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紧闭双眼,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转头看向顾青青,反手抓着她的手腕,眉眼微微上挑。

    顾青青一边顺抚她的胸口,一边小声道:“母亲,方姐姐出身市井,法子定然新奇,不如将此事交予她。”

    话音刚落,她抬眸看向堂下。

    方舒云闻声心头一紧,眉头蹙起,低着头缓缓收回指尖,青石砖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一旁的二夫人还沉浸在二爷的离世之中,低头不断哽咽。

    老太太思索片刻,凝望着堂下,“方通房,此事交由你办,可有把握?”

    方舒云缓缓抬起头,不断地眨眼。

    老太太又道:“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便去寻你从前那些好友请教。”

    方舒云咬了一下嘴唇,跪在原地,沉默不语。

    老太太道:“都下去吧!”

    方舒云起身退下,二夫人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秋月连忙上前,俯身晃了晃她的身子。

    二夫人这才回过神,在秋月的搀扶下,离开了福安堂。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顾青青摩挲了一下老太太胸口,“母亲,我扶您回屋歇息。”

    老太太拿起佛珠,在顾青青的搀扶下,缓步朝内室走去。

    方舒云在甬道,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望着四方的天,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喃喃道:“进府前夜,姐妹们教了我一整日,原以为顺利进府便可享受荣华富贵,谁曾想内里竟是如此。”

    秋月搀扶着二夫人从她身旁走过,脚步声惊醒了她。方舒云拭去眼角泪痕,叹了一口气,转身朝角门走去。

    走出角门,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气色瞬间好了许多。

    她目光扫视四周,确认周围无人,便一路小跑到从前做过工的地方。

    来到上次桂嬷嬷夜里找红衣男的院子,她捂着脸急促喘息,探头张望四周,快速敲击门锁,频频看向两侧。

    片刻后,一名小厮开了一道门缝,眉眼微微蹙起,小声道:“不知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二人密谈数句,小厮眉眼舒展,点了点头快速打开院门。方舒云左右看了看,很快踏入了院内。

    二人绕过假山,穿过翠竹夹道,小厮将她引到二楼厢房。推开门,屋内色调浓艳,只摆着一张圆桌与一张雕花床榻。

    闻到屋内散发出的浓郁脂粉气息,方舒云闭眼深吸一口,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小厮匆忙退下。她缓慢踏入房内,望着昔日熟悉的地方,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方舒云耳尖微动,长长舒了一口气,快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鬓角插着一朵盛放的牡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持着扇面在脸颊旁轻轻摇动,靠在门框上,翻了个白眼道:“这是被侯府扫地出门了?”

    方舒云转身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撅着嘴晃动着脑袋。

    女子收起扇面,戳了戳她的眉间,“你啊,当初百般劝你,你偏不听。就你这点心思,能在侯府活到今日,全仰仗主母有容人之量。”

    方舒云俯身靠在她的肩头,女子耸了一下肩,她却死死抱住女子的腰,“花娘,是我错了。”

    花娘用力拍了一下她的手臂,“来找我,究竟所谓何事?”

    方舒云顿了一下,眼眶泛红,“二爷歿了。”

    花娘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愣在原地看向她。

    方舒云晃了晃她的身子,“棉棉如今还小,往后我该如何立足?”

    花娘回过神,长舒一口气,不断摩挲着她的臂膀,“侯府门外挂满白幡,我原以为是侯爷歿了?”

    方舒云猛地直起身,“老太太已然知晓棉棉是二爷的种,她以此为要挟,要我对付侯夫人。”

    花娘拽着她的手臂,将人引到床榻边,二人缓缓坐下。花娘打开扇面,放在胸前轻轻拍打,“那你把近来发生之事,悉数道来。”

    方舒云抿紧双唇,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将进府后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讲给花娘听。

    花娘收起扇面,拍打了几下她的肩膀,捂住嘴放声大笑。

    方舒云低着头,抬眸死死瞪着她。

    花娘收起笑声,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未落下,拉着她的手,“我的好妹妹,从前教你的那些本事,都教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方舒云一把推开她,脸色沉了下去,站起身便要朝门口走去。

    花娘脸上的笑意渐渐归于平淡,翘起二郎腿,身子向后仰,打开扇面轻轻扇动,“你今日若踏出这道门,往后休想再来寻我。”

    方舒云顿住脚步,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急促呼吸。

    昔日回忆涌上心头,她转过身,哽咽的说道:“我在侯府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你还如此嘲讽我。”

    花娘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用扇子戳了戳她的额头,“傻妹妹,这般沉不住气,如何替孩子谋夺爵位?”

