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 26. 落雪
    晨光熹微,天际泛起卵青色。

    顾卿禾闭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凭着本能把衣服套上。

    晚上睡得太晚,脑子困成一团浆糊。

    但是既然答应了飞琼早起练字,决不能像昨日一样再食言了。

    院中弥散着轻薄的水雾,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人影和草木都因为朦胧变得柔软可亲。

    飞琼正在井边打水,身姿颀长,碧玉发带从肩膀垂落。

    顾卿禾连忙跑过去,替他把水桶拎了上来。

    “伺候你的那个小厮呢?怎么让你自己来打水?”

    “我今天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他还在睡吧。这等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两人坐在井边,顾卿禾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昨天才让大夫看过,哪有这么快的?”

    “我太急了,想带你出门。”顾卿禾望向他的小腿,“朱鸢县外有一片花海,也不知那花叫什么名字,四季盛开,十分漂亮。等你的腿好了,我想带你去郊外骑马。”

    两人就着井水洗漱,又吃了早饭,坐在案前开始练字。

    飞琼把笔墨、砚台和宣纸一件一件摆在桌案上。

    顾卿禾心中一凛。

    上学的时候,给他们讲课的那个白眉毛夫子可凶了,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的,还会用竹枝打她的手心,她已经有阴影了。

    “飞琼,你们以前上学的时候,夫子是怎么教你们的啊?”她试探地问。

    “太学的夫子都是德高望重的名流大家。会布置作业,让学生回家后复习教过的内容。”

    “那、要是有学生不听话呢?或者怎么教都教不会呢?”

    他想了想,“若是遇到不服管教的学生,会抄书或者罚站,再不听话,就只能打板子和退学了。”

    “啊,这么严格啊?那不是和我们一样?”顾卿禾丧着脸问道,“飞琼不会这样对我的,对吧?”

    “我说笑的。”飞琼莞尔,“夫子们德高望重,脾气很好,很少拘着学生,平时遇到什么问题,也乐于和学生们一起辩论。”

    “飞琼是好学生吧,所以夫子才会对你很好的。”

    他笑着没有说话。

    “还有呢?”她托着腮问。

    “太学每年会组织两场考试,若是一年内两次都拿到末等,就会被退学。一旦退学,以后再想入仕就会十分困难,这便是最大的惩罚了。”

    “那飞琼一般拿到几等啊?”

    “嗯……甲等。”

    “……次次甲等?”她瞪大眼睛。

    “嗯。”

    顾卿禾不禁正襟危坐,严肃道,“好吧,我们可以开始了。”

    飞琼抬袖轻笑,把沾了墨的毛笔递给她。

    “手腕要松,抬笔要稳。你看这个‘寿’字,起笔圆润饱满,每一横都带着微弯的弧度,收笔利落,不能有多余的动作。”

    说着,飞琼写下一个清秀的“寿”字。

    衣袖滑落,露出一粒凸起的腕骨。

    “这样就写好了。笔画舒展,下笔沉稳,但是不能死板,要有‘一波三折’的韵味。”

    他坐在顾卿禾身旁,语气柔和,莹白的指尖在木片上轻点。

    眼尾上扬,睫毛齐刷刷地倾斜而下,阴影像晕开的墨。

    发丝时不时地滑落,拂过顾卿禾的手背。

    顾卿禾看着飞琼想,他一向清心寡嗜,花灯节那天张媪说自己喜欢他,他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还是只当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对她只有感激之情呢?

    不过,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难道真的如张媪所说,自己喜欢上了他?

    “女郎?”

    “啊?”顾卿禾回过神来。

    “你在看什么?”飞琼目光沉静。

    “呃……”顾卿禾说,“我在想,你散着头发是不是很不方便啊?要不要我帮你扎起来?”

    “啊……?呃、好。”

    她从头上拆下一根发带,绕到背后。

    他的头发绵软光滑,触之生凉,像品质上乘的绸缎。散落的发丝被绑起来后,清艳的面容展露无余。

    “好了。”顾卿禾笑嘻嘻地说。

    飞琼轻咳一声,“嗯……那我们继续。”

    “若是草书,就不能这么写,”他从底下抽出一张木片,指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说,“草书强调速度和力道,你看中间的留白和牵丝……”

    顾卿禾眨巴着眼,对上他的视线。

    “……女郎又在看什么?我脸上有字?”

    “没有啊。”

    他叹了口气,放下木片,“写字要一心一意。女郎如此不认真,究竟何时才能学会呢?”

    顾卿禾说,“你别生气,我认真学就是。”

    说着,她规规矩矩拿起木片,一笔一画地照着飞琼写的描摹起来。

    “我记得你说的,手腕放松,运笔要稳。对吧?”

