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 28. 小憩
    众人把倒了的桌椅板凳扶起来,地面清理干净。

    酒肆狭小,门口连块匾都没有。但陈设五脏俱全,能看出店家是花了心思的。

    “你脸上的伤还好吧?”顾卿禾问。

    江姝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白的束袖襦裙。

    身量纤细,五官都是小小的。

    现在脸上突然多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望之令人恻隐。

    她抚上自己的脸,“我没事,看着骇人罢了,其实擦点药就好了。”

    “这样柔弱的女郎,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啊?”文缈忿忿道。

    “还未请教几位恩人的名讳。”

    “哦,我叫何故,这位是文缈。这位叫欺霜。这位是阙见山。”顾卿禾一一向江姝介绍。

    阙见山朝江姝点头示意,心思却在别的地方。

    顾卿禾当着他的面救人,又让他想起多年前她救下他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被救下的人换成了别人。

    江姝抱着酒瓮走过来,“今日多亏各位恩人帮忙,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只能以薄酒聊表心意,还望大家莫要嫌弃。”

    顾卿禾伸手帮忙,“阿姝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若没有遇到各位恩人,小女子今日恐怕只能去死了。”

    江姝眼眶又红了。

    “阿姝别说这种话”,文缈起身,“什么死不死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该死的是那个歹人!”

    “要是真被那人掠了去,小女子不知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哎你、你别哭啊……那样的败类,真该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顾卿禾也安慰道,“女郎别怕,按他的罪名,至少这几个月他都没办法来找你麻烦了。”

    江姝抹了抹眼泪,揭开泥封,给几人倒酒。

    淡青色的酒液落入如玉的白碗中,清香扑鼻,泛着冷光。

    阙见山饮了一口,“好酒,醇香浓郁,回味无穷。这酒叫什么名字?”

    “公子谬赞。此酒名为‘苍梧清’,春酿夏成,要经过几十道工序制作,凡是尝过的客人没有说不好的。”

    “阿姝莫非是苍梧人?”

    “是。”

    江姝又从厨房拿来几碟下酒菜,“我娘是苍梧有名的酿酒人,前些年因为兵祸一路颠沛流离,辗转至此,偌大的酒坊只剩下这一方小铺。小女子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有一片瓦遮雨罢了。”

    “那你娘呢?”文缈问,“今日怎么没见到你娘?”

    江姝垂下眼眸,“我娘已经去世了。”

    “啊……抱歉。”

    “对了,”顾卿禾放下酒碗,“我想向你打探一下今天的那几个人。”

    “我听他们说什么三当家、什么压寨夫人什么的,该不会是附近的山匪吧?”文缈问。

    “女郎猜的没错,那几人都是从益州逃来的盗贼,在龙编县附近的山上落草为寇,常常抢掠百姓。”

    她面露哀色,“领头那人名叫刘诗文,想让我嫁他为妻,我多次回绝,他仍然纠缠不休。今日更是拿我的酒铺要挟我。他说……若是我不肯嫁给他,他就天天派人过来捣乱,让我做不了生意。”

    文缈把酒碗往桌子上一拍,“居然强娶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顾卿禾说,“你放心,我们会为你撑腰的。”

    江姝又给顾卿禾倒了一碗酒,“多谢公子。”

    “你知道他们的老窝在哪儿吗?”

    江姝摇了摇头,“不知。我只知道他们大概有几十人。若是那些山匪再来,我打探一下。”

    “算了算了,你不会武功,还是安危最要紧。”

    “你这样一个弱女子,如何经营这样一家酒肆的?”阙见山问。

    “不瞒各位恩人,我这小店里的酒,除了招待四方游人,也会送去赵平里。赵平里的赵无恙赵大哥和我是同乡,时常来店里帮衬。只是如今大家伙都生计艰辛,赵大哥也无暇顾及这里。”

    “那个赵大哥品性如何?你孤身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顾卿禾叮嘱。

    江姝莞尔,“公子放心,赵大哥宽厚纯良,附近的邻居们都受过他的帮助,是一个顶顶好的人。”

    “那就好,要是再有人来闹事,你就去郡府里找我,就说找一个叫‘何故’的人,他们一听就明白,或者去找那个赵大哥。”

    江姝泪凝于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何公子,小女子感激不尽。”

    顾卿禾连忙将人扶起,“别别别,女郎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

    离开酒肆后,江姝又打了一壶酒让他们带回去喝。

    “阿姝真是可怜,温柔漂亮,却要被这样的恶人觊觎。”文缈叹了口气。

    “如果阿禾是她,阿禾会怎么做?”阙见山的目光扫过来。

    “嗯……”顾卿禾想了想,“他强娶我啊……要是我,我就把这个男的头砍下来,看他怎么娶。”

    阙见山沉默了会儿,“……倒也罪不至此。”

    “这种恃强逼婚的人就是该死!”文缈义愤填膺道。

    “若是两厢情愿,应该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吧……”

    “哈……?”文缈愤怒地转过头,对上阙见山微凉的眼眸,声音渐渐弱下来,“哪里是……哪里是两厢情愿,分明就是强取豪夺……长得和蛤蟆似的,还想娶江女郎……”

    阙见山问,“律法是这样的吗?”