    方舒云垂下眼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花娘舔了舔嘴唇,左右转动了一下眼珠,又将她拉了回去。

    二人坐在原位,花娘俯身贴在她耳畔说了半晌,方舒云眉眼间的郁结,一点点舒展开来。

    花娘拍了一下她的胸口,“日后棉棉若能承袭侯府爵位,你切莫忘了我今日这番出力。”

    方舒云握着她的手,拍着胸脯说道:“花娘放心,打今起,棉棉便是你干儿子。”

    花娘眉眼弯起,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这事已了,你速速回侯府交差吧!”

    方舒云心中满是感激,忽然紧紧抱着花娘,“多谢!”

    花娘拍了拍她的后背,“性命最为重要,实在走投无路,便带着棉棉回来。”

    方舒云瞬间眼眶泛红,点了点头。花娘转过头,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方舒云踉跄地站稳,回头望着床榻。

    花娘泪水从眼角落了下来,摆了摆手。方舒云咬了咬下唇,眼眶通红,转身朝门口走去。

    下楼的脚步声咚咚作响,花娘泪流满面的跑到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方舒云

    手扶墙壁,脚步重重踏在楼梯台阶上。她双眼泛红,回头望着方才呆过的屋子,两人视线差点儿相撞。花娘心头一紧,立马转身躲在隐蔽处,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泪痕。

    方舒云闭上双眼深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绪,匆匆折返侯府福安堂。

    她小心翼翼应付到半夜,才回到自己房间中歇息。

    也是自这日起,府内气氛格外安静。

    转瞬,到了二爷停灵七日下葬的日子。沈清欢料理完一应后事,方才躺下歇息,二夫人便深夜前来拜访,

    春梅站在门口,双眼眯成一条缝,“二夫人请回,我家小姐已经歇下了。”

    二夫人眨了眨眼,抓住她的双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哽咽哀求,“求求春梅姑娘,让我见夫人一面。”

    春梅睁开双眼,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了两步,面无表情的说道:“二夫人还是请回吧。”

    二夫人站起身,径直朝内室的方向跑去。春梅立马双臂张开,将她拦在身前。

    二夫人拼命挣扎着,哭喊出声,“夫人,求您出来见我一面!”

    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沈清欢,她揉了揉太阳穴,披了件披风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二夫人见沈清欢走了出来,泪眼婆娑的大声呼喊:“夫人,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春梅站在原地,依旧奋力阻拦。

    沈清欢落座主位,清了清嗓子。春梅心领神会,收起了双臂,转身站在沈清欢身侧。

    二夫人连忙跑到沈清欢面前,跪在地上,哭着说道:“求夫人成全。”

    沈清欢心头一酸,面颊微微抽动,侧眸看向春梅。

    春梅扫视四周,大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待众下人尽数离去,春梅径直走到门口,合上门扇,又快速返回原位。

    二夫人往前挪了挪,抓住沈清欢的手,哽咽的说道:“我想去乡下找我弟弟,还请夫人帮帮我。”

    沈清欢愣在原地,沉默不语。

    二夫人晃了晃她的身子,“夫人,求您帮帮我。”

    沈清欢长舒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并非我不愿帮你,有老太太在,我如何能放你离开?”

    二夫人顿了顿,用衣袖擦了擦脸颊,“老太太日日撺掇我来对付你,我走了,你不也少一个对手?”

    沈清欢忍不住轻笑,转头看向一旁的春梅。

    二夫人见状,望着她不断眨眼。

    沈清欢缓缓收起笑意,对着二夫人摇了摇头。

    二夫人垂下眼帘思索片刻,抿了一下双唇,抬眸道:“你若肯放我走,我便告诉你月牙胎记的主人是谁。”

    沈清欢瞬间瞪大双眼,死死握着她的双手,不断晃动着问道:“她究竟是谁?”

    二夫人双手被捏得生疼,不断奋力挣脱。

    沈清欢反应过来,立马松开手,扶二夫人坐到自己身侧。

    二夫人开口道:“待我假死之后,立刻送我出府。”

    沈清欢闭了下眼,点了点头。二夫人对着她躬身三拜,起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