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威上气不接下气踏入梧桐院,望见春梅屋内烛火通明,连忙跑了过去。
刚靠近窗框,屋内烛火忽然熄灭。他愣在原地,垂眸思索片刻,随即直起身靠在窗沿。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夜空,今夜月光格外皎洁,恰似他此刻满心欢喜,银辉洒落,覆满院内青石砖。
彼时四下虫鸣此起彼伏,宛若抚琴师在一旁抚曲奏乐。他缓缓闭上双眼,沉醉其中。夜色缓缓退去,阵阵鸟鸣渐渐响起。
鸟鸣吵得沈清欢翻了个身。春梅端了一盆清水来到床榻边,将水盆搁在一旁,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姐,醒醒。”
沈清欢掀开锦被,嚎了一声。春梅拽着她的胳膊。将人搀扶起来。沈清欢双眼紧闭,坐在床沿。春梅浸湿锦帕,替她擦了擦脸颊。沈清欢伸手夺过帕子,“胎记的主人是谁?”
春梅正要张口,福子匆匆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夫人,出大事了。”
沈清欢将帕子递还给春梅,对着福子笑着说道:“慢点说。”
福子喘了两口,“木工坊被人围堵了。”
沈清欢立马站起身,跑到衣架旁。春梅连忙跑了过去,替她穿戴好衣物。
沈清欢低头瞧了瞧,随即快步走到铜镜前,草草挽起发髻,随手拿起一支发钗固定发髻,对着镜中的模样按了按两鬓,转身朝正厅走去,春梅紧随其后。
沈清欢绕过屏风,瞥见赤风头顶沾着烂菜叶子,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长舒一口气,朝主位走去,还未落座,赤风快步上前,双膝跪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
沈清欢与春梅同时心头一颤,二人对视一眼。沈清欢调整好心绪,朝春梅眨了眨眼,春梅匆忙抓住赤风的手腕。赤风拼命挣扎。沈清欢落座,掸了掸衣摆,“闹事之人的底细,可查清楚了?”
赤风顿了一下,方才回过神,转头看向沈清欢。
见他不再伤害自己,春梅便松开手。赤风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挪到沈清欢跟前。
沈清欢道:“那些闹事之人,可有说明缘由?”
赤风眨了眨眼,思索片刻,道:“他们称木工坊污染了附近水源。”
沈清欢端起一旁茶盏,抿了一口,“他们是附近居住的百姓吗?”
赤风道:“看模样不太像。”
沈清欢将茶盏搁回案桌,站起身,“春梅,唤上何威,我们去会会这群寻衅之人。”
话音刚落,何威提着一桶热水走了进来,闻声开口道:“夫人方才是在唤我?”
沈清欢转头瞟了春梅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赤风连忙起身紧随其后。何威一脸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春梅走到他身边,清了清嗓子。
何威回过神,转头看向春梅,又慌忙低下头。
春梅道:“小姐命你同我们一同外出。”
何威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我还要为侯爷泡药浴?”
春梅大声喊道:“福子!”
福子手拿粗布,匆忙从内室跑了出来。春梅吩咐,“找两名小厮,帮侯爷擦洗身子。”
“好的,春梅姐姐。”福子应道。
何威还没反应过来,春梅便从他手中夺过水桶放在地上,拽着他去追赶沈清欢。
手掌触碰的那一瞬间,何威心不自觉怦怦乱跳,耳尖慢慢泛红。
不多时春梅追上了沈清欢。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赤风耳尖微动,立马回头看了过去,望着春梅紧握何威的手,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凝望着两人。
春梅喘了几口,松开何威的手,甩了甩手腕,取出巾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渍。
何威低着头,揉搓了一下指尖,僵在原地,急促地喘息。
春梅站在原地,抬手在耳边扇了扇,待气息平稳,旋即快步上前拍了拍赤风的肩膀,“愣着做什么?”说罢,立马跑向沈清欢。
何威心头一震,方才回过神。
春梅方才的话语在赤风耳畔回荡,他抬手摸了摸被拍的地方,转头看向春梅的背影。
何威站在原地,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泛起妒意,快步上前,拍了拍赤风的肩膀,“好看吗?”
赤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何威,旋即动身追赶沈清欢。
何威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稳定身形后,望着赤风离去的背影,缓缓抬起右手,慢慢攥紧成拳。
未等他心绪平复过来,身后便有脚步声传来,春梅回头瞟了一眼,只见到赤风一人,当即扬声喊道:“何威,快点跟上!”
