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威屏住呼吸,瞪大双眼,凝望着她轻轻颤动的睫羽。

    春梅不断眨眼望着他。

    何威耳尖忽然泛红,双臂脱力,怀中衣物顺势掉落,重重砸在春梅脚上,

    春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晃了晃他的身子。

    何威忽然回过神,垂眸看向她的手。

    春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慌忙将手撤走,随即转过身,脸颊慢慢泛红,揉搓了几下手掌,跺了一下脚跑进了正厅。

    何威目光跟随她的背影,随之转了过去,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唇,嘴角微微上扬。

    正看得出神,福子从正厅走了出来,瞥见站在门口的何威,走到他面前,俯身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瞧什么呢?”

    何威身子微微一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蹲下身子拾起地上掉落的衣物。

    福子瞟向春梅方才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何威,她眉眼微微一挑,转身向屏风后面跑去。

    绕过屏风,见春梅站在原地,她轻手轻脚走上前,小声道,“春梅姐姐……”

    春梅心头一紧,浑身一抖,手一松,锦帕掉在了地上,旋即转过身,慌忙道:“是小姐醒了吗?”

    福子望着她泛红的脸颊,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巾帕。春梅凝望着她的后背,长长吐了一口气。

    福子将巾帕放在她掌心,汗珠顺着春梅额头滑落至脸颊,福子取出自己巾帕,替她擦了擦。

    春梅夺过帕子,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福子笑了笑,转身离开。

    春梅站在原地,脑中反复回忆方才的画面。恰在此时,何威抱着衣物走了进来,一眼撞见春梅,他立马转身离开,心神大乱之下直直撞在了屏风上,衣物瞬间又散落了一地。

    春梅正在思索,骤然闻得响动,她立马回神,望着何威捂着额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移步妆台,打开匣子,取出府医先前留下的药瓶,走到何威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何威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屏风,呼吸急促,脖颈汗渍慢慢浸湿了衣襟。

    春梅抿紧双唇,攥紧药瓶,拍了拍何威后背。何威浑身又是一抖,额头渗出的汗珠愈发多了。

    春梅道:“胡大夫上次给小姐配的药,效果甚好,你不妨试试?”

    何威揉搓着衣角,低下头缓缓转过身。

    春梅望着他额头的水渍,用巾帕帮他擦了擦,待额头干透,拔出瓶塞,将药粉倒在指尖,轻轻涂抹在何威额头。

    何威从怀中掏出三千两银票,缓缓递到春梅面前。

    春梅望着银票,唇角上扬,双眼发亮,揉搓了一下指尖,双手颤抖的接过,将银票紧紧抱在怀中,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你放心,待小姐日后赚钱了,定会将这笔钱归还于你。”

    何威对着春梅笑了笑,立刻蹲下身子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离开了此地。

    屋内瞬间归于平静。春梅耳尖微动,猛地睁开双眼,眼前只剩孤零零的一架屏风。她转头扫视四周,并未找到何威踪迹,快步走到正厅依旧没有看到。

    正当她望向四周,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立马转身看了过去。

    只见福子跑了进来,一手插着腰,喘了两口道,“春梅姐姐,族长在二爷灵堂前闹起来了。”

    春梅拍了拍福子肩,“你回禀族长,夫人说了,若执意扰得二爷不得安息,便由他闹去。”

    福子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出去回话。

    春梅也不敢耽搁,转身走到榻前,轻轻拍了拍沈清欢肩,“小姐……”

    沈清欢缓缓睁开双眼,拍了拍脑袋,“我近来为何总是晕厥?”

    春梅道:“估摸着,是这几日太过操劳。”

    沈清欢缓缓起身,春梅立马上前搀扶,“小姐,族长正在二爷灵前大闹。”

    沈清欢携春梅赶赴二爷灵堂。

    族长见沈清欢前来,指着灵堂的陈设,“瞧瞧这寒酸模样,明日前来吊唁的宾客,岂不是要把侯府当笑柄。”

    沈清欢走到族长面前,咬了下嘴唇,伸出右手晃动着指尖。

    族长望着她,眨了眨眼,“你这是何意?”

    沈清欢转身走到二爷棺椁旁,背对着族长,“我的嫁妆被婆母拿去还债,如今侯府已是空壳一副,想大办丧仪,银子从何而来?”

    说罢,她狠狠拍了一下二爷棺椁,周围下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族长走上前,小声道,“听闻你最近在做木料生意,所挣的银子呢?”

