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半,万籁俱寂。
水缸里倒映出一轮圆月,有小虫不小心从缸沿滑落,漾开半池涟漪。
张媪大概已经睡了,院子里一片寂静。
顾卿禾蹑手蹑脚地扶着飞琼到房间门口。
飞琼刚想道别。
顾卿禾说,“我送你到床边吧。”
“……好。”
房间里,顾卿禾把人扶到床边,自己也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明天找大夫看一下?”
“不用麻烦了。”
“这怎么算麻烦?要是影响以后走路怎么办?”顾卿禾倾身靠近,目光炯炯,“……难道你要一辈子困在我这个小院子里吗?”
飞琼愣愣地看着她。
“开玩笑的。”
她漫不经心地退开。
窗明几净,衣物和被褥摆放得整整齐齐,屋子的主人大抵也是个爱洁之人。
桌案上摆了几卷竹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字迹十分眼熟。
“诶?这不是我扔掉的东西吗?怎么在你这啊?”
飞琼扑过来要抢,被她灵活地避开,整个人往前一栽。
顾卿禾及时揽住他的腰,又将人稳稳捞了回去。
“你……”
她想调侃几句,一看飞琼面红耳赤的模样,便换了态度,指着旁边细小的字迹问,“这些备注是你写的吗?”
“嗯……”
“字写得真好看啊,很有笔锋。嗯……横是横,竖是竖的,好看!”
他赧然浅笑。
“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会写字吗?”
“我……”
飞琼抬眸,眼波如水,脸上的绯红逐渐淡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女郎真的想知道?”
“什么?”
“女郎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写字?为什么想离开?女郎真的在意我是谁吗?”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急切。
顾卿禾眨了下眼睛,点点头,“是啊。我挺想知道的。”
“……好。”
飞琼低下头,抽出衣带,手指抚在衣襟上,他动作顿了顿,然后咬着唇剥了下来,露出雪白的中衣。
“呃……你……”
顾卿禾呆呆看着,她的武艺高强,十个飞琼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倒不担心飞琼把她怎么样,而是担心自己把他怎么样。
美人在前,哪有无动于衷的?
但是很快,这点心思没有了。
中衣也被剥去,底下是同样白生生的皮肤。
肩头圆润,锁骨微微凹陷,弯若玉璜,在烛光下泛起细腻的、如薄胎瓷一般的光泽。
在这样一片本该完美无瑕的肌肤上,五六道的肉粉色伤疤张牙舞爪,一直蔓延到腰际拢住的衣服底下,十分狰狞可怖。
“这……”她深吸一口凉气,伸手去碰。
指端冰凉,飞琼不禁哆嗦了一下。
牢狱里的刑讯手段,她再没有更清楚的了。
这伤痕,用的是二尺五寸的牛皮鞭,上刑之前还要蘸水,如果刑讯官再恶毒一些,那么蘸的就是盐水。
抽下去的瞬间,皮肉外翻,带着撕裂的痛楚。
三四道鞭刑,就可以让一个成年男子昏迷。
飞琼这么瘦弱,到底怎么熬下来的。
“一年前,太子刘衍卷入巫蛊之祸,洛阳城内风声鹤唳,我的祖父也卷入其中,他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皇帝下旨抄家,我被判流放日南郡。”
“我的曾祖父,是前太傅岑和惠。”
“我是他唯一的孙子。岑长宴,字飞琼。”
“流放途中,我、我被奸人所害,流落含春馆,幸得女郎救出,才得以苟活至今。”
顾卿禾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天答不上来话。
“女郎……我说完了。您想知道的……所有的隐瞒,所有的不堪,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他眼神澄澈坦然,似乎在等她宣判。
顾卿禾既是官府中人,那么被她发现是迟早的事。他也不指望她能对他手下留情,几月之谊,她已仁至义尽。
亲人死后,他在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这段时间,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如果一定要死,希望她可以看在这段时间相处得还不错的份上,让他留个全尸。
“……”
“嗯……”飞琼提醒,“您要抓捕我吗?”
“……”
“?”
“我、呃,等一下,你说你是那个名动天下的飞琼公子?”
“啊……好像是。”
“那个一纸十金,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只能靠抢的‘洛阳岑体’?”
“啊,现在卖得这么贵了吗?”他诧异道,“……‘洛阳岑体’的话,确实是我写的。”
“那为什么你之前说自己不会写字啊?”顾卿禾问。
飞琼抿起唇。
“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我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老板之前想让我在高台上边跳舞边写字,穿着,嗯……很过分的衣服,我、我拒绝了。”
“他们还威胁我,如果不愿意,就要废掉我的这只手。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笑笑,“大概是怕有了瑕疵之后卖不出好价。字有风骨,不是可以供人狎戏的玩物。”
“抱歉。”顾卿禾说,“你知道是谁害的你吗?”
