽然翻涌上二夫人心头,她记起了初次入府那一日。
那年冬天,二夫人一身粗布麻衣,深夜被一瘸一拐的二爷偷偷带进府中。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侯府,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皆是陌生与新鲜。
她余光飞快瞟向四周,又慌忙低下头,攥着衣角,缓慢地跟在二爷身后。高耸的院墙雕满纹样,将外面的风霜隔在墙外,身子仿佛也没有方才那么冷了。
正在她暗自出神时,二爷回过头,嘴角上扬,朝她招招手,“楠叶……”
她回过神,微微抬眸,快步走上前,搀扶着二爷的手臂。
二爷望着她的侧脸,脸上笑意再添几分,二人转过甬道,还未走几步,便遇上往来当差的下人,众人躬身行礼:“二爷安。”
二夫人心头忽然一紧,迅速靠近二爷身侧,喉头上下蠕动,死死攥着他的手臂。
二爷淡淡地说道:“下去吧!”
待下人散去,二爷浅浅一笑,抬手摸了摸二夫人的脑袋。二夫人身子一颤,慌忙松开手躲去了一边。
二爷侧着脑袋,看着她温柔地说道:“你是不打算要银子了吗?”
二夫人僵在原地,低着头反复揉搓着衣角。
二爷一瘸一拐走上前,伸出肘腕,看向春暖阁方向。
二夫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二爷晃动了一下手臂,她才回过神,立马上前搀扶二爷前往春暖阁。
踏入春暖阁正厅,片刻间,二夫人身子渐渐暖了起来,鼻尖冻红的地方也慢慢在恢复。
听到响动,山河快步从内室走了出来,瞥了二夫人一眼,立马搀扶二爷进了内室。
二夫人独自站在原地,等屋内仅剩自己一人,才缓缓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山水古画,画下摆放着今日刚采摘的梅花,插花瓷瓶通体青碧,釉色莹润泛光。身侧那把座椅,她昔日给大户送草药时,曾远远见过一回。正当她暗自思索,山河不知何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将五十两银子递到她面前。
二夫人愣在原地。
山河提着钱袋在她眼前晃了晃,二夫人回过神,慌忙低下头。
山河将银子放到她掌中,转身朝内室走去。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二夫人猛地抬头,正要开口,山河闻声转过身,对着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二夫人立马捂住口鼻。她从中取了二两银子,将余下的钱袋搁在案桌上,转身离去。
钱袋静静地待在原地,待二爷换完药出来,厅内早已空无一人。
一旁的秋月先回过神,她轻轻摇晃了一下二夫人的身子,“二夫人,该动身了,若是被老太太察觉便不好了。”
二夫人回过神,拭去眼角泪痕,摸了摸秋月脸颊。二人戴好面衣,互相挽着朝马市走去。
何威刚回到梧桐院,还没来得及喘气,便被眉宇紧蹙的春梅拽向角门。
因事态紧急,春梅一路狂奔。何威望着自己的手与春梅手紧紧贴在一起,耳尖不受控泛红,心底泛起一股暖意。
春梅大口喘气,回头问道:“她们离开了多久。”
何威嘴角扯笑,心中充满喜悦,并未听进问话。
春梅晃了晃他的手臂,何威才回过神,抬起头舔了舔嘴唇,“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姐方才忘了问些事情”春梅低声道。
何威甩开她的手,快步跑向角门,春梅紧随其后。
不多时,何威拦住了二夫人与秋月。春梅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躬身行礼后,将二夫人请到一旁。
二人密谈了许久。何威与秋月站在不远处,秋月四处观望,何威的目光却一直注视着春梅的一举一动。
只见春梅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塞到二夫人手中。
二夫人又将银子推了回去,二人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春梅叹了口气,知晓不宜久留,便转身跑向秋月,将银子塞进她怀中,拽起何威往侯府跑去。
何威心头一惊,脚下踉跄地往前冲了一下,等身子稳住,连忙跟着春梅跑了起来。
秋月望着怀中的银子愣在原地,片刻后转头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快步走到她跟前,瞥了眼银子,又转头望着春梅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多谢!”
