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要买这个香囊吗?”
飞琼茫然抬头,不知不觉他在一个摊位面前站了很久。
“不,我、我随便看看。”
他朝顾卿禾的方向看去。
人海茫茫,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呢?
走了那么久,腿又酸又痛,心里也愈发难受。
或许,他不该出来的……
飞琼失落地走在路上,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
一个提着莲花灯的小孩嬉笑着从他身旁跑过。
他拄着手杖,经过一条黯黑的窄巷,忽然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一下将人拖了进去。
飞琼如坠深渊,扭动着身躯拼命挣扎,恐惧与绝望从心底蔓延。
“好了好了,别动,是我。”顾卿禾抱着他,连声安抚。
没想到飞琼看起来瘦弱,真较起劲来力气还挺大的,她几乎控制不住他。
飞琼惊魂未定地回眸,眼中还浮着一层薄泪。清泠泠的眼睛盯着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顾卿禾扶着腰让他站稳,清了清喉咙,假装冷淡,“你偷偷跟我干嘛?腿断了还不消停?”
“……”
“……真吓到了?”
“……这些天我等了你很久。你为什么没有来?”
“你不是想跑吗?我不来你不是更开心?”
飞琼眼眶瞬间红了,很小声地说,“……我没有。”
顾卿禾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拄着拐杖“咚咚咚”地跟了上去。
想到飞琼受伤了还在修养,顾卿禾不禁放慢了脚步。
突然,“咚咚”声停了。
她转过身。
飞琼面色煞白,正在原地休息,看到顾卿禾回头,以为她要催他,趔趔趄趄走了过来。
“你的腿……”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额头还有冷汗,“我没事。女郎想要去哪里?我都可以。”
“你痛成这样,当我是瞎子吗?”顾卿禾语气阴测测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久没见,想见你。”
她叹一口气,上前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诶?女、女郎?”
“我送你回去。”顾卿禾说。
“……等等”,他拉住她的衣袖,“我、我还不想这么早回去。”
“?”
她声音软下来,“……你的腿受着伤,还想去哪里啊?”
“我还没有见过交趾这边的花灯节,让我去看看吧……听说这边还会放烟花?”
“你想看烟花?”
飞琼颔首,“我一直被含春馆关着,没有见过这里的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和洛阳那边有什么区别吗?”
顾卿禾盯着他。
他抿着唇,怯怯地松开手。
“好吧。”她说,“搂住我的腰。”
“啊?”
“……快点。”
“好、好吧。”飞琼红着脸,小心翼翼环上来。
顾卿禾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腰上,脚尖一点,便带飞琼离开了地面。
飞琼很轻,抱着他的时候,就像抱着一团蓬松的白雪,鼻尖充盈着清新的、淡雅的香气。
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
她低下头,飞琼紧闭双眼,十分紧张,整个人死死贴在她身上,就像一只八爪鱼,不禁哑然失笑。
远处的山脉氤氲出极淡的轮廓。
墙壁、人群和楼宇飞快地在眼前掠过,风满襟袖,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个瞬间,顾卿禾便把人带到了摘星楼顶层。
脚掌落了地,飞琼还牢牢抱住她。
顾卿禾凑到他耳边,“……到了。”
飞琼茫然地睁开眼,不由呼吸一滞。
登高望远,万家灯火都在脚下,像蜿蜒流淌的碎金。
细细看去,可以看到缓慢流动的人潮,不断汇聚,又不断分开。
“抱够了吗?”顾卿禾问。
“哦哦哦。”
飞琼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下来,“女郎的身手真、真好。”
“那当然,我可是剑侠‘花落’的女儿。”
她指着一片曲折的水域,“喏。那边是朱鸢江,待会儿会在这里放烟花。”
不知何时月亮从流云中跃出,给整座城池笼上一层细腻的薄纱,蜿蜒曲折的朱鸢江就像一条青绿色的玉带。
“好漂亮啊。”他叹道。
“我很喜欢来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再大的事,只要想到自己也是江水中的一小滴,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她说。
两人皆面容出挑、气质非凡。
屋里的喧闹声逐渐轻下来,时不时有窥探的视线扫过,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飞琼不自在地往里侧了侧身。
顾卿禾看出他的局促,“你等我一下。”
说着,一个翻身从楼上跳了下去。
没多久,她又从栏杆上翻上来,手上拿着一顶霜白的罗纱面衣。
飞琼讶异地抬头,目光落在那顶面衣上。