“是我的一个太学时同窗,他说都是因为我,他才过得不好,所以要给我一点颜色看看。但是……我实在不知道究竟哪里得罪了他。”
“用这种下作手段,真是无耻。要是找到他,我才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顾卿禾气懑道。
他不甚在意地摇头,“这些都过去了……”
“那你之前翻墙逃走也是因为这个?”
“当初带兵查抄岑府的正是阙见山,他见过我的脸。我、我看到你和他有说有笑的……所以……”
“是吗?”顾卿禾很茫然,“什么时候有说有笑?怎么就有说有笑了?”
“……”
“……好吧,我知道了。”
“女郎现在打算怎么办呢?”飞琼问,“窝藏罪犯,与之同罪。女郎是朝廷命官,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
“所以?”
“所以……把我交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顾卿禾一怔,伸手帮他拢好衣衫,“这个事太大了,你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
“您……不抓我吗?”
“你看,朝廷不让女子当官,但是我当了。你知道了会举报我吗?”
飞琼呆呆地摇头。
“所以嘛……我也不一定会举报你的,这是礼尚往来。”
是这样吗?
他疑惑道,“流放是很大的罪,女郎虽然伪造了身份,但是待事掾这个官职太小了,就算被发现,最多罚点钱也就过去了。和我的罪名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诶?
飞琼不好糊弄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嘛。
难道从飞琼变成了岑长宴,心智也会跟着精进吗?
“所以我要仔细思考一下。”顾卿禾说,“我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的配合。”
“?”
“你能不能教我写字啊?”她问,“我爹喜欢字画,我想亲手写一幅字,作为他下个月的生辰礼。”
“这……”飞琼有些为
难,“书法需要日积月累地联系,不是这么快就能练成的。”
“啊……”
“……女郎想写什么呢?”
“我想写一个寿字,你觉得难吗?”
“一个字会不会太单调了?不知令尊年几何?”
“三十五。过完生日就三十六了。”
“那……写三十六个不同书体的寿字,女郎觉得如何?”
顾卿禾眼睛一亮,“很好啊!就是、我不会写这么多书体,而且我字写得一般。”
飞琼拢紧衣袍,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如果……如果女郎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她惊喜道,转而又担忧起来,“……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我能学会吗?”
“我可以制成字帖,女郎按照我写的描就好,这样也算是女郎亲手写的了。”
“好主意!飞琼,你真聪明。哦不是,现在应该叫岑长宴了……”
“女郎还是叫我飞琼吧”,他莞尔一笑,“能为女郎分忧,我很高兴。”
解决完生辰礼的事,顾卿禾开开心心去睡觉了。
烛火跃动,光影几下变幻,缭绕着若有若无的茶香。
飞琼望着她用过的那只天青色的茶杯发呆。
本来是想找女郎坦白的。
决定审讯他也好,逮捕他也好,他都欣然接受。
只是……为什么最后话题莫名其妙偏到别的地方去了?
*
翌日。
飞琼睡醒后,那股羞涩才后知后觉翻涌上来。
天啊……
他昨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居然当着女郎的面脱衣服?
这么多年礼义廉耻都白学了吗?
岑长宴啊岑长宴,不过在含春馆里呆了一段时间,就已经沾染上里面的轻浮做派了吗?
女郎不会以为他是什么下流无耻之徒吧?
若是引得她嫌弃厌恶……
这该如何是好?
他站在门前,踌躇着不敢打开。
突然面前的门被用力拉开,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落了进来,带进热气腾腾的风。
登时四目相对。
顾卿禾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张媪和城东的张大夫。
“呃……虽然你说不用,但是昨天走了那么多路,我还是想让大夫给你看看。”顾卿禾说。
她又换回了男装,乌发用木簪简单盘起,一身窄袖劲装英姿飒爽。
是和昨日截然不同的风姿。
“啊,好。”飞琼侧身让路。
隔着屏风,顾卿禾和张媪在外面等待。
“……大夫,您有祛疤痕的药吗?”飞琼压低声音问。
“有是有。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身上有很多伤疤,很难看,所以……”
“疤痕有什么要紧的?衣服盖着谁能看到?重要的是腿!我不是让你前一个月不能出房间吗?”
“……抱歉。”
“你就当耳边风吧!你再出去!再多出去走走!”
“啊?”
“等骨头长歪了,就可以打断重接了。”
“……”
“昨天是花灯节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这么着急?三五天都等不了?”
“啊、不、不是,我……”
“大夫别怪他,是我非要拉他出去的。”顾卿禾替飞琼说话,“以后不会了。”
“啊,我……”
“难怪!不是自己的腿,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张大夫从屏风后出来,狠狠瞪了顾卿禾一眼,“再不好好养着,他以后只能一辈子在床上了。”
“知道了大夫,我一定让他好好休息。”顾卿禾从善如流地朝大夫行了一礼,“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