    顾卿禾想起之前看过的书,不禁学以致用,“那就……把他裤子扒了嵌在墙里好了……让他丢尽脸面!”

    她的双眸黑白分明,“律法不是这样的,但是我的法是这样的。”

    “好啊!”文缈欢呼,“这个方法好!够作弄人的!我怎么没想到啊。当初我被逼婚的时候,就应该这样!”

    ……算了。

    阙见山叹了口气,还不如砍头呢。

    天际染成浅金色,夕阳把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时日尚早,阿禾要不要去摘星楼,我们继续把酒言欢,不醉不归?”阙见山问。

    顾卿禾一个翻身,利落地上马,“不去了,我还要回去练字呢。”

    “练字?”阙见山愕然,“阿禾什么时候如此好学了?”

    “咳……下个月不是我爹生日嘛,这是我给他准备的礼物,你可不能和我送的一样。”

    “放心吧,绝对和你的不一样”,阙见山笑道,“那就此告辞,有缘再会。”

    “再会。”

    *

    入夜,外面下起缠绵的细雨,竹帘轻晃。

    雨滴落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空气中飘着好闻的草木气息。

    顾卿禾正拿着毛笔写字,飞琼坐在身旁陪着她。

    晚风徐来,裹挟着凉意,宣纸时不时被风吹起,飞琼拿来镇纸压住纸张边缘。

    顾卿禾打了个哈欠。

    <

    p>“夜深了,女郎要不要明日再写?”

    “不行。”她摇头,语气坚持,“我今日必须把这个字练好,我和它犟上了。”

    她在笔添上蘸了几下,滤去多余的墨汁,认认真真按照飞琼的笔画描了起来。

    顷刻,又一个“寿”字写好了。

    “女郎已经有非常大的进步了。”飞琼说。

    “不行啊。你看,我描的这个字超出你的字好多。草书也太难了,你当初花了多久学会的?”

    “嗯……三年。”

    “……”

    顾卿禾陷入沉默。

    她把宣纸揉成团往地上一扔,又开始写下一张,边写边和飞琼聊天。

    “你说,我这样一张一张地写,真的有用吗?”

    “有用的。女郎不要气馁。”

    “世上还有比写字更难的事吗?”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写字大抵是最轻松的事了。”

    “是吗?”顾卿禾把下巴搁在案几上,“我怎么觉得写字是最难的呢?”

    她嘟囔道,“一个时辰写五十个寿,一天下来就是四百多个寿,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多个。寿啊寿,这么多的‘寿’,写得我都快不认识这个字了……”

    “诶?”顾卿禾突然拎起一个刚写好的“寿”字,对着飞琼展示,“你看,这个寿是不是比刚才的好多了?”

    “嗯。”他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开开心心继续写。

    “这样看,其实写字也没有那么难嘛。”

    她写完一个又一个,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说个不停。

    “……我今日救下一个被歹人欺凌的女郎,山匪想要强娶她,她不愿意,那人就打她。她很害怕,哭得很伤心。那个时候我想到了你。你当初,是不是也很害怕?”

    她抬头,毫无意外地对上飞琼的眼睛。

    他眸光缱绻,含着温柔的笑意,如春水初融的湖面,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突然,蜡烛传来火星爆裂的声音,房间里暗了一瞬。

    飞琼长睫一抖,狼狈地移开目光,“我……我去给你拿盘水果吧。”

    边说着,边拄着拐杖起身。

    “诶?不用麻烦了,我都要睡觉了。”顾卿禾阻拦道。

    “……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片刻,等他拿着剥好的龙眼回来时,顾卿禾已经枕着手臂,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他抽出她指间夹着的毛笔,放回笔架上。

    又按灭其余的蜡烛,只留下一盏。

    幽微的火光下,她脸颊上的绒毛亮晶晶的。睫毛如羽毛一般齐刷刷地收拢,盖在眼睑下方。

    几缕碎发粘着鬓角,不知道是被雨水还是被汗洇湿。

    嘴唇薄而殷红,呼吸绵长,烛火一样在他心中跳跃。

    这段时间,顾卿禾白天当值,晚上还要练字,连休沐日都不得空,真是辛苦她了。

    突然,她的鼻尖翕动。

    飞琼赶紧低下头,“啊、那个……我把水果拿来了,快吃吧。”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细雨潇潇。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他又抬眼去看。

    烛影摇红,她已经换了一边趴在桌上。背对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重新响起。

    从他的方向看,能看到薄软衣衫下微微隆起的脊骨,和绵延如山丘的肌理。

    原来她并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