秋月上前挽着二夫人手臂,连连摩挲她的手臂。
二夫人望着她的脸颊眉眼弯起。
夜色已深,街上格外热闹,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春梅拉着何威向侯府跑时,忽然何威停住脚步,拽了下手臂,春梅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何威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
春梅站稳后,双眼死死瞪着他。何威勉强扯出笑意,挠了挠后脑勺。
春梅停住脚步,不解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何威低下头,小声地说道:“今夜月色正好,不妨...转转再回府。”
由于声音太过微弱,春梅听的不是很真切。她眉头紧蹙,往前走了两步,侧过耳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何威偏过头,双眼左右转动,忽然瞧见一家商贩,眼前一亮。他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说道:“那家馄饨摊看着不错,不如去尝尝。”
春梅正要开口拒绝,腹部却忽然传出一阵响动,她揉了揉肚子,跟随何威的视线看了过去,稍作思量,径直朝小摊走去。
何威抿紧双唇,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快
步跟了上去。
馄饨摊地方不是很大,两张方桌,四把长凳,还有一口特制的炉灶。
见春梅向自己摊位走来,一位鬓发花白的老伯拿着粗布擦了擦桌面,开口问道:“不知姑娘要大碗还是小碗?”
不等春梅答话,何威快速坐在她身侧,望着她说道:“店家,来两份大碗。”
春梅转头瞪了他一眼。
何威立马低下头,余光悄悄打量她。二人静静坐在原位等待吃食。
老伯大声喊道:“两碗馄饨。”叫卖声在夜色里回荡。
他快速回到炉子旁掀开锅盖,锅内沸水翻滚,阵阵白雾升腾。他将预先包好的馄饨下入锅中,用锅铲搅了搅,合上锅盖,依旧不断大声吆喝招揽客人。
片刻后,老伯揭开锅盖,捞起煮好的馄饨盛入碗中,双手端到春梅跟前。何威见状,立马取出一双筷子递在她的面前。
春梅愣了一下。何威晃了晃手臂,她才回过神,咳了一声,接过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很快另一碗也端到何威面前。他拿起筷子,缓慢地吃着,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春梅一边吃,一边侧眼看向他。
何威捕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问道:“是不合口味吗?”
春梅立马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吃了口馄饨,一时不慎呛到。
何威立刻放下筷子,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春梅搁下筷子,捂住嘴唇,身子往一旁挪了挪。
何威瞬间反应过来,耳尖发烫,浑身燥热,将手放在自己后脑不断抚摸,额头的汗珠慢慢渗了出来,有几滴顺势落在了饭桌上。
春梅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你吃饱了吗?”
何威回过神,顿了一下,从怀中掏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春梅将桌上五文钱推回何威面前,从怀中掏出荷包正要打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了过去,顾青青与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在购买糖人。春梅立马收起荷包,拉着何威躲在老伯炉灶后面。
确认没有被发现,春梅悄悄探出半个头扫视四周,身子还压在何威身上。何威蹲在炉旁,屏住呼吸,身子却越来越烫,汗珠顺着脸颊一直往下落。
没有看到人影,春梅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小声问道:“大小姐去哪儿了?”
何威喘了一口,刚仰起头,恰巧春梅头转了过来。二人四目相对,气息交融,双双僵在原地。
一旁的老伯依旧大声吆喝,二人猛地回过神,默契地面泛红胡乱看向四周,不约而同的清了清嗓子。
见未有收获,春梅连忙起身,快步朝侯府方向走去。何威蹲在原地,不断挠自己的后脑勺。
待心绪稍稍平复,他转头看了过去,早已不见春梅身影。他急忙拽着老伯,“老人家,方才与我一同吃饭的姑娘呢?”
老伯抬手指了指侯府的方向。
何威躬身道谢,连忙松开手追了上去。
春梅快步回到梧桐院,走入内室,见躺在床榻上的沈清欢早已睡了过去。
她放轻脚步,熄灭内室烛火,退出门外,回到自己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