    沈清欢思索片刻,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转身瞥了他一眼,“族长消息倒是灵通。”

    族长道:“如今侯府由你当家做主,二爷葬礼万万不可草率,不然……”

    话还未说完,沈清欢转身道,“福子,送客。”

    福子唤来两名小厮,将族长拖了出去。

    族长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道,“沈清欢,你如此忤逆长辈,必遭天谴。”

    族长被拖至甬道,福子便命人松开了他。待福子走远,族长甩了下衣袖,朝福安堂走去。

    随着声响渐渐模糊,沈清欢扫视了一圈,靠在二爷棺椁上垂下脑袋。

    春梅望着四周下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一众下人都退了出去,灵堂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春梅走到沈清欢身侧,从怀中掏出银票,递了过去。

    沈清欢低头沉吟,没有任何反应。

    春梅撞了一下她的身子。

    沈清欢顿了一下,回过神来,望着银票,她双目瞪大,凝望着春梅,一时恍惚失神。

    春梅将银票塞入她手中,抱着她,“小姐莫要忧心,一切有春梅。”

    沈清欢靠在她肩头愣了片刻,春梅拍了拍她的后背。

    半盏茶功夫过后,沈清欢才心神归拢,慌忙将银票揣入怀中,抓着她的肩膀道,“你此前不是说,我们仅剩五百两吗?”

    春梅道:“这是何威借我们的。”

    沈清欢捏着自己的下颌,左右转动着双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春梅晃动了一下她的身子,“小姐,二爷的灵堂可要重新布置?”

    沈清欢环视了一下四周,“采买些必备物品即可。”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府内野猫频频窜出,阵阵凄鸣在院内回荡。

    沈清欢望向灵堂,心头骤然一寒

    ,身子猛地一颤,拉起春梅返回梧桐院。

    侯府表面一片祥和,内里却暗流涌动。福安堂正厅坐满了人。

    族长居于主位,喝着茶目光扫视堂下众人,桂嬷嬷站在一旁侍奉。

    二夫人哭哭啼啼,反复用锦帕擦拭眼角泪痕。方舒云低着头,眼泡浮肿,眼眶泛红,抱着棉棉,晃动着他的身子。孙姨娘双眼紧闭,沉默不语靠在椅子上。

    顾青青见众人一言不发,眉头紧簇,双眼通红,用力拍了一下案桌站起身,开口道:“沈清欢一个商户之女,把持着偌大的侯府,你们难道真的甘心?”

    话音落下,她看向在座各位,众人坐在原地无动于衷。

    族长将茶盏搁在案桌上,开口问道:“可有人愿意接手二爷丧仪?”

    话音在正厅回荡,众人依旧沉默不语。

    顾青青忽然拽着孙姨娘的衣襟,用力摇晃,“孙姨娘,二哥素日待你不薄,此刻你不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孙姨娘一把将她推开,掸了掸衣袍,“银子从何处来?”

    顾青青道:“沈清欢嫁入侯府带了那么多嫁妆,难道还不够吗?”

    孙姨娘端起一旁茶盏,抿了一口,“老太太大婚当晚,将一部分银子给了你,余下拿去还了债,大小姐难道不知?”

    顾青青闻声瞬间张开嘴,双腿无力的后退了几步,夏知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顾青青回坐在原位,愣了片刻,转头看向族长。

    族长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旁的茶盏继续喝了起来。

    顾青青道:“那诸位在此假惺惺的商议些什么?”

    说罢,她抓起案桌上茶盏,扬起手臂狠狠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

    众人静坐在原位。二夫人心头一紧,立马收起哭声,端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棉棉受此惊吓身子一抖,险些哭出声来,方舒云拍了拍他的身子,抱着棉棉快步离开了福安堂。

    孙姨娘起身草草行了一礼,带着桃花一并退了出去。

    厅内余下之人,族长朝桂嬷嬷递去一眼。

    桂嬷嬷收到指令,快步走到顾青青身旁,摩挲着她的胸口,笑着说道:“老太太怕你担忧,这才未将实情告知于你。”

    顾青青抬起头瞪了桂嬷嬷一眼。

    桂嬷嬷松开手缓缓直起身,嘴角弧度慢慢归于平淡。

    顾青青一把推开她,径直朝门口走了出去,夏知紧随其后。

    桂嬷嬷返回族长身侧。族长站起身走到二夫人身侧,“听闻你与沈清欢交情匪浅。”

    二夫人连忙双膝跪地,“并非外界传的那般,还望族长明察。”

    族长余光瞥向桂嬷嬷。

    桂嬷嬷连忙扶起二夫人,“难道二夫人不想为二爷讨一个公道吗?”

    二夫人浑身颤抖,低着头双手指尖抠来抠去。

    一旁族长缓缓开口:“也无需你做什么,明日你只管站我身侧难过便可。”

    二夫人点点头。

    族长挥了挥手,二夫人躬身退下。

    望着二夫人离去的背影,族长抚摸着自己的下颌,嘴角扯出一抹异样笑意,心中似已有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