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鸢县外的校场上,几百名士卒赤膊上阵,手持竹茅操练。
旌旗猎猎,脚步声密集而沉闷,霎时尘土飞扬。
“这交趾的士兵就是和洛阳的没办法比,你看看,有气无力的。这拿的什么东西?上头没拨钱吗?”年迈的谋士摇着蒲扇说道。
一旁的士兵面露尴尬之色,“这……天气一热,人就没力气,拿不动重兵器。交趾盛产竹木,加之轻便,因此兵器中竹茅最多,毒箭也有。”
“毒?毒有什么用?杀一个人还好,一群人冲上来,你要如何?泼盆毒水过去吗?”
阙见山坐在凉棚的阴影处,神情索然地挥了挥手。
士兵行了礼,面色讪讪退下。
“那个死士审得如何了?”阙见山问。
“什么刑罚都用上了,那人就是不肯说,皮肉都烂得不成样子了,还死鸭子嘴硬。”
“实在问不出就杀了吧。”他懒懒开口,“这样的人心存死志。想要引蛇出洞,还要另谋人选。”
“将军说的是。只是,校尉他还在牢里……”
“怎么?你要替他求情?”阙见山睨了他一眼。
“下官不敢。只是校尉受了百下鞭刑,如今又被关在水牢里……恐怕他身体挨不住……”
“我让他清理猎场,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他倒好,给我放进了几十个死士。你说,他该不该罚?好好的兴致都没了……”
“是是是。”谋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今益州叛乱频繁,将军不若再给校尉一次机会,让他自请为前锋,允其戴罪立功?”
阙见山定定看着他,笑道,“唐叔,既然他是您的女婿,平时也要多多教导啊。同样的错误,再犯一次,就是无能了。我身边,可容不下无能之辈。”
谋士白发苍苍,佝偻着跪下,脊背压得很低,“……下官明白,多谢将军。”
*
前段时间,纪九提起过隔壁龙编县的山匪劫掠之事。
趁着今日天气不错,顾卿禾百无聊赖,打算去邻县看看。
朱鸢县和龙编县中间有一片枝繁叶茂的荔枝林,远远看去,一颗颗荔枝有拳头大小。
顾卿禾策马从果林中穿过,草丝没过马蹄,正好遇到从校场巡视回来的阙见山。
“阿禾,你怎么会在这?”阙见山惊喜道。
“哦,我打算去隔壁县转转。你呢?”
“我下值回来,刚想去找你呢。”
“有事吗?”
“上次分开之后,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阙见山说。
那一日,他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就像多年前顾卿禾因为顾父被贬,不得不离开洛阳那天,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挖走了一块。
小时候,他和顾卿禾在一个学堂念书。爹娘因为意外去世,他成了孤儿,不得不借住在叔父家。
寄人篱下的滋味,只有尝过的人才能明白个中辛酸。
尤记得那天是上巳节。
他没有钱给爹娘买纸钱和蜡烛。正巧,学堂里一个孩子唤他跑腿,他就把钱昧了下来,买了一篮子的纸钱。结果被人发现,他被狠狠打了一顿,白花花的纸钱撒了一地。
雨下得很大。
沾了水,所有的纸钱都不能用了。如果不是顾卿禾替他出头,大概被打死都没人管。
顾卿禾直率又仗义,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被人欺负,但是顾卿禾可以保护他。熟悉之后,顾卿禾常常去他家里玩,叔父他们知道顾卿禾是将军之女,也因此善待他。
阙见山是真心感谢她的。
直到现在,他手握三万兵马,就连亲王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她的话仍然对他很重要。
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却不能不在乎她的。
“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随便说的。”顾卿禾说。
她伸手从树枝上摘下一颗荔枝,尝了一口。
“不,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尊重你的想法。我很小就入了军营,那个家我也很少回去,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阙见山说。
顾卿禾一怔,从头顶上又摘下一颗荔枝,抛了过去。
“给。”
阙见山乖乖拨开来吃掉。
“怎么样?甜吗?”她问。
他笑容灿烂,嘴角有一个很深的酒窝,“很甜。”
“骗子,明明是酸的。”
*
来到龙编县之后,果然长街冷清,行人稀疏。摊子稀稀拉拉的,店铺大门紧闭,很少有营业。
顾卿禾找人问了一圈。
当地人十分警惕,看他们面生,话都不说一句,“嗙”地一声把门关上。
“发生什么事了?”阙见山问。
“听说,这段时间常有盗匪掠夺财物,不少百姓因此受伤。我本来想打探一下消息的,没想到……”
“益州乱了,很多盗贼流窜到别的郡县,这伙人大概也是从益州逃过来的。”
“益州乱了?”顾卿禾有些诧异。
“当地百姓揭竿而起,杀了郡守。皇帝已经派了我叔父过去镇压,不过没什么用处。他们能敢干出此等抄家灭族的祸事,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们为什么要反?”