“给。我挑了顶和你衣服很搭的颜色。你戴上,他们就看不到你了。”
他伸手接过,指尖微蜷,声音轻若蚊蚋,“……多谢。”
每年花灯节,孟府会扎上各种颜色的花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吃饭。今年不太一样,父亲还在当值,兄长外出公干,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和飞琼一起过的。
“你一般是怎么过花灯节的?”她问。
“我们家不过这个节的。”飞琼说。
岑府礼法繁重,行为举止皆有规矩。禁耽于乐,就是所有规矩中的第一条。
不能沉迷声色,不能寻欢作乐,不能奢靡享乐。
正所谓,欲不可从,乐不可极。
作为岑家的孩子,岑长宴被长辈们寄以厚望。除了过年可以休息,其他时候都要看书、学习。他的同窗觉得他天赋异禀,却不知道他因此在背后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啊……距离烟花还有一会儿呢,我们先吃饭吧。”
看出飞琼眼神中的落寞,顾卿禾连忙岔开话题。
摘星楼呈“回”字结构,最底下的中庭位置有一块乐台。
丝竹之声响起,顾卿禾探头看去,身披锦帛的年轻舞伎在台上翩翩起舞,腰肢细软,旋转的裙摆如盛开到极致的花。
飞琼一直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戴着面衣,以为对方看不到他的脸,但是顾卿禾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看歌舞啊。”她说。
“嗯……”
圆盘似的面衣点了一下,如盛了水的荷
叶般转向别处。
“两位要不要来点酒水?这是当地的特色甘蔗酒。口味清甜,也不容易喝醉。”店小二问。
“啊……好。”飞琼说。
“你受了伤,不能喝酒。”她对小二说,“给我来一壶吧。再来几个清淡点的肉菜、果饮什么的。”
“好嘞。”
菜很快上齐,一大碗浓白的肉汤,一碗虾仁烧芋头,最后是一碟清炒时蔬,配上甘蔗酒和杨梅饮。
飞琼修长白皙的手指将面衣挑开一个角,露出小而尖的下巴。
他手持长筷,在碗碟之间来回游弋,就像在纸上书写一样洒脱。
顾卿禾给自己盛了一碗肉汤。
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香料,尝起来有种特殊的味道。
“好像是薤菜”,飞琼说,“产自益州。来交趾行商的益州人很多,这汤大抵融合了那边的风味。”
“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上见过,‘薤上露,何易晞’,说的就是它。”
“喔。”
“……女郎、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顾卿禾反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知道女郎怪我有所隐瞒……女郎待我这么好,我却不能毫无保留。”
“……我不仅怪你隐瞒,我更生气你想离开,却不肯和我好好告别啊!”
“如果知道之后,反而会招致灾祸……女郎还想知道吗?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顾卿禾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隔壁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李兄这批货花了多久时间运来的?”
“两个月吧。最近运货愈发困难了,从益州运来的丝绸十不存三。更别提路上关隘重重,过一道关,就掉一层皮。”
“世道艰辛,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人忽然压低嗓音,“这都是从一年前开始的。七天内连下十道律令,真是前所未有。”
“你是说……是因为巫蛊……”
“嘘……”隔壁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要命啦!这是能说的吗?要是被旁人听到,这可不得了!”
“嘁!这里离洛阳这么远,怕什么!再说了,又不是我干的。他做得,我却说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哎哟!你忘啦,这个案子有多大,凡事卷进这个事儿的人都被下狱了。”
“……”另一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就连岑家这样的大家族都不能幸免,那个岑和惠还是太子老师哩!听说他最小的孙子就是被流放到旁边的日南郡……”
飞琼突然侧过身,手捂住嘴,又急又猛地咳嗽起来。
“怎么啦?”她拍拍他的后背。
他狼狈地挥了挥手,又咳了好几下,才慢慢坐直,脸通红,眼尾沁出点点水色。
“唔……可能喝得太急,有点呛到了。”
顾卿禾递来一块手帕,“慢慢来。是不是面衣戴着不方便?”
“没有,这样很好。”他放下筷子,“我、我吃完了。”
“那剩下这些打包吧,我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想回去了。”他说。
“啊?你不想看烟花了吗?”
飞琼对上顾卿禾的眼睛,又飞快移开,手指绞在一起,“嗯……不想看了。我有点累了,我想回家。”