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熙熙攘攘,车马络绎不绝,行人为生计匆匆奔走,周围很是热闹,却无人留意他们主仆二人。

    二人依旧相互搀扶着走在街上,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挎着篮子从二人身旁路过,忽然顿住脚步退了回去。她侧头愣了片刻,快步走上前。

    二人站在原地,低头对视一眼,浅浅一笑。

    老妇人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拍了下大腿,高声道:“这不是侯夫人?”

    沈清欢身子一抖,瞥了春梅一眼,捂着口鼻不断咳嗽。

    听到动静,周围百姓纷纷围了过来。老妇人放下篮子,搀扶着沈清欢,“侯夫人,您这是生病了吗?”

    沈清欢缓缓抬起头,咽了咽口水,“我……”正要张口,眼泪便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老妇人道:“昨日便听闻,您在二爷灵前站了整整一日,水米未进,看来传言不假。”

    沈清欢紧紧攥着老妇人的手腕,止不住地咳嗽。

    人群中,忽有一名妇人高声道:“大家千万不要被她骗了,听闻这位侯夫人,苛待婆母,还殴打家中女眷。”

    老妇人拍了拍沈清欢的手,“切莫听这些闲言碎语,养好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沈清欢连连点头,“多谢。”趁机抬眸,余光扫视四周,却寻不到方才发声之人。她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咬破舌头,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老妇人见状,失声惊呼:“这是怎么回事?”说罢,连忙夺过她手中锦帕,替她拭去嘴角血渍。

    周围的众人纷纷往前走了两步,探着头凑上前看热闹。

    沈清欢见时机已到,双眼一闭,手一松,直接倒了下去。

    一旁的春梅连忙将沈清欢揽入怀中,二人席地而坐,放声痛哭,哽咽着开口道:“小姐,你为二爷丧仪变卖嫁妆,老太太还逼得你………”

    老妇人立马蹲下,帮沈清欢擦了擦嘴角,转身轰开众人。

    可围观百姓根本不愿离去,一名年轻小伙笑着说道:“还让侯府夫人如何?”

    春梅眼泪不断涌出,身子抽搐得无法言语。

    老妇人见众人起哄,站起身奋力推开众人,“侯府夫人如今倒在此处,你们难道还要轻信外面那些传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谁知晓侯府内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莫不是侯府夫人在故意演戏?”

    “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看侯夫人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侯府夫人着实可怜,大婚当日侯爷便昏迷不醒,成亲没几日,又遭婆母虐待。”

    见众人迟迟不肯散去,老妇人转身蹲下,拍了拍春梅的肩膀,“小姑娘,不如我与你一起将侯夫人送回侯府。”

    春梅浑身颤抖,抱着沈清欢不断颤抖着双手。

    老妇人眼眶红润,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泪水,依旧蹲在地上,替沈清欢擦拭嘴角。

    沈清欢浑身放松,手臂自然垂落,屏住了呼吸。

    老妇人见状抓起她的手,搓了搓,哭着回头喊道:“都别围着了!快去找大夫。”

    众人吓得四处乱窜。此事越传越邪乎,很快侯府门口小厮听闻消息,快步朝福安堂赶去。

    小厮踏入福安堂,快步走到桂嬷嬷跟前,附在她耳畔小声道:“夫人死在了大街上,外头传话,请老太太前去收尸。”

    桂嬷嬷眼角抽动了一下,嘴角扬起,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递给门口小厮,挥了挥手。

    小厮开心地退下。

    望着小厮远去的背影,桂嬷嬷匆忙跑进内室,慌忙拍了拍老太太肩膀,“老太太,夫人殁了。外头小厮传话,问您是否前去收尸。”

    老太太骤然睁开双眼,“此话当真?”

    桂嬷嬷眉眼弯起,用力点头。

    老太太立马撑着身子坐起,气色竟然瞬间好了不少。桂嬷嬷替她穿戴妥当,搀扶着她快步朝侯府门口走去。

    在小厮的引路之下,老太太很快抵达沈清欢晕倒的地方。

    一名围观百姓望见她,大声道:“侯府老太太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老太太站在原地,望着狭窄的人行道,舔了舔嘴唇,叹口气,携桂嬷嬷走了进去。

    二人站在沈清欢身前,老太太望着老妇人手中带血的帕子,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侧眸瞟向桂嬷嬷。

    桂嬷嬷快步上前蹲下,拍了拍老妇人后背。老妇人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桂嬷嬷朝老妇人浅浅一笑,将手指放在沈清欢鼻下,探一探鼻息,感受不到呼吸,嘴角微微上扬,回头朝老太太摇了摇头。

    就在桂嬷嬷站起身之际,沈清欢偷偷吐了一口气。

    春梅余光瞥向老太太,见她得意地笑了,便哭的越来越大声,还不断晃动着沈清欢的身子,“小姐!春梅不能没有你!小姐,你赶快醒来!”

