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开始了。
烈日当空,树木繁茂昌盛,满目苍翠,交趾已是盛夏之景。
天一热,身子就犯懒。
顾卿禾已经好几天没被文缈喊出去逛街了。
她提前下值,瘫在塌上小憩,只肚子上盖着一小方薄被。
榻边放着大缸冰块,正在丝丝冒着凉气。
“女郎,文缈姑娘来找你了。”张媪走进来,摇了摇她的手臂。
顾卿禾往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道,“不……不认识。”
“女郎,文缈姑娘已经在前厅等您了,快起来吧!”
“……啊?”她连忙坐起,“文缈?她怎么来了?”
“说是有急事找您呢。”
*
游廊下,文缈斜斜地倚着栏杆,薄粉色绡衣,碧色裙摆如水纹般铺展开来,像一支新鲜的荷花。
穿堂风吹过,珠翠轻晃,不胜娇艳。
欺霜站在身后,手持一把精致的蚕丝绣扇替她扇风。
“何故,”看到顾卿禾来了,文缈漾起笑意,转而又嗔怒道,“我等了你很久……”
“抱歉,我睡着了。”顾卿禾坐她身旁,“天这么热,要不要吃些点心消暑?”
她歪着头问,“都有什么呀?”
“冰碗不错,酸甜爽口,张媪昨日还买了一筐荔枝和龙眼放在厨房。你想吃什么?”
“嗯……那就冰碗吧。”
厨房急急忙忙做了三碗冰碗过来。
“除了牛乳,里面还加了椰浆和桂花蜜。”
文缈喜甜,顾卿禾又给她多加了一勺桂花蜜。
“飞琼呢?怎么没看到他?”文缈问。
“在午睡吧。”
“……哦?”
“不知道啊我猜的。他睡他房间、我睡我房间,我不太清楚。”顾卿禾答得飞快。
文缈顿时眯起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呃……张媪说,你有急事找我,是什么事啊?”顾卿禾问。
“崇文馆的老板说,书斋里又来了一套新书,叫什么《风流公主俏郎君》,一听就很有意思,你陪我去看看吧。”
“……就是这个急事啊?”
“是啊!”文缈理所应当,“这还不急吗?老板说了,仅有二十本!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让欺霜陪你去不就好了?”
“他个不识字的,和他去有什么趣味?走嘛走嘛。”
“好吧,”顾卿禾说,“我们吃完就去。”
*
崇文馆里,文缈双手叉腰,正在和书斋老板对峙。
“你不是说书已经到了吗?竟然敢骗我?”
“老夫怎么敢呢。”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昨天运货的小厮说已经到了隔壁龙编县,才去通知的女郎。不知怎的,竟然现在还没送到。”
这么热的天,又是冒着大太阳前来,任谁白跑了一趟都会生气,更何况是娇生惯养的文缈。
虽然戴着遮阳的面衣,她的脸仍热得通红。
欺霜用力扇了几下扇子,劝慰道,“女郎坐下来喝杯茶吧。”
“谁要喝他的茶”,文缈衣袖一甩,“我告诉你,要是看不到书今天我就不走了!”
“哎哟,这……老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送到啊。”老板求救似的看向顾卿禾。
顾卿禾也没办法,文缈大小姐脾气一上来了,谁说话都没用。
她给老板使了个眼色,又在耳边窃窃私语一番。
不多时,店里的仆役在茶桌上摆上冰块和鲜果。
“女郎吃点水果降降火,”老板说,“这套书就当是送给女郎的赔罪,女郎觉得如何?”
“哼。”文缈弯起嘴角,又连忙压下,“谁稀罕这破书?”
“是老夫的不是,以后老夫都让人先把最新的书送到府上,让女郎先挑,这样就不用劳烦女郎亲自跑一趟了。”
“这还差不多,”文缈终于笑起来,“你刚刚说那车书到隔壁的龙编县了?”
“是啊女郎。”
“何故,你家不是有马吗?等太阳下了山,我们一起去龙编县看看吧?”
“好啊。”顾卿禾说。
*
斜晖入林。
三人策马穿过树林,山路被晒得滚烫,空气中仍残留着余热。
烟尘翻滚,龙编县近在眼前。但是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运书的板车。
文缈骑着马在龙编县里转了一圈,也没遇到运书人。
“大概路上错过了,现在已经到崇文馆了吧。”顾卿禾说。
“哎,本来还以为今天能看上新书呢,我都已经准备好冰果和蜜饯了,结果白跑两趟,真是讨厌。”
文缈调转缰绳,正准备离开,远处骤然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嫁,求求你放过我吧……”
“哼!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哪有不嫁的道理?”