    她举起一个写好的“寿”字问,“怎么样?”

    飞琼温柔地点头,“不错。”

    太阳升起又落下,窗外的灯笼次第亮起,不知不觉已经酉时。

    屋子里光线逐渐暗下,飞琼点上蜡烛。

    顾卿禾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手腕,继续在宣纸上写字。

    墨汁洇透,又一个“寿”字写好。

    “练了这么久,女郎要不要休息一下?”飞琼问。

    “哎……好累啊,比练剑还累。还有三十六个字……”她放下毛笔,语气沮丧,“我今天连一个都没写好呢。”

    “女郎不要灰心”,飞琼把她写的字拿出来,“你看,你刚刚写的这个和第一次写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

    “是吗?”

    为什么她完全看不出来?

    “是的。”飞琼语气笃定,“书体之间本就融会贯通的,只要会写一个,之后的都能很快学会。”

    她趴在案几上,歪着脑袋定定地看他。

    他错开视线,着手整理桌上的笔墨和书卷,“啊……如果实在很累,那、那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学习也要劳逸结合的。”

    “太好了!”顾卿禾欢呼道。

    练了一天的字,腰酸背痛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响。

    吃完晚饭,顾卿禾在院子里练剑放松一下。

    霁色的身影凌空而起,衣裙飞旋,如风卷落花。气势凌厉,剑光倒映着惨白月光,竟比腊月霜雪还要冰冷。

    鸣声清越,夜风也被破开。她攻势加快,长剑漫天挥洒,雾气也随之起舞,让人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影。

    顾卿

    禾余光瞥到飞琼的身影,手腕一翻。

    长剑脱手,径直朝他飞去,牢牢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顷刻间,纷纷扬扬的花瓣飘洒下来,落了飞琼满头。

    他长身鹤立,一袭白衣胜雪。

    好似多年前的那场宴会,他因故姗姗来迟,众人起身相迎,称之“飞琼公子”。

    顾卿禾快步上前,替他抚去肩上的花瓣,笑着说,“交趾从不下雪,飞琼教我写字,我无以为报,便只能以此雪赠卿了。”

    飞琼满目愣怔,似身在梦中。

    她神色有些不安,“呃,刚刚吓到你了?我·····”

    “不是”,他收回视线,摇摇头,“我从未见过女郎舞剑,有些出神。”

    顾卿禾一把拔下树干上的长剑,用锦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你喜欢看么?”

    “……嗯。”

    “那以后我再舞剑给你看。”

    她忽然想起花灯节时阙见山说过的话,“嗯……你觉得我穿女装好,还是穿男装好啊?”

    飞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

    “……都不好?”

    “我、我选不出来。今日见到女郎,觉得女郎穿男装的时候好,明日若是见到女郎穿女装,便又会觉得女装更好了。”

    “只是,这些都不够。”他脸色虽红,但是眸光认真,“我希望女郎即便身着女装,也可以做男装时能做的事。”

    花香旖旎,夜风缱绻,顾卿禾探究着靠近。

    飞琼心跳如鼓,有种莫名的慌乱。很想逃走,双腿又被什么牢牢定在原地。

    她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衣摆波浪似的蹭上他的腿。

    有点痒,又有一点奇怪。

    “辛苦一天了,厨房准备了冰碗解暑,女郎和公子都来尝尝吧。”张媪突然出声,端着漆盘走来。

    飞琼被惊到,慌忙转过身去。

    氛围古怪,张媪多瞅了一眼。

    漆盘上面放着两只青瓷碗,红艳艳的山楂配上银耳和莲子,洁白的牛乳浇在小山似的碎冰上。

    顾卿禾大大方方接过,“谢谢张媪。张媪也坐下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不了冰的,还是你们吃吧。”张媪说。

    冰碗酸甜可口,顾卿禾吃完一碗又添一碗。

    吃饱喝足,她坐在椅子上惬意地吹着晚风,往边上一看,飞琼连第一碗还没吃完呢。

    他握着勺子在碗里捣来捣去,山楂被碾出鲜红的汁水。

    “你有话要说?”顾卿禾问。

    “我今日是不是对女郎太严格了?”他闷声开口,“书法是我所长,我才能说得如此轻巧。若是女郎教我剑术,我未必有女郎学得这般好。”

    “这才哪到哪儿啊?我小时候的夫子,可是会用竹枝抽手心的。再说了,严师出高徒,没有严师,哪来的高徒呢?””

    他低下头,“其实……我没有那么好。”

    “飞琼公子谦虚了吧,”顾卿禾戏谑地笑,“年年甲等?一纸十金?

    飞琼偏过头不去看她,耳朵尖染上一点红。

    “总之,生辰礼的事,之后还要请飞琼夫子多多请教啦。”

    “我、我知道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