何威回过神,急忙追了上去。
沈清欢在春梅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赤风则坐在车厢外等候。望着何威从侯府出来,他目光死死瞪着对方。
何威瞥了赤风一眼,活动了一下脖颈,径直朝马车走去。
因马车仅有一辆,他只能与赤风一同坐在车厢外,何威侧着脑袋,望向赤风。
二人互不言语,暗暗僵持对峙。车内的春梅见马车迟迟未动,掀开车帘,拍了拍赤风的后背。赤风心中一紧,连忙收回视线。
何威回过神,闭了一下眼,缓缓吐了一口气,绕过马头,坐在赤风身侧。
一路上,二人沉默不语,时不时瞥对方一眼。
尚未抵达木工坊,沈清欢便听到吵闹声。她掀开车帘,侧着头望向木工坊方向,一群人聚在门口,七嘴八舌吵嚷不休。
“若非这工坊整日吵闹,我这头疼的毛病也不会发作。”
“为了子孙后代,今日必须讨一个说法。”
“院后流出来的水漆黑浑浊,听闻有毒。”
有些人闻言立马愤怒了起来,不断拍打木工坊大门。
眼看即将抵达,赤风忽然勒住缰绳,暗自思索片刻,掀开车帘,一脸担忧地说道:“夫人,您当真前去?”
沈清欢放下车帘,“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走吧。”
赤风放下车帘,握紧缰绳继续前进。
车马声越来越近,闹事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望了过去,两两交头接耳。
赤风停稳马车,迅速跳下车,站在车旁等候沈清欢下车。
何威也随之站在赤风身旁。
春梅掀开车帘,搀扶沈清欢从车厢走了下去。脚刚踩在地上,人群中一名身着黑色粗布衣衫的男子,看了一眼靠近马车的红衣妇人。
红衣妇人心领神会,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席地而坐,拍打着地面撒泼。
沈清欢站稳后,瞥了红衣妇人一眼,瞧见她身旁有一条小蛇,淡淡的说道:“何威!”
何威从身后拔出匕首,径直走向红衣妇人。
红衣妇人浑身颤抖,双手胡乱挥舞,嘴里喊道:“不要过来……”
忽然黑色粗布衣衫男子大声喊道:“侯夫人杀人了……”
围观百姓吓得大叫了起来,却无人四散逃离,吓得两两抱在一起,余光看向红衣妇人。
沈清欢听闻男子的叫喊,心中生出几分疑虑,她转头看向红衣妇人。
只见红衣妇人眼睫颤抖,不住地挥手。何威舔了舔嘴唇,嘴角微微扬起,扬起手臂刺向小蛇。红衣妇人一声惨叫,当场吓得晕了过去。
周围众人紧闭双眼,浑身颤抖地抱着对方。何威将匕首放回原位,拍了拍手掌,走到沈清欢跟前道:“夫人,毒蛇已被我斩杀。”
沈清欢挥了挥手,何威点了点头,退回赤风身旁。经过赤风身侧时,见他目光始终落在春梅身上,便故意撞了一下赤风身子。
赤风回过神,转头看向他。
何威却偏过头看向别处。
就在此时,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晕厥的红衣妇人身上。
沈清欢道:“方才有条毒蛇,我唯恐它伤害大家,便吩咐手下将它解决,不知可曾吓到诸位?”
众人抬起头,神色心虚,连连摆手。
沈清欢往前走了两步,扶起一名老者,“不知您同他们一道过来,也是为了水源一事?”
老者双手颤抖,低下头沉默不语。
那黑衣衫男子骤然站起身,大声喊道:“侯夫人定在收买人心。”
沈清欢并未应声,转头朝春梅递去一个眼神。
春梅心领神会,顺势撞了撞一旁的赤风,在他耳畔小声道:“将此人拿下,严加盘问。”
赤风快步上前,不等男子开口,便捂住他的口鼻,顺势将人拖进工坊院内,快速将人交给院内伙计,立刻返回原位。
余下之人僵在原地,低着头看向四周。
沈清欢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待心绪平复,大声地说道:“倘若我的木工坊真给大家日常带来不便,一切损失皆由我承担。可若是有人借机生事,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再度朝赤风递去眼神。赤风瞬间领会,从马车上取来长剑,拔出半截,余光望向春梅,浅浅一笑。
寒光映在众人眼中,此刻众人群龙无首,一部分没有主见的百姓仓皇而逃,余下之人有的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望着地上晕厥的村民,沈清欢轻笑一声,径直往院内走去,春梅紧随其后。
何威瞥见赤风依旧站在原地,捕捉到他目光仍落在春梅身上,随即撞了一下他的身子,紧跟着跑进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