“啊啊啊啊啊啊……放开、放开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顾卿禾看了文缈一眼,三人骑着马寻着声音而去。
酒肆门口,桌椅板凳四仰八叉地倒了一片。
“贱娘们!你还敢跑?!”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在拖拽一个年轻女子,“你往哪里跑?你给我过来!”
周围站着几个同样穿着粗麻短褐的男人。
有路人经过,见状不由加快了脚步。
“阿禾?”
顾卿禾转过头,“阙见山?真巧,你在这当值吗?”
“是啊,”阙见山说,“四月底不是要举行都试吗?我在附近的校场上监督兵卒们操演。”
“啊啊啊啊啊啊……救、救命……”一阵拳打脚踢之下,那女子跪坐在地,呼喊声愈发凄厉。
顾卿禾刚想上前阻止。
“阿禾是想管那几人的闲事?”阙见山问。
她皱眉,“闲事?”
“听那两人对话,应该是旁人的家事。即是家务事,我们作为外人如何插手呢?”
顾卿禾冷笑,“那个男人快把人打死了,这算什么家事?这是在作恶!你既然叫我阿禾,便知道我永远是那个多管闲事的阿禾。”
她不再看他,朝他们大声呵斥道,“喂!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嗯……?”那壮汉转过身来,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哪来的小兔崽子,竟敢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他抓起女子的衣领,“说,是不是你养在外面的
的姘头?”
“不、不是……我没有。”女子无助地掰着那人的手指,双眸怯怯,眼泪一颗颗顺着眼尾往下掉。
“我让你住手没听到吗?!”
顾卿禾从马上一跃而起,长剑出鞘,如一条白练向那壮汉袭去。
他连忙抬手格挡。
顾卿禾一个空中旋身,又朝他踢去好几脚。
“啊!”那大汉吃痛,踉跄着后退。
“三当家!三当家小心!”小弟们纷纷围了上去,将他扶起。
她走到那女子面前,朝她伸出手,“姑娘,你没事吧?”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的年纪,鬓发凌乱,哭得梨花带雨。
顾卿禾意识到自己身着男装,人家可能有些怕她,于是用剑鞘将人扶起,“你还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捏紧帕子,一脸惊魂未定,“多、多谢公子,小女子名叫江姝。”
“江姝,你当我是死的吗?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你这个千人骑的贱货!”壮汉骂骂咧咧。
“你说什么呢!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文缈怒吼。
“哟!哪来的小娘子,”那壮汉摸了摸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往文缈身上扫,“长得倒是标志,要不要当我的压寨夫人?”
文缈哕了一口唾沫,“呸!不要脸!”
顾卿禾挽了个剑花,挺身拦在文缈面前,“你是什么东西,敢在龙编县撒野?”
“你也配问老子的名号?你的女人倒是不错,这泼辣的脾气!我喜欢!把她送给我,我可以留你条狗命!”
顾卿禾面沉如水,“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说着,她一个箭步凌空而起,杀气腾腾,挥剑朝壮汉刺去。
壮汉连忙挡住,扬起大刀反手一砍,刀光破风而来,被顾卿禾侧身躲开。
那人刀招沉重如山,顾卿禾的落花剑法却轻捷如飞隼。
顾卿禾左躲右晃灵巧地避闪,须臾便把那壮汉累得气喘吁吁。
趁着对方力有不逮,她长剑横斜,银白色的弧光向几人的腹部划去。
登时鲜血淋漓,那几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等着!你们这对狗男女……我……”那壮汉捂着伤口,还在挑衅。
她手腕一翻,剑刃贴着那人的耳朵划过,霎时血流如注。
“啊啊啊啊啊……”那人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嘴里不住惨叫。
“你要是再满嘴喷粪,我就削了你的耳朵!再绞了你的舌头!”她寒声道。
顾卿禾手持利剑,一袭白衣溅血,戾气萦身,倒真有几分修罗模样。
他们顿时鹌鹑似的瑟缩在一起不敢动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把这些人押去县衙受审。”
顾卿禾收了剑,朝他们走去。
“这等小事还是我来吧,”阙见山吹了一记口哨,立刻有一小群骑兵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我让人把他们送过去。”
“你不是说这是人家的家事吗?怎么现在又开始管了?”她问。
“是我说错,锄强扶弱本就是我等职责所在,”他拍了拍胸口,“本将军责无旁贷,且义不容辞。你放心吧,我定教他们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