    老太太余光扫视一圈,收敛了一下脸上笑意,清了清嗓子,“桂嬷嬷,找人将夫人抬回府中。”

    老妇人闻声站起身,挡在沈清欢身前,“老太太,难道不该给侯夫人先找大夫吗?”

    桂嬷嬷快步上前,一把推开老妇人。老妇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被周围人接住。

    桂嬷嬷指着引路小厮,“快将夫人送回府。”

    小厮刚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老妇人再次冲上前护住沈清欢,“侯夫人说不定还有救。”

    一旁的众人随声附和:“是啊!万一侯夫人还没死呢?”

    老太太缓步上前,拉着老妇人的手,淡淡地说道:“老人家,侯府自有府医照看侯夫人,您放心吧。”

    在二人周旋客套之际,沈清欢忽然咳了几声,春梅连忙晃了晃她的身子,“小姐,你终于醒了!”

    老妇人耳尖微动,猛地回过神,甩开老太太的手,匆忙回过身,连忙顺抚沈清欢的胸口:“幸得老天庇佑,无事便好。”

    桂嬷嬷双眼瞪大,脸色沉了下来,急忙扶住老太太。

    老太太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撇了撇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主仆二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清欢在春梅与老妇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三人缓步走到老太太跟前,沈清欢躬身行礼,“母亲安好。”

    老太太愣在原地,沉默不语。

    沈清欢握住她的双手,“多谢母亲前来搭救

    ,您的大恩大德,媳妇此生难忘。”

    老太太身子一颤,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一旁众人起哄道:“侯夫人,您怕是弄错了,您家老太太方才连大夫都肯给您请。”

    沈清欢咳了几声,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众人,“想必这中间是有什么误会,我的嫁妆尽数给了母亲,我不信母亲会这般待我。”

    人群之中一位女子道:“侯夫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我们还能哄骗你不成。”

    沈清欢回过头,拉着老太太双手,泪眼婆娑地说道:“母亲,您告诉他们,这些话都不是真的。”

    老太太保持原有姿势,依旧一言不发。

    一旁老妇人拍了拍沈清欢肩膀,“既然侯夫人无事,老身便先回家了。”

    沈清欢余光示意了一下春梅。

    春梅心领神会,闭了下眼。

    老妇人松开手,拾起地上篮子,还未等沈清欢反应过来,便转身走入人群不见踪影。

    春梅只好先抱着沈清欢朝侯府方向走去。围观群众渐渐散去,只余下老太太与桂嬷嬷站在原地。

    沈清欢靠在春梅怀中,“别忘了寻到那位老妇人。”

    春梅道:“小姐放心,方才老太太在多有不便,我本就打算等一切平息,再去答谢这位老妇人。”

    二人回到府中不久,老太太与桂嬷嬷也回了福安堂。

    老太太刚踏入福安堂正厅,站在原地,闭着双眼大口喘气。桂嬷嬷站在她的身后,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不多时,老太太抄起案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处飞溅。

    桂嬷嬷心头一颤,连忙跪在地上,额头汗珠滴落在青石砖上,不断磕头请罪,“奴婢也未曾料到夫人为何骤然醒来,奴婢有罪,请老太太责罚。”

    老太太长舒一口气,手扶椅沿,“去把方舒云、晋楠叶、顾青青找来。”

    桂嬷嬷连忙起身,青石砖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掌印。

    桂嬷嬷退出正厅,拭去额头汗渍,靠在门框大口喘气。待心绪稍稍平复,快速吩咐下人将三位请到福安堂。

    不多时,三位前后踏入正厅。

    方舒云低着头,拍打身上褶皱的地方。顾青青端起一旁茶盏,抿了抿。二夫人抿紧双唇,眼眶红润,低下头望着脚下的青石砖。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老太太捻动佛珠的声音。

    见无人开口,老太太停止捻动的动作,将佛珠放在一旁,缓缓睁开双眼,“想必今日之事,你们都听说了。”

    顾青青放下茶盏道:“母亲有何吩咐,只管告知我们便是。”

    老太太摆了摆手,转头看向二夫人,“楠叶,你有什么想法。”

    二夫人愣在原地,纹丝未动。秋月悄悄戳了戳她的后背。

    二夫人忽然回过神,猛地抬起头,茫然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狠狠地拍了一下案桌,急促喘息。

    二夫人心头一颤,直直跪在了地上,低下头身子不住颤抖。方舒云亦是如此。

    她们随身服侍的下人,也一并跪在地上。

    顾青青起身坐到老太太身侧,不断摩挲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