“说是赋税太重?谁知道呢?”
“嗯……我再打探打探吧。”
“有需要叫我。”
她好奇问道,“这次出来,你带了多少人?”
“十几二十吧。怎么啦?”
“啊……就这么点?”
“军中精锐好吗?而且我自己也很厉害啊,以一敌百!”
“哇。”顾卿禾故作惊讶,“这么厉害。”
“……喂!都试不是可以打擂台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啊好啊,”她笑,“到时候,我拭目以待。”
*
斜阳西坠,暮色四合。
院子里飘荡着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一墙之隔不知谁家的孩子刚下学堂。
飞琼从案几上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
整个下午他都在忙着做字帖,阳光太暖,他居然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
萧子云写的《五十二体书》中记载了五十二种不同的字体。
飞琼根据顾卿禾的字迹,从中筛选出合适的三十六种,将“寿”字誊写到木片上,编制成一本顾卿禾专用的字帖,再让仆从们到市集上购买极薄的宣纸。
这样顾卿禾就可以把宣纸蒙在木片上描写了。
他伸了个懒腰,问旁边的阿粟,“女郎回来了吗?”
“没有呢。”
“现在几时了?”
“公子,现在酉时了。”
“喔。”
原来这么晚了。
过了一会儿,飞琼打了一个哈欠又问,“阿粟,现在几时了?”
“酉时了,公子。”阿粟撇嘴,“你刚问过。”
“喔,是吗?我忘记了。”
他说。
“女郎回来了吗?”
“……”
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阿粟连忙跑去打开。
“飞琼公子,女郎说今天有事晚些回来,字先不练了。”仆从在门外喊道。
“……啊。”
飞琼望着案几上堆满的宣纸和写字的竹片,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
“那、那先收起来吧。”
“女郎还回来吃晚饭吗?”他又问。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门外空荡荡的,那个仆从已经离开了。
“公子,你怎么啦?怎么心不在焉的?”
“可能刚睡醒吧。”飞琼把桌子整理好,“女郎不回来了,那我们先吃饭吧。”
*
“咚咚咚”。
静谧的夜里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飞琼抬眸。
门被慢慢推开,顾卿禾探出一个脑袋,“我看你房间还亮着,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
飞琼摇摇头。
夜凉重重,他身上披着素绢小被,正坐在书案前修改字帖。
她瞄了一眼桌案上的木片,“你在准备练字的事吗?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你首先要把病养好,别累到了。”
“无事。我整日躺在床上,闲着打发时间罢了。”
“抱歉啊……本来答应你今天早点回来写字的,但是路上遇到了一个朋友,就多聊了两句。”
“……喔。”
“是我洛阳时候的同窗,来朱鸢县公干的,没想到这么巧遇到。”
“我大概选了一些字体,你看这些可以吗?”飞琼把木片推过来。
顾卿禾一张一张看过,“好漂亮的字啊。一个月后我真的能写出来吗?”
“勤加练习就可以。”飞琼说,“嗯……比如,每日坐在椅子上三个时辰。”
“什么?!三个时辰?”
飞琼眨了下眼,表情无辜,“……太久了吗?”
“你以前每日练多久啊?”她问。
他想了想,“每日卯时起床,亥时入睡。去掉吃饭休息的时间,大概,五个时辰?”
“……那你每天睡多久?”
“三个时辰左右。”
“……”
“怎么啦?”
“难怪你字写得这么好。又有天赋,又肯努力,老天是不会亏待你的。”顾卿禾赞道。
飞琼低头轻笑。
窗外风声呢喃,他心底好像也有花瓣簌簌落下。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练字吧。”她问,“对了,你想来我爹的生辰宴吗?”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已知阙见山会来,阙见山又和飞琼被抄家的事有关,要是飞琼也去,这场生辰宴不就完了吗?
而且,到时候她要怎么介绍飞琼的身份?
又要怎么介绍他们两之间的关系呢?
说朋友吧,好像太生疏了。若说不是朋友……会不会太快了呢?
“我、我就不去了。”飞琼轻声说。
哦。
……那就好。
“人太多了。”怕顾卿禾不高兴,他又解释道,“人太多我会不舒服。”
顾卿禾点点头,表示理解。
飞琼姿容出众,花灯节那天,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十分引人注目。即便后来戴上了面衣,也仍有人往他们那边探头探脑地瞧。
一直被人这样关注